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瞳人的话音落下时,林尘没有急着接话。
他重新盘膝坐定,仿佛方才那番惊心动魄的话,并未在他心中掀起丝毫波澜。
“所以,真相究竟是什么?”
紫瞳人嘴角轻勾,那缕若有若无的蛊惑又浮了上来。
“想知道吗?你与我融合,这所有真相,自然全都归你。”
林尘眸子微眯,眼底冷芒一闪。
“说来说去,还是想夺舍。”
紫瞳人低低笑了一声,没有否认,反而慢悠悠道:
“夺舍?笑话,不过是让你完成你自己的使命罢了。”
林尘缓缓抬眸,目光冰冷。
“我的耐心有限,你若继续在这里打哑谜,想来,也没什么好谈的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没有任何预兆,没有蓄势,甚至没有半分灵力波动。
刹那,一道锁天大阵骤然升腾而起,滚滚黑雾在大阵之中弥漫开来。
可就在大阵升起的刹那,林尘自己先觉出了不对。
他面色微变,想要收手,可那黑雾却不听使唤了。
它们像是活了过来,不再受他神魂牵引,反倒渗进紫瞳人的身子里。
紫瞳人仰起头,闭上了眼,像是沐浴在一场久违的春雨里。
脸上那点讥诮的笑意,随着魔气的涌入,竟慢慢变得平和下来。
“怎么不继续了?”
他睁开眼,紫色的眸子亮得妖异,周身气息比方才更凝实了几分。
“锁天困地,封神困魔,可惜你却不知道,这阵,到底是怎么来的?”
他盯着林尘,嘴角的冷笑加深。
“继续啊,继续用你的魔气。”
与此同时,随着林尘魔气爆发,江倾头顶上那道阵法,越来越多的阵纹正在凝聚成形。
红白仙裙在风中猎猎翻卷,裙摆上那些已经褪去的红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蔓延。
黑刀在剧烈颤抖,刀身上的魔气浓烈得近乎实质,不断往外翻涌。
“轰——!”
江倾重重砸在长街之上,方圆数十丈的青石应声而碎,烟尘冲天而起。
所有人只觉脚下一震,紧接着便是肆虐的魔气自烟尘中心席卷开来。
烟尘之中,江倾的黑刀插在身前三尺之处,刀身没入地面半截。
她低着头,长发散乱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那件红白仙裙,此刻已经变了颜色,像是从地面上渗出的血。
栀晚看着这一幕,心中长叹一声,又看向眼前的林尘。
只见林尘周身黑雾、灵光、紫气不断蔓延交缠,像是他这具身子早已千疮百孔,什么都留不住,什么也都往外泄。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林尘的脸颊:“师弟,师姐相信你。”
随后,她猛地转头,朝着云舟之上的商清微大喊:
“师姐,求你再帮我一次!”
商清微站在云舟之上,只是静静地看着被阵法镇压的江倾,眸中无波无澜。
整个人安静得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剑,直到栀晚的声音落下,她的眸子才轻轻颤了一下。
“逝者已矣,为何还要强求?”
栀晚怔怔地看着商清微,忽然,她缓缓抬起手,抹去脸上的泪痕。
“我是他的娘子,他是我夫君,我如何能看他死在我眼前?”
商清微的眸子却没有丝毫变化。
“娘子如何?夫君又如何?你既夺造化而生,更该知晓轻重。届时生灵涂炭,岂不是枉费了他人的一番苦心?”
栀晚的身子晃了晃,她没再争辩,只是慢慢弯下膝盖,在满地的青石碎砾中跪了下来。
“求师姐开恩。”
商清微俯视着栀晚,许久,才轻声道。
“若你一跪,便能轻改这天地法度,那这天地之间,还要秩序做什么?”
