洪七公的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笑意。
他忽然想起了郭靖——那个他一开始压根瞧不上的傻小子。
黄蓉变着法子做了几道好菜,将他馋得口水直流。他一时心软,便答应教那傻小子几手降龙十八掌。
说实话,他当初是真看不上郭靖——资质鲁钝,学一招“亢龙有悔”便练了整整几天还不得要领,比黄蓉那丫头差了不知多少倍。
他嘴上不说,心里却直犯嘀咕:这般笨的徒弟,传出去岂不丢老叫花子的脸?可架不住黄蓉的厨艺实在太好,今日一道“好逑汤”,明日一道“玉笛谁家听落梅”,将他哄得服服帖帖,便也捏着鼻子教了下去。
谁曾想,那傻小子竟是个认死理的性子——一招学不会便练十遍,十遍学不会便练百遍,白天练了夜里接着练,便是吃饭睡觉都在比划。
短短数年之后,第二次华山论剑,那傻小子竟能与他硬撼数百招而不落下风,降龙十八掌使出来刚柔并济,连他这做师父的都不得不暗自心惊。
从那一刻起,洪七公便明白了一件事——资质是天生的,强求不来。但一个人最终能走多远,却不由资质决定,而在你每日做些什么。
眼前这尹小子,走的也是相同的路子——在战斗中磨砺自己,在生死边缘试探自己的极限。
这般打法,比靖儿更加凶险,却也因此更加速成。洪七公暗叹一声,拎起酒葫芦灌了一大口,咂了咂嘴,没有下场。
他还要再看看——看看这个短短数年便堪比郭靖的年轻人,到底还有多少压箱底的本事。
天色逐渐黑了下来,没有月光,连星光也被厚重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
大雄宝殿中的烛火在方才的打斗中被劲风扑灭了大半,只剩下几盏残灯还在苟延残喘。
整座寺院在数息之间便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尹志平还没来得及适应这片黑暗,便听见慧明怪叫了一声,紧接着便是几声短促而古怪的口号——那口号既非梵语,也非女真话,倒像是某种密宗特有的咒文。
然后,数团惨绿色的粉末便从四个方向同时朝他泼洒而来。
尹志平的瞳孔骤然收缩。
毒粉?!
他几乎是本能地运转丹田中的寒焰真气,在周身布下一层冰火交织的罡气屏障。那些粉末撞上罡气之后便被震得四散纷飞,可仍有不少沾在了他的衣袍、发间、肩头。
然后他便看见了光。那是一种微弱的、如同萤火虫般的惨绿色荧光。
这些粉末不是毒药,是荧光粉!
它们沾在他的深红战袍上,便如同在黑暗中点燃了无数盏微小的鬼灯。
那光虽不刺眼,却足以让他在黑暗中成为一个活靶子。
更要命的是,这些荧光粉散发出的惨绿色光晕恰好笼罩在他的视野边缘,如同在眼前蒙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绿纱,让他本就尚未适应黑暗的视线愈发模糊。
相反,那四个淫僧常年生活在这座寺院中,早已习惯了黑暗。
他们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室中看清数丈外的飞蚊,更何况此刻尹志平身上还亮着这般明显的标记。
“好卑鄙的手段。”尹志平低喝一声,目光扫过胸前那片星星点点的荧光。
他不得不承认,这一招确实歹毒——用最小的代价,制造出最大的不对等。
这便是江湖。没有人会给你公平决斗的机会,能活下来的,往往是更阴、更狠、更不择手段的那一个。
洪七公在黑暗中皱紧了眉头。
他心中暗骂一声这群秃驴当真不要脸,脚下微动,便要掠入场中。
可就在他即将迈步的刹那,他看见尹志平闭上了眼。
那小子竟闭上了眼!
