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有洪七公,后有尹志平,慧空已无路可逃。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一件事,便是没有在完颜傲天踏入金光寺的那一刻便打开密道逃之夭夭。
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慧空咬了咬牙,将心一横,嘶声吼道:“兄长——快来助我!”
此言一出,不单尹志平大惊,就连一直袖手旁观的洪七公也面色骤变。这金光寺中竟还藏着高手?!
话音未落,大雄宝殿后方那座七层石塔的顶层塔门便轰然炸开。
碎木与碎石呈扇形朝四面八方激射,一道人影从塔中弹射而出。
那人是倒着出来的。
头下脚上,双手代替双脚在地面上交替点动,速度快得惊人。
他的头发乱如枯草,胡须纠结成一团,身上裹着一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烂袍子。
可他那双在乱发遮掩下依旧亮得如同两点鬼火的眼睛,却让洪七公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欧阳锋!
洪七公几乎是本能地拔地而起。
半步破虚之下,任何人在欧阳锋面前都如同纸糊的一般。
他右掌一翻,降龙十八掌的起手式“亢龙有悔”已悍然拍出,掌风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金色龙形,朝那道倒立的身影咆哮而去。
欧阳锋倒立的身形在空中猛地一个翻转,双足如同两只铁锤般连环踢出。
第一脚将那条金色龙形踢得四分五裂,第二脚则与洪七公的肉掌结结实实地撞在一处。
“砰”的一声巨响,两股排山倒海的力道在半空中轰然碰撞,炸开的气浪将院中那株百年古槐连根拔起,碎木与断枝呈环形朝四面八方激射。
洪七公被震得连退了三四步,靴底在青石板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胸口一阵气血翻涌。欧阳锋则借力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稳稳地倒立在碎石堆上。
这一交手,二人心中都已有了计较。
欧阳锋的功力犹在洪七公之上。他逆练九阴真经,虽练得神智错乱,可武功却已臻至一个匪夷所思的境界。
他的招式毫无章法,可每一招都出乎意料,每一式都从常人绝想不到的角度发出,配合他那种上下颠倒的打法,让人防不胜防。
可洪七公也并非当年华山绝顶上的洪七公了。他得了《九阴真经》中的“易筋锻骨篇”,内力虽未突破五绝巅峰的瓶颈,却比从前更加精纯绵长。
他的降龙十八掌每一掌拍出都有金龙相随,掌风过处便是合抱粗的石柱也要被震得四分五裂。
两人便这般缠斗在了一处。欧阳锋如同一只发了狂的陀螺,上下翻飞,头脚并用,每一招都直奔洪七公的要害。
洪七公则以不变应万变,降龙十八掌使得大开大阖,每一掌都倾尽全力,硬生生将欧阳锋的攻势挡在圈外。
可尹志平看得分明——洪七公虽能抵挡,却已落了下风。
欧阳锋那套诡异的倒立法门实在太过难缠,洪七公的降龙十八掌本是正面碾压的功夫,此刻却不得不分出大半精力去防备那些从脚下、从身后、从头顶袭来的奇招。
这般打下去,用不了多久洪七公便会力竭。
必须速战速决。
尹志平收回目光,双锏在掌中一转,朝慧空逼了过去。
慧空此刻已是强弩之末,飞刀术被破,师弟尽死,最大的倚仗欧阳锋又被洪七公缠住,他唯一的念头便是逃。
可尹志平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他一步踏出,整个人便已欺近慧空身前,左锏横扫,右锏直劈。慧空仓促间举刀格挡,却被震得虎口崩裂,双刀脱手飞出。
慧空嘶吼一声,转身便跑,脚下却被一具尸体绊了个踉跄。
尹志平趁势欺近,双锏齐出,一锏砸碎了他的左肩胛骨,另一锏横扫在他的膝弯之上。慧空惨叫着跪倒在地,刚要开口求饶,尹志平的锏已从他的后颈砸落。
噗的一声闷响,无头的尸身晃了两晃,轰然倒地。
洪七公与欧阳锋的激战已进入了白热化。洪七公的左袖被欧阳锋的脚尖划开了一道口子,虽未伤及皮肉,却已险到了极处。欧阳锋的肩头也被洪七公的掌风擦过,留下一道焦黑的灼痕。
尹志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倒立的身影在月色下疯狂地旋转、扑击,脑中却在飞速盘算。
他知道欧阳锋的软肋——这老毒物虽然疯了,却对两个人有着刻在骨髓深处的执念。一个是他的义子杨过,但那是十几年后的事;另一个便是欧阳克本人,那个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欧阳锋亲生儿子的纨绔子弟。
电光石火间,他已有了计较。他整了整破烂的衣袍,快步走到战圈边缘,忽然朗声喊道:“叔父!赶紧住手——大家是自己人!”
