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必须变得更强。
然而,这一切的隐瞒与负重前行,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了他与苏淡月之间的联系。
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随时分享琐碎的日常,因为他的日常里掺杂了太多无法言说的秘密。
他回复信息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甚至只是简短到不能再简短的“在忙”、“刚结束”。
周末的视频通话也变成了奢侈,他需要应付周家安排的各种“课程”和“社交”,疲惫得只想倒头就睡。
苏淡月的敏锐,远超他的预料。
又是一个周末的晚上,沈叙舟刚结束一场令他身心俱疲的、由周家安排的所谓商业礼的晚宴,回到那间冰冷空旷的公寓。
他扯掉勒得他有些透不过气的领带,倒在沙发上,摸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苏淡月几个小时前发来的信息,问他这周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饭。
他正斟酌着如何回复,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苏淡月的视频通话请求。
沈叙舟的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想按掉,但指尖悬在屏幕上,终究还是舍不得。
他深吸一口气,坐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和衣领,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些,然后按下了接听。
屏幕里出现苏淡月的脸。
她似乎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的,穿着舒适的居家服,背景是她公寓温暖的灯光。
她的目光在沈叙舟脸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一下。
“小舟,”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温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最近怎么好像见你好忙,都不怎么打电话给姐姐了。”
她的视线仿佛能穿透屏幕,看到他眼底那层无法掩饰的疲惫和一丝刻意维持的平静。
沈叙舟的心瞬间揪紧了。
他下意识地移开视线,喉咙有些发干,声音也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滞涩:
“我……我最近找了份实习,所以有点忙。”
他很少对她撒谎,几乎每一次开口前都需要在脑海里反复演练。
此刻这句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生硬不自然,眼神更是无法与她对视,下意识地瞥向了旁边空无一物的墙壁。
屏幕那端的苏淡月,明显捕捉到了他这份不自然。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了平日的轻松笑意,多了几分沉静的观察和隐隐的担忧。
“实习?”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和,却让沈叙舟的心跳得更快了,“什么公司?在哪儿?怎么之前没听你提过?”
一连串的问题,看似随意,实则精准。沈叙舟的额角渗出细微的冷汗。
他不能说出周氏,不能暴露任何与“周家”相关的信息。
“......就是一家.......做数据分析的小公司,离学校不远。”
他含糊其辞,语速比平时快了些,
“之前.....之前没确定,就没跟你说。想着等稳定一点再告诉你。”
“你这还没到大四呢,怎么就开始实习了,这样你能兼顾得过来吗?别本末倒置,还是要先好好学习,顾好学业为好。”
苏淡月只能淡淡的说道。
“我....我就是想着实习能锻炼锻炼,实践出真知嘛。”
沈叙舟解释着,但还是让人出了他的不自然。
苏淡月看着他明显回避的眼神、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和额角那点不易察觉的汗意,心中的疑虑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涟漪迅速扩大。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又停留了几秒,然后放缓了语气:
“行吧,再忙也要注意休息,按时吃饭。你看你,脸色都不太好。”
她的关心依旧真切,但沈叙舟能感觉到,那关切之下,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审视和担忧。
“我知道,姐姐。我会注意的。”
他低声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
“那实习工作还顺利吗?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苏淡月换了个角度,试图了解更多的信息。
“还行,就是学习一些基础的东西,不累。”
沈叙舟含糊地带过,不想再在这个危险的话题上停留,
“姐姐你呢?最近工作怎么样?项目还顺利吗?”
苏淡月看着沈叙舟极力掩饰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却也没再追问他实习的事。
“我这边工作还算顺利,就是有点小忙。”她微笑着说,可目光还是不自觉地在沈叙舟身上打量。
沈叙舟见她没再揪着实习的事,暗暗松了口气。
两人聊了会,随后便挂了电话。
...
时光如白驹过隙,华清里的梧桐叶黄了又绿,绿了又黄,转眼便至大四。
少年也褪去最后一丝青涩,成长为肩宽腿长、气质愈发沉稳冷凝的青年。
只是那眉眼间的沉静,总像是覆着一层化不开的薄冰,少了过往那份虽清冷却偶尔流露的柔软。
毕业季的校园充满了离愁别绪和前程未卜的兴奋。
沈叙舟的名字依旧高悬在优秀毕业生榜单前列,他的毕业论文和项目成果备受赞誉,几家顶尖的科技公司早已向他抛出了极具诱惑力的橄榄枝。
在所有人眼中,他的未来一片光明,是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
只有沈叙舟自己知道,这四年,他在周坤泽的安排下,以“周叙舟”的身份,从最不起眼的子公司底层做起,凭借过人的头脑和可怕的意志力,一步步接触到了周氏核心业务的边缘。
他学会了如何在觥筹交错中隐藏真实的情绪,如何在刀光剑影的商场谈判中守住底线又达成目的,也清晰地看到了周家这个庞然大物内部的腐朽、倾轧和周坤泽日益焦灼的处境。
那个唯一继承人的光环,既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伺。
他与苏淡月的联系,在这四年里,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充斥着谎言与省略的维系。
他不敢频繁联系,不敢分享太多实习细节,怕她追问。
甚至连毕业这样重要的时刻,他都以公司有紧急项目为由,婉拒了她想来北京参加毕业典礼的提议。
视频通话里,他看到她眼中从最初的担忧、探究,渐渐变成了一种漠然。
他心如刀绞,却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