洪七公的瞳孔微微收缩,只见尹志平双脚如同生了根般钉在原地,脊背挺直如松,双锏自然地垂在身侧。
他的呼吸在这片黑暗与荧光交织的混乱中竟变得极缓,每一次吸气都深达丹田,每一次呼气都将浊气尽数排出。
然后他动了。右锏毫无征兆地朝左侧横扫,锏身精准地撞上了一柄从黑暗中无声刺来的血刀。
刀锏相交,炸开一簇刺目的火星。那柄血刀被震得朝后弹飞,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又重新没入了黑暗之中。
紧接着他左锏朝前一刺,锏尖不偏不倚地点在另一柄血刀的刀脊之上。
那柄血刀正朝他的小腹刺来,被这一锏点中之后便如同被掐住了七寸的毒蛇般失去了方向,擦着他的腰侧掠过,将战袍又撕开了一道口子。
慧空在黑暗中嘶声喊道:“别停!他不过是瞎蒙的——给我砍死他!”
他骂得虽凶,底气却已开始发虚。这人分明看不见,可他的每一锏都精准地落在了刀锋最薄弱的那一点上,仿佛他周身数丈之内布下了一张看不见的蛛网,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这当然不是瞎蒙。
紫府先天功不仅是内力根基,更是将人的五感与意识淬炼到极致的不二法门。
寻常高手的灵觉能感知杀意、捕捉风声,可尹志平的灵觉,已在与万玉雪的金瞳术对抗中被磨砺得如同一柄淬过火的刀——他能感知到气流的细微变化,能听见肌肉绷紧时发出的微弱颤音,甚至能“看见”对手出招前那一刹那的内力流转轨迹。
那四名淫僧越打越是心惊。荧光粉的优势尚未发挥便已荡然无存,他们的招数在黑暗中本该是致命的,此刻却如同儿戏般被一一化解。
慧觉的膝盖骨被踢碎之后已失去了大半战力,只能单腿跳着在外围游走,偶尔掷出一柄飞刀便立刻缩回黑暗之中。
慧净断了数根肋骨,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在吞刀子,血沫随着他的喘息从嘴角不断涌出,将他那件深紫袈裟的前襟染得一片暗红。
他仍咬着牙不肯退——他退无可退,这座金光寺便是他的命,寺在人在,寺亡人亡。
可他的刀已慢了下来。
尹志平能感觉到对方的刀势正在变缓,内力正在衰退,呼吸正在变得粗重而紊乱。他知道,只要再拖上片刻,这四人便会自己垮掉。
可他不打算等。他今夜来此,不是来比武较技,是来救人。多拖一息,李圣经便多一息的危险。
他猛地暴喝一声,双锏在掌中急旋,整个人如同一道暗金色的旋风般朝慧净撞去。慧净避无可避,只得将两柄双头刀交叉格挡。
可他那残存的力道哪里挡得住尹志平倾尽全力的一击——双刀被砸得脱手飞出,金锏去势不减,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胸口。
慧净的胸骨在这一击之下寸寸碎裂,碎骨倒刺入心肺,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便如同一截被抽去脊骨的烂肉般瘫软下去,抽搐了两下便再也不动了。
剩下的慧明与慧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绝。这完颜傲天今日是铁了心要灭金光寺满门。既然横竖都是死,那便拉他垫背。
“飞龙斩——!”慧空嘶声吼道。
两人同时将手中的双头刀朝天空掷去。四柄血刀在半空中各自旋转、碰撞、组合,竟在数息之间拼成了一柄巨大的刀轮。
那刀轮由四柄双头刀首尾相接而成,直径足有半丈有余,刃口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绿光。
然后那刀轮便朝尹志平飞旋而来。
这不是普通的飞刀。
它旋转时的轨迹极诡异——不断变向的螺旋。刀轮边缘的那些骷髅头在高速旋转中发出尖锐刺耳的啸声,如同数只厉鬼在同时嚎哭。
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连地面上的青石板都被刀风犁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尹志平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前世看过的血滴子——那不过是套在脖子上取人首级的铁罩子罢了。
可眼前这飞龙斩,杀伤力远超血滴子十倍。它不单能取人首级,更能将挡在它面前的一切都绞成碎片。
刀轮边缘的每一柄双头刀都在各自旋转,却又共同围绕着刀轮的中心公转,如同一颗被点燃引线的流星锤,却又比流星锤快了不知多少倍。
尹志平几乎是本能地将无影旋风的身法催动到了极致。他的身形如同鬼魅般在院中急速游走,每一次变向都踩在刀轮攻击间隙的毫厘之间。
