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叙舟不敢赌,他只能用越来越拙劣的借口和越来越少的交流,试图将她隔绝在自己的麻烦之外,却也无可避免地将她越推越远。
他不知道,在苏淡月那边,他的种种反常,早已被解读成了另一种意味。
年轻人的世界变大了,有了新的圈子、新的追求,或许也有了新的、更合适的人。
毕竟,他从未解释过那家神秘的实习公司,也从未介绍过任何北京的朋友。
她只能从他不自然的闪烁其词和日渐稀少的主动联系中,拼凑出一个他变了的结论,心灰意冷,却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不去戳破那层自欺欺人的窗户纸。
毕业的喧嚣尚未完全散去,周坤泽便将沈叙舟召回了周家老宅。
书房里弥漫着陈旧的红木和雪茄气味,周坤泽看起来比四年前苍老了一些,眼神中的算计却更加深刻。
“叙舟,毕业了,很好。”
周坤泽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算是满意的笑容,
“这四年,你做得不错,比我想象的更好。是时候,真正担起周家继承人的责任了。”
沈叙舟垂手站在书房中央,穿着周家为他定制的、合体却束缚的西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待下文。
“眼下有个很好的机会。”
周坤泽弹了弹雪茄灰,
“林氏集团,你知道的,和我们周家在东南亚的生意有很强的互补性。林家的独生女,林夏,刚从英国留学回来,知书达理,模样也好。林家那边,也有意与我们联姻,强强联合。”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沈叙舟,不再是商量,而是直接下了决定,
“找个时间,你和林夏见一面。先把婚事定下来。这对稳固你在周家的地位,对接手整个集团,都至关重要。”
联姻。
此刻,沈叙舟一直沉寂的眼眸深处,骤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猛地抬起头,直视着周坤泽,声音因为压抑着巨大的情绪而微微发颤,却清晰无比:
“我拒绝。”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周坤泽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变得阴沉:
“你说什么?”
“我说,我拒绝联姻。”
沈叙舟一字一顿,背脊挺得笔直,像是终于不堪重负、要挣断所有枷锁的困兽,眼中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
“我从始至终,喜欢的只有一个人。也只会娶她一个人。”
周坤泽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手中的雪茄被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
他站起身,走到沈叙舟面前,目光如刀:
“沈叙舟,你别忘了你的身份!也别忘了,你能有今天,是谁给你的!联姻是责任,是义务!由不得你任性!”
“我的身份?”
沈叙舟迎着他压迫的目光,毫不退缩,甚至往前踏了一小步,周身散发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凛冽而强大的气场,
“我的身份,是您强加给我的。我拥有今天的一切,是我自己用这四年的隐忍和努力换来的,不是您施舍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冰冷,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至于责任和义务......我对周家,没有任何感情,更谈不上责任。我留在这里,遵守您的规则,只是因为您用我最在意的人的安危威胁我。”
他直视着周坤泽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但现在,我不怕了。四年了,周先生。您以为,我还是当初那个任您拿捏、毫无还手之力的学生吗?您以为,我对周氏内部的问题,对您面临的困境,真的一无所知吗?”
“联姻?可以。”沈
叙舟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弧度,
“但前提是,您能承受得起,一个心怀怨恨、随时可能反噬的‘继承人’,会给周家带来什么。”
“以及,”
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却更具威胁性,
“如果您敢动苏淡月一根头发,我保证,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搞垮周家。”
话音落下,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周坤泽死死地盯着沈叙舟,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被他强行带回来的儿子。
眼前的青年,眼神锐利如鹰,气势沉凝如山,哪里还有半分四年前那个虽然倔强却难掩青涩稚嫩的影子。
这四年,他不仅在学业和商业上飞速成长,更在心智和手段上,淬炼得令人心惊。
周坤泽忽然意识到,如果他再想威胁他,是不可能的。
他死死地盯着沈叙舟,眼中的惊怒、阴沉,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这四年,他亲眼看着这个被他强行带回周家的少年,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适应了截然不同的环境。
如何以惊人的天赋和近乎自虐般的努力,在学业和商业实践中齐头并进。
他欣赏沈叙舟的敏锐、果断和超强的学习能力,也暗中提防着他骨子里那份从未真正驯服的野性。
但他没想到,这份野性,在四年的压抑和磨砺下,非但没有消弭,反而被锤炼得如此锋利、如此具有威胁性。
虎父无犬子。
周坤泽心中五味杂陈。一方面,他恼火于沈叙舟的桀骜不驯和彻底失控,联姻计划彻底破产,与林家强强联合的算盘落空,周家内部的压力依然存在。
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承认,沈叙舟此刻展现出的魄力、决断和深不可测的城府,恰恰是他心目中最理想的继承人模样。
够狠,够聪明,够有手段,也够无情
最终,是周坤泽先缓缓吁出一口气,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没有再暴怒,也没有再试图用父亲的权威施压,只是重新坐回了宽大的书桌后,动作甚至显得有些疲惫。
沉默在持续。
他点燃了一支新的雪茄,却没有抽,只是夹在指间,看着青烟袅袅上升。
“看来....”周坤泽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低沉,却少了几分笃定,多了几分审慎和妥协的意味,
“这四年,你确实成长了不少。也......做了不少准备。”
他没有否认沈叙舟的威胁,这本身就是一种变相的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