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林尘此生最快意的一段光阴。
酆都城中，结庐一间，院植桃树一株。
晨起见桃叶凝珠，夜来任月华如霜。栀晚在灶前煨汤，他于树下拭剑。
他几乎忘了下山所为何事，也忘了师门临行前那道斩魔令。
只是每至夜深，待林尘沉入修炼，栀晚便悄然起身，赤足踏出院门，立于桃树之下，仰头望天边明月，无声落泪。
泪珠从下颌滴落，还未及落地，便被一缕黑气吞没。
她体内那道魔气，一日重似一日，渐已难以压制。
最初只是心口隐痛，后来夜半常被体内翻涌的寒意惊醒。
她怕终有一日失了控，怕终有一天会伤了他。更怕他终有一日知晓，自己究竟是谁。
可她舍不得走，她贪恋林尘怀中暖意，贪恋他唤自己栀晚时，眼底的温柔。
直至那一夜，酆都忽起大风。
桃叶被风卷得满院乱飞，林尘隔窗望去，见栀晚痛苦地蜷缩于树下，十指抓进泥土里，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袭来，那股魔气太纯粹了。
纯粹得让他剑匣中的长剑都在鞘中嗡嗡作响。
那是自己寻觅数年，无比纯粹的魔气，亦是他此行下山唯一的任务，是他长剑之下誓斩的魔头。
可那人，也是他的妻。
他握着剑，在窗前站了一夜，没有出剑。
天亮时，他走到栀晚身边，将她从地上抱起，搂进怀里，轻声说。
“没事，有我在。”
自那夜起，林尘再无心修炼，每夜暗以自身灵气为她净化魔气，从未间断。
修为因此停滞不前，隐隐有倒退之兆，他亦浑不在意。
宗门数次传讯责问，他皆寻了由头搪塞过去。
林尘自此四处寻访根治之法，求过清虚门，访过数十位散修高人，皆无功而返。
直至有一日，他听闻大夏皇室商氏一族。
身为人间共主，承天地气运，担人族兴衰，所凝紫气有煌煌镇世之威，令诸邪辟易之能。
他于大夏宫门前跪了七天七夜，终与商氏立下誓言。
此生不入飞升境，永镇大夏山河，换一缕紫气。
紫气入体那日，天降紫雷，大夏各州府郡苍穹现紫气东来之象。
林尘忍着紫气与灵力相冲的剧痛，跪在地上，十指扣进泥里，和那夜栀晚如出一辙。
可他片刻不敢停留，星夜兼程赶回酆都。
此后，林尘日日以紫气为栀晚梳理体内魔气。
最初几年，他每次梳理完，都要再探她的脉息，怕她夜里又发作。
渐渐地，林尘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见栀晚安稳睡到天明是什么时候了。
再后来，他不再去记。
紫气虽能暂时镇压，却斩不断魔气与她命魂之间千丝万缕的纠葛，甚至隐隐有反噬林尘之兆。
春去秋来，寒暑易节。
数百年光阴于凡人已是几世轮回，于修士不过弹指一瞬。
可这弹指一瞬里，林尘鬓边生出了第一根白发，他的修为也已至天人境。
大夏永安三百四十一年，冬。
他们终于等来血脉的延续，一个女婴呱呱坠地。
孩子满月那夜，酆都城下起百年未遇的大雪。
庐舍内红烛高照，暖光摇曳。
林尘抱着那粉雕玉琢的婴孩，看栀晚倚在床头，眉眼间尽是化不开的柔情。
若岁月就此停驻，这该是林尘此生最圆满的一年。
这一日，他远在千里之外，替大夏平定北疆妖患，忽然觉得心口剧痛，一口鲜血喷出。
是他留在栀晚体内的那缕紫气，感应断了。
林尘顾不得许多，连斩杀妖兽尸身都未收走，掉头便走。
他拼命催动灵气，只想快一些，再快一些。
可千里之遥，纵是天人境修士全速行进，也需一盏茶的功夫。
就这盏茶的功夫，于林尘而言，却比千年还要漫长。
当他赶到酆都之时，终究迟了一步。
整座城池已陷于一片火海，漆黑魔气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穹染作墨色。
城中哀嚎遍野，尸横遍地，魔气过处，生灵瞬息化为飞灰。
半空之中，一道赤色身影悬立，手持黑刀，衣袂翻飞间周身魔气翻涌如潮。
林尘喊道：“栀晚！”
那身影微顿，缓缓转头。
她望了林尘一眼，眼中初现迷茫，随即被更浓的猩红吞没。
“快……走……”
话未说完，她周身魔气彻底暴涨。
酆都，数十万生灵，顷刻间化为飞灰。
消息传遍天下，大夏皇室震怒，仙门各派纷纷响应，誓斩此魔，以慰亡魂。
一时间，天下修士齐聚酆都城外。
仙门掌教亲至，皇室遣十万精锐，隐世千年的大能也破关而出。
此战，为千年以来最大的围剿。
林尘立于人群之中，遥望那道被魔气包裹的身影，久久未动。
血如雨下，滴落在他的脸颊上，他怔怔地看着。
看着那个在半空中挥舞着黑刀的女子，像极了她初次起舞的模样。
天上掉落的尸身，分不清是哪个门派的弟子，血雨渐渐在他脚边汇成了溪流。
林尘缓缓闭上了眼，这一刻，他体内那缕紫气自丹田逆行而上。
“此间祸端，皆在于我，是我对不起你们。”
昔年他立誓不入飞升，永镇大夏山河。
今日他却以元神为祭，以紫气为引，登临飞升之境。
九天之上，紫雷翻涌。
大夏四极同时亮起冲霄紫柱，东起沧海，西至荒漠，北抵雪原，南达瘴林。
亿万紫色光纹在大地之上蔓延，如龙蛇游走。
“酆都之业，尽归我身。阵在，我在，我在，魔不可出，她欠的债，我来还。”
大阵合拢的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被人生生剜去。
紫幕如墙，接天连地，无人能入，也无人能出。
大阵运转间，紫气如瀑，倾泻而下。
那肆虐的滔天黑雾，顷刻消弭无踪。
城中原本横尸遍野的街道上，那些已死的百姓，在紫气沐浴下，竟生出一丝生机。
他们茫然地动了动指尖，继而缓缓爬了起来，不知生灭，只道大梦一场。
半空那道身影跌落，魔气尽散。
她落地，踉跄几步，红白仙裙跪在林尘身前。
她没有回头看一眼酆都，亦没有看那诡异的天幕。
只是抱着林尘，穿过废墟，一步一步，消失在天际的尽头。
画面在林尘眼前一点点淡去，紫瞳人笑声渐起。
林尘的眸子恢复了光彩，只是浓浓的叹息一声。
紫瞳人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讥嘲，像是看了一场极无趣的戏。
“你既这般大义凛然，口口声声要替那些冤魂偿债，那就由你去做这阵眼，填那锁天大阵，去慢慢消她的魔气，你想护她多久，便多久，她欠的因果，你拿命去还，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