刀轮擦着他的后脑掠过,将他束发的墨玉簪子削成了两截,长发散落如瀑。
刀轮从他腋下穿过,将他那件本就破烂不堪的深红战袍又撕开了一道尺许长的口子,肋下的皮肤被刀风割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可他没有停。他在等——等这刀轮的旋转速度慢下来的那一刹那。
任何飞旋的兵器,都不可能永远保持高速。它总有一个减速的瞬间,那个瞬间便是它的死期。
终于,刀轮在连续数次变向之后,转速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衰减。
尹志平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右臂肌肉块块贲起,将金锏如同标枪般朝刀轮的中心猛掷而去。金锏化作一道乌金色的闪电,精准地撞在刀轮四柄刀交合的那一点上。
轰的一声巨响,那巨大的刀轮被这一锏砸得四分五裂。四柄双头刀朝四个不同的方向激射而出,叮叮当当地钉入寺院的墙壁、廊柱、古槐之中,刀柄兀自颤动不休。
慧明与慧空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飞龙斩已是他二人压箱底的绝招,竟被这人用这般简单粗暴的方式破了。慧明怪叫一声,转身便要朝大雄宝殿深处逃窜。
尹志平岂会让他走脱。他双足猛地一踏地面,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般弹射而出,眨眼间便追至慧明身后。右掌一翻,掌心血光隐现——寂灭掌!
这一掌,他含怒而发。冰火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被强行压缩在方寸之间,掌缘周围的空气都被这股狂暴的罡气扭曲变形。
慧明感到身后的掌风,仓促间将残存的内力尽数灌入双掌,回身迎上。两掌相交的刹那,发出一声沉闷至极的爆鸣,如同千斤巨石从百丈高空砸入湖面。
慧明只觉自己的双掌如同撞上了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一股无法形容的、既冰寒刺骨又灼热如焚的力量从对方的掌心灌入,顺着他的手臂一路蔓延至全身。
他的手腕在触及这股力量的刹那便已被震得脱臼,臂骨寸寸碎裂,那股力量却依旧势如破竹,顺着碎骨之间的缝隙直捣他的心脉。
尹志平的肉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他的胸口。
慧明浑身剧震,后背的袈裟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一道肉眼可见的气劲从他后心透体而出,将大雄宝殿那扇厚重的殿门轰得四分五裂。
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便如同一截被砍倒的木桩般直挺挺地朝后栽倒,那双幽绿的眸子瞪得溜圆,凝固着临死前一刻的茫然与难以置信。
慧空肝胆俱裂,哪里还有半分战意?他一把拽起断了膝盖的慧觉,嘶声吼道:“走!”两人拼尽最后的力气,朝山门方向狂奔。
慧觉单腿跳着,痛得面目扭曲,他恶狠狠地盯着挡在山门处的洪七公,破口骂道:“老家伙——滚开!别挡道!”
洪七公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将右掌缓缓抬起,掌心亮起一团淡金色的光芒。
降龙十八掌中有一招“利涉大川”,取大禹治水、涉川破障之意,不似“亢龙有悔”那般刚猛外露,却暗藏一股绵延不绝的后劲。
慧觉哪里识得厉害?竟不闪不避,硬生生以单掌迎上。
两掌相交的刹那,他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道顺着掌心灌入,沿着手臂一路炸入心脉,五脏六腑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锤同时砸碎。
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条右臂便寸寸断裂,口喷鲜血,仰面朝天倒飞出去,落地时已是一具经脉尽断的尸体。
慧空被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脚下一个踉跄,正要转身另寻出路,却发现身后的尹志平已缓缓逼了上来。双锏沾满了师弟们的血,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