这一声“叔父”喊得情真意切,洪七公和欧阳锋同时愣住了。
欧阳锋那双乱发下的眼睛猛地转向尹志平,瞳孔微微收缩。洪七公则用一种见了鬼般的目光看着尹志平——这小子又想玩什么花样?
欧阳锋倒转身形,双足连环踢出,每一脚都重逾千钧,将洪七公逼得连退数步,胸口血气翻涌,一时间竟提不起真气。
他这才翻身落地,歪着头,用一种茫然困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尹志平,被乱发遮住大半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你——叫我什么?”
尹志平向前走了两步,迎着欧阳锋那双时而清醒时而混乱的眼睛,用一种极其亲切的语气说道:“叔父,我是克儿呀,欧阳克。”
洪七公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他当然知道尹志平这是在演戏——这小子在假扮欧阳克!可这也太扯了吧?欧阳锋虽然疯了,可他还没瞎,欧阳克的年纪、身形、武功路数,与眼前的尹志平分明是两个人。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洪七公彻底愣住了。
欧阳锋竟真的歪着头,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尹志平。他的目光在尹志平脸上来回逡巡,从眉骨到下颌,从鼻梁到嘴唇,仿佛在辨认什么久远的记忆。
“你……你是克儿?”
欧阳锋歪着头,乱发下的双眼闪过一丝困惑,他盯着尹志平看了许久,喃喃道:“你……你有些面熟。”
他曾在烟雨楼头见过这张脸——那时全真七子布下天罡北斗阵,尹志平便是补了谭处端之位的小道士。此刻这面孔与记忆中隐隐重合,让他愈发困惑。
“你说你是克儿,有何凭证?”欧阳锋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他虽疯癫,却还没糊涂到随便认儿子的地步。当年克儿虽也风流,武功却远不及眼前这人。
他忽然探手,五指如钩,直扣尹志平手腕脉门,厉声道:“你若真是克儿,便使一招蛤蟆功的起手式给我看看——否则,老夫一掌毙了你!”
洪七公心头一紧,暗叫不妙——他深知尹志平绝不会蛤蟆功。双掌已暗自蓄力,只待欧阳锋翻脸便以命相搏。
不料尹志平非但不躲,反而朗声喝道:“叔父你忘了!那蛤蟆功太过高深,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你从未教过我!”
欧阳锋闻言浑身一震,随即抬手拍了拍自己脑袋,喃喃道:“是了是了,蛤蟆功凶险,我确是不曾传你……”他忽又抬起头,茫然道,“那——那我该如何证明你是克儿?”
