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战战兢兢地仰面躺好,双手僵硬地交叠在腹前,姿势和青冥如出一辙。
两个人就这么直挺挺地平躺着,画面说不出的诡异。
寝殿里安静了好半天,只有窗外结界红光透过窗棂映在天花板上的微光,和远处山谷中偶尔传来的几声夜鸟啼鸣。
程瑶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小程瑶现在跟我躺一张床上。”青冥终于出声了,声音依旧是那种低沉华丽的调子,但尾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提出一个积攒了许久的问题,“我们算是洞房了吗?”
“啊?”程瑶瞪大了眼睛。
黑暗中她的表情从惊恐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难以置信。
好半天她才反应过来。
这个病娇玩意儿不仅是个恋爱脑,还是个纯情大直男。
这不就好忽悠了吗?
“啊什么?”青冥的声音有些不耐烦,还带着几分认真求解的执拗,“难道不是吗?两个人躺在一起,就是洞房,是夫妻了?”
“对对对,你说的没错!”程瑶赶紧顺着他的话往下捋,语气诚恳得不能更诚恳,“但是我跟阿统先拜的堂,而且我们……我们老早就躺一起了!”
“我不介意。”黑暗中他的声音没有半分犹豫,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以后你是我的就行。”
程瑶在心里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
是个锤子啊是!
可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把这尊煞神忽悠过去。
他厉害是厉害,但看起来在某些方面确实不太聪明。
“我困了。”程瑶翻了个身,脸冲着墙壁,把后背对着他,整个人几乎贴到了墙上。
她闭上眼睛,身体却绷得紧紧的,每一根神经都处于高度戒备状态。
“好,小程瑶睡吧。”青冥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距离似乎没有拉近,依旧平躺在床榻中央。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愉悦,像是一个得到了糖的孩子,满足而坦然,“反正你别想跑。结界封了,谁也别想进来,谁也别想出去。”
“跑不了,跑不了。你是系统,我插翅难飞……”程瑶含含糊糊地嘟囔着,声音越来越小。
她本来只是打算装作困了来结束这场诡异的对话,可这么一闹,她折腾了大半夜的神经终于撑不住了。
困意像被压了太久的潮水,一旦决堤就再也挡不住。
耳边的声音渐渐远去,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而绵长,蜷缩在床角的身影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青冥侧过头,借着窗棂透进来的微光,看着蜷缩在角落里那个毛茸茸的棕色脑袋。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去碰一碰她散在枕上的发丝,但那只手悬在半空中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月光透过那个大红的“囍”字洒在地毯上,投下斑驳的红光。
他安静地平躺着,赤红色的眼眸倒映着天花板上缓缓流转的结界符文,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程瑶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前却不是圣女殿那间被青冥布置成婚房的寝殿,而是一片朦胧的、灰蒙蒙的空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半透明的,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在看自己。
这是梦?
还是青冥搞的什么把戏?
她试着抬脚往前走了一步,脚底没有触感,整个人飘浮在这片混沌的空间里,像一缕没有重量的烟。
她很快意识到,自己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在看这一切。
上帝视角——她可以转头、可以移动目光,却无法触碰这个空间里的任何东西。
这是她原本的世界。
那片灰蒙蒙的背景她太熟悉了。
高楼林立的城市天际线,车水马龙的街道,她上班的公司楼下那条走了无数遍的人行道。
但一切都像是被打上了厚重的马赛克,模糊、扭曲、没有色彩,如同一个坏掉的显示屏上残存的画面。
身旁不远处,有一团模糊的、类似人形的光团。
那光团没有清晰的轮廓,边缘在不断流动和变化,像是无数行代码被压缩在一起形成的虚幻集合体。
它安静地悬浮在半空中,一动不动,仿佛在凝视着什么。
程瑶循着“它”的视线望去——在一片灰蒙蒙的、被打满了马赛克的世界里,竟然有一个清晰的身影。
那是她自己。
穿着她最熟悉的那件黑色风衣,微卷的头发披散着,正站在公司楼下的斑马线前等红灯。
有色彩——风衣的黑色、红绿灯的红和绿、她唇上那层淡淡的豆沙色口红。
有轮廓——每一根发丝被风吹起的弧度都清清楚楚,甚至能看到她低头看手机时睫毛投下的阴影。
她在这片混沌的、被打满了马赛克的世界里,是唯一一个完整的、鲜活的存在。
这团光是青冥。
她忽然想起他曾经说过的话。
他说,在他眼里,整个世界都是由代码和数据组成的,只有她是不一样的。
当时她以为那是一句病娇式的告白,现在看来,他说的是字面意义上的事实。
任何人,在系统的眼里,都是数据,是代码,是一串可以被解析、被修改、被删除的程序。
而她,有清晰的轮廓,有鲜艳的色彩,有生动的表情。
是他眼里唯一一个完整的代码。
画面忽然开始流动,像一段被按下了快进键的录像。
那团光出现在她记忆里无比熟悉的场景中。
小区楼下的停车场,她赶着和秦潇去开会,地上有几滩积水,倒映着头顶惨白的日光灯。
一只狸花猫从一辆轿车底下钻出来,甩了甩身上的泥水,溅了她一裤腿。
她蹲下来,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从包里翻纸巾。
那只猫蹭上了她的脚踝,尾巴尖一翘一翘。
那团光从头到尾都在角落里,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程瑶在心里咬牙切齿。
好你个偷窥狂,原来这个时候就在了!
那不是她和季统第一次见面吗?
他还是猫形态的时候。
可青冥居然已经在旁边看着了。
空间忽然剧烈地扭曲起来。
程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画面被打散了重组。
高楼大厦消失了,停车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她更加熟悉的山川地貌。
青冥洲。
那团光在这里有了实体。
它不再是一团模糊的光,而是幻化成了一个清晰的人形。
那个人形的脸,和她一模一样。
棕色的卷发,灵动的眼睛,连嘴角微微翘起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他站在一片荒芜的山巅上,对着空无一人的山谷轻声喊道:“小程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