栀晚没有起身,只是将额头重重叩在地上,青石裂开,血珠渗出。
“求师姐,成全。”
云舟之上,风将商清微如墨的长发吹起,几缕发丝拂过那张清冷出尘的脸。
她望着下方那个跪着的女子,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刺了一下。
离山的往事一点点在她眼前浮现,她终是轻叹一声,缓缓向前一步。
仅仅是这一步,她的气息变了。
若说此前的商清微是一泓静止的秋水,此刻,这泓秋水之下,有某种沉睡了千年的东西正在翻身。
然后,一声清越至极的剑鸣,自九霄之上响起。
那剑鸣并不如何嘹亮,却带着一种穿透万物的凛冽。
紧接着,一柄长剑破云而出,剑身通体明黄,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铭文。
每一道铭文都在燃烧,都在嘶鸣,都在诉说着一个时代又一个时代的兴亡更迭。
剑未落地,仅仅是降下的威压,便已让整个中州大地都为之震颤。
商清微抬起手,她没有看天,也没有看剑,只是平静地说道。
“天道有衡,此消彼长,今日因果,尽落你江倾一人之身。”
刹那,一抹剑光斩过了苍穹之上的虚影。
顷刻之间,天地翻涌,剑光横贯南北。
剑光落尽,天地之间一片澄澈。
仿佛刚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厮杀,不过是某个一闪而逝的幻觉。
而这时,江倾的刀也已经斩向阵纹。
紧接着,中州大地之上,绵延不知多少万里的山川河岳、城池乡野,竟同时浮现出一抹金色的流光,自大地深处升起,从江河湖泊中蒸腾而出。
那些金色的流光,如百川归海,从四面八方而来,朝着林尘的方向疯狂汇聚。
金色流光所过之处,天地都染上了一层暖色,仿佛整个中州的生机与运势,都被这一刀强行抽取。
江倾撑着黑刀,缓缓抬头,看向林尘,嘴角终于带上了一股如释重负之感。
当金色流光涌入林尘体内的瞬间,像是触动了什么古老的禁制。
锁天大阵中的紫瞳人仰天狂笑,那笑声与之前判若两人。
少了蛊惑,多了几分压抑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癫狂。
“江倾想夺中州气运给你续命,哈哈,她果然成了,果然,老子自由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便已化作一道紫芒。
快得连残影都未曾留下,直直朝着林尘的眉心钻去。
而此刻的林尘,周身的金色流光尚未消散。
就在那紫芒已至林尘眉心之时,却在听到“玄天无量”四字时顿了一瞬。
紫芒只是顿了一瞬,便以更快的速度冲向林尘的眉心。
紫芒快,林尘更快。
“万法归宗,广修浩劫——”
林尘的身子刹那便出现了裂纹,如蛛网般的裂痕爬上他的周身。
紫芒在林尘面前重新汇聚成那紫瞳男子的身影,怔怔地看着林尘。
“你不想活了?这么多人为你拼命……你竟敢……你怎么敢的?”
林尘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人。
“与其被你夺舍,夺走我的一切,还不如让咱们一起死。”
紫瞳男子大怒道:“我有什么错!我只想摆脱这该死的宿命,我有错吗!只要有江倾的存在,我便要无时无刻不在忍受魔气侵蚀之苦……”
他越说越激动,越说越不甘。
“我凭什么要为她而生,我凭什么替她扛下这所有魔气的侵蚀,替她挡住一切外界的窥探,日日夜夜,年复一年,我凭什么?”
紫瞳男子的脸在紫芒中扭曲,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
“她为什么不跟着你一起去死?她为什么不死,只要她死了,这一切才能结束。”
林尘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可怜人,深吸一口气,轻轻拍了拍这人的肩膀。
“多谢!”
紫瞳人一听这话,顿时一声冷笑。
“呵,谢?你拿什么谢?这一切的悲剧都是从你开始的,你就是个贪图美色、自私自利的混蛋。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来——我告诉你!”
林尘只觉像有什么尘封了无数年的枷锁被生生撞开。
“我让你亲眼看看,什么是真相。”
大夏永安十七年,春。
清虚门掌教亲授林尘以皇命,命他下山讨伐魔头江倾。
江倾者,魔修也,传闻其魔气所至,山河崩裂,生灵涂炭。
林尘乃清虚门百年难遇之天才,二十岁便已筑基圆满,剑意通神。
那一日,他背负长剑“霜序”,独自下山。
行至青芜山之时,却是天色骤变,乌云压顶,暴雨倾盆。
他寻至一处庙宇避雨,却见庙中已有一人。
那是一个女子,一身红白仙裙,红如烈焰,白如初雪,乌发披肩。
林尘站在门口,雨水顺着斗笠往下淌。
“姑娘,可否容在下避一避?”