尹志平右掌一翻,五指微拢如握虚球,掌心内陷,掌缘外绷,缓缓向前推去——正是九阴真经“易筋锻骨篇”的起手式“推窗望月”。
这一招看似平平无奇,却暗合道家“虚中藏实、柔中蕴刚”的要义,欧阳锋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放大。
他逆练九阴真经大半辈子,对这套功夫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刻在骨髓深处。眼前这年轻人使出的招式,与他日夜揣摩的九阴真经如出一辙。
“叔父,”尹志平趁热打铁,“您忘了?这九阴真经是您教我的呀。”
欧阳锋浑身剧震。他一生最大的执念有两个——一个是九阴真经,另一个便是那个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身世的儿子。
此刻这两个执念竟奇迹般地重叠在了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他忽然迈了一大步,双臂张开,将尹志平整个人揽入怀中。
“克儿——!”他的声音在发颤,那只布满老茧与伤疤的手在尹志平背上用力拍了好几下,“你没死!哈哈哈,你没死!我就知道你不会死——你怎么会死呢?你是我——”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尹志平在他怀中轻咳了一声,打断了他。欧阳锋松开手臂,捧起尹志平的脸,用一种近乎狂热的目光端详着他,那双乱发下的眼睛里竟泛起了浑浊的泪光。
洪七公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
他本以为今夜免不了又是一场生死相搏,却万万没想到尹志平竟用这般匪夷所思的方式化解了危机。
他忽然想起这小子在大将军府中一本正经地说自己是“玄真道人”的模样,又想起他在完颜仲德面前满嘴“末将如何如何”的腔调。
原来这小子骨子里竟是这般油滑!可偏偏他演得那般真诚,那般理所当然,连欧阳锋这等老毒物都被他哄得服服帖帖。洪七公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对他的评价还是太保守了。
便在此时,欧阳锋忽然转过身来,那双依旧泛着浑浊泪光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洪七公。他的表情在一瞬间从慈爱变成了狰狞,如同翻书般迅速而彻底。
“克儿,你等着。”他的声音冷得像一把刚从鞘中拔出的刀,“这个老家伙是敌非友,我一看见他便浑身不舒服。我先杀了他,再带你回白驼山。”
洪七公的后背骤然绷紧,双掌一前一后护在身前,降龙十八掌的起手式已蓄势待发。他心中暗骂——这老毒物说翻脸便翻脸,当真比翻书还快。
尹志平连忙上前一步,挡在欧阳锋与洪七公之间。他的大脑在这一瞬间飞速运转,各种方案在脑海中闪过又被他一一否决。
欧阳锋虽疯,却不是傻子——他对洪七公的敌意是刻在骨子里的,那是数十年的恩怨情仇,不是几句话便能化解的。除非——能用一个让他更加无法面对的身份,压过这份敌意。
电光石火间,尹志平忽然开口了。
“叔父,你忘了吗?”他指着洪七公,“这位是你的兄长——也就是我的父亲——欧阳德呀。”
满场死寂。
欧阳锋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放大。他的嘴唇剧烈地翕动起来,那只指着洪七公的手缓缓垂了下来。
“兄长?”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兄长?”
洪七公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看着尹志平拼命朝他使眼色,看着欧阳锋那张写满了震惊、羞惭、困惑与茫然的脸,索性挺直了胸膛,捋了捋颔下那三缕花白长髯,用一种极其威严语气说道:“二弟,怎地连大哥都不认识了?”
欧阳锋浑身剧震。他的目光在洪七公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他当然记得自己有一个兄长——那是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他与嫂子私通,生下了欧阳克,这件事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钉,深深嵌在他心底最深处,日日夜夜都在烫着他。
洪七公见欧阳锋这副反应,心中越发得意起来。他向前迈了一步,用一种老气横秋的语气说道:“二弟,这些年你跑到哪里去了?大哥我找你找得好苦。”
欧阳锋被洪七公逼得竟朝后退了半步。看着洪七公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脑海中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如同被投入滚水的冰块般疯狂碰撞、融化、蒸发。
他突然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怪叫,双手抱着头,整个人如同一只受了惊的猴子般猛地弹了起来。
他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再度变成头下脚上的姿态,然后便以一种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朝寺外狂奔而去。
速度之快,竟连洪七公都来不及反应,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