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苏清清渐渐适应了新家的生活。她会用热水器洗澡,会穿那些柔软的新衣服,会在餐桌上使用刀叉,也会在家庭教师的指导下认更多的字。
但有些东西,却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
起初温雅和苏建轩努力想做到公平,给两个女儿买一样的衣服,一样的玩具,一样的零食。
可当她们看着苏清清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的小手,看着她面对丰盛食物时小心翼翼的眼神,看着她偶尔在噩梦中惊醒哭着喊“妈妈”的样子。
心里的天平就不可控制地倾斜了。
那是愧疚,是心疼,是一种近乎补偿的心理。
晚餐桌上,温雅会不自觉地把最嫩的鱼腹肉夹到苏清清碗里:
“清清多吃点,看你瘦的。”
苏清清小声说谢谢,然后偷偷看一眼旁边的苏淡月。
苏淡月正安静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食物,脸上倒是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心里不免有些失落。
“月月也吃。”温雅注意到女儿的目光,也夹了一块给她,但动作明显没有那么自然。
苏建轩更是如此。
每次公司有应酬,只要有机会,他都会带些小礼物回来。
以前只给苏淡月带,现在会给两个女儿都带。
但给苏清清的总会更精心些。
一套精美的文具,一条柔软的围巾,一本带插图的童话书。
“清清以前没机会接触这些,现在补上。”他是这样对温雅解释的。
温雅点点头,但夜里看着熟睡的两个女儿,心里却感到一种难言的不安。
她看到苏清清睡得安稳了,脸上开始有肉了,心里是欣慰的。
但看到苏淡月安静乖巧的样子,又会想起医院里那个刚出生的婴儿,想起自己这五年来的疼爱,想起...那个偷走她亲生女儿的女人。
她告诉自己不能迁怒于孩子,苏淡月是无辜的。
可每当夜深人静,她抱着苏清清,感受着亲生女儿在怀里的温度,想起她这五年受的苦,那个念头就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如果不是她跟她的亲生母亲,她的清清是不是就不用吃这些苦?
这个想法让她感到羞愧,却又挥之不去。
...
苏淡月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起初只是细微的差别。
温雅给苏清清梳头时会多花几分钟,扎更漂亮的辫子,而苏建轩回家时会先抱苏清清,然后再抱她。
不仅如此,连佣人们会下意识地先照顾苏清清的需求。
后来变得越来越明显。
苏清清不小心打碎了温雅最喜欢的花瓶,温雅只是笑着说“碎碎平安”。
而苏淡月上次碰掉一个玻璃杯,温雅虽然没说重话,但眉头皱了一下。
苏清清做作业遇到难题,苏建轩会放下工作耐心讲解;而苏淡月问问题时,他会说“爸爸忙,去问妈妈或者老师”。
最让苏淡月难过的是,她发现温雅看她的眼神变了。
以前那种毫无保留的疼爱,现在掺杂了一些复杂的东西。
有时候温雅看着她,会突然走神,眼神飘远,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苏淡月知道,温雅在是在看那个偷走她亲生女儿的人的女儿。
这天下午,家庭教师请假,两个女孩在游戏室里玩。
苏清清最近迷上了拼图,正在努力拼一幅一千块的风景图。
苏淡月坐在旁边看书,偶尔帮她找找碎片。
“月月,这块是不是在这里?”苏清清拿着一块拼图问。
苏淡月凑过去看了看,摇头:
“不对,这块天空的颜色更浅一点。你找找右上角那里。”
苏清清依言去找,果然找到了正确的位置。她高兴地说:
“月月你好厉害!”
“因为这幅拼图我以前拼过。”
苏淡月轻声说。
那是去年她生日时,温雅特意从国外定制的,上面是她最喜欢的童话城堡。
当时温雅陪她拼了整整一个下午,母女俩坐在地毯上,一边拼一边聊天,温雅还给她讲了好多城堡的故事。
现在,这幅拼图被拿出来给苏清清玩。
苏清清没注意到妹妹低落的情绪,继续专注地拼图。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月月,我昨晚梦见妈妈了。”
苏淡月抬起