女子没回头,只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字。
“嗯。”
声音轻却好听,像雨打在荷叶上似得。
林尘走进去,在离女子最远的角落生了堆火。
“在下林尘,不知姑娘——”
女子合上书卷,朝林尘微微一笑。
“叫我栀晚吧。”
雨下了整整一夜,庙外有雨,庙内偶尔夹杂着几句不咸不淡的人言声。
后半夜,林尘闭目调息,却总觉心神不宁,他睁开眼,却发现那叫栀晚的女子正望着庙外的雨幕出神,神色间有一股说不出的落寞。
“姑娘孤身一人,要往何处去?”
林尘终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问出后便后悔了,出门在外最忌讳多管闲事。
栀晚没回头,只是笑了笑。
“往南,听说南边的酆都城,很热闹。”
林尘心中一动,他此行的目的地,不正是酆都么。
雨停时,天已微亮。
栀晚起身整理衣衫,收拾行囊,便转身走入晨雾中。
林尘望着栀晚的背影,鬼使神差地开口:“我也往南去。”
栀晚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林尘,眼中有一瞬间的惊讶,随即化作一抹浅笑。
“那便一道吧,路上也不至于孤单。”
青芜山至酆都,足有千里之遥,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起初话并不多。
林尘性子冷,惯于独来独往,栀晚虽看似温婉,却也没太多言语。
只是路途漫漫,渐渐地,两人便也熟络了起来。
他们行至落霞岭一时,山道崎岖,栀晚一个不慎,竟是崴了脚。
林尘见栀晚蹙眉忍痛的模样,犹豫片刻,终是蹲下身去:“若姑娘不弃,在下可背你。”
栀晚愣了愣,随即轻轻伏在林尘背上。
她的身子很轻,像是没有重量一般。
林尘背着栀晚,一步一步地往山上走,耳畔是山风穿过松林的声音,还有女子浅浅的呼吸。
“你师门没教你,出门在外要保护好自己吗,你怕不怕我吃了你啊?”
林尘的脚步顿了顿,耳根微微发烫,却是笑了笑。
“姑娘说笑了。”
当他们行至忘川河畔,河水湍急,无桥也无渡。
林尘便带着栀晚御剑而行,当行至河中央时,栀晚望着脚下奔涌的河水,轻声问道:
“你说,人若是死了,会去哪里?”
“六道轮回,各随其业。”
林尘平静地开口答道。
“那若是……罪孽深重之人呢?”
林尘转头看向栀晚,只见她侧脸映着夕阳的余晖,美得像一幅画,却又带着说不出的哀伤,轻声开口。
“无论何人,只要心有善念,便都有路。”
数月后,当他们抵达酆都城外时。
那一夜,月色如水。
两人在城外的桃花林中歇脚,篝火噼啪作响。
林尘从行囊中取出一卷素帛,铺展在膝上,又取出一支符笔。
“做什么?”栀晚好奇地凑过来。
“往后要各奔东西,留个纪念!”
林尘抬头看向栀晚,神情虽是轻松可眼中的不舍,却藏不住。
栀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月光下,她素手轻扬,广袖翩飞,竟舞了起来。
那是一支林尘从未见过的舞姿,没有乐声,只有风穿过桃树的沙沙声。
可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踩着天地间最古老的韵律上。
林尘不由的也看得痴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美的舞,也从未见过这样美的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怕是再也忘不掉这一夜了。
林尘一笔一笔地画着,画她的眉,画她的眼,画她唇角那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他画得很慢,像是要把她每一寸模样都刻进心里。
画完时,已是深夜,他将素帛递给她。
栀晚接过,端详良久,忽然眼眶微红。
“从来没有人……这样画过我。”
那一夜,桃花灼灼,明月为证,两人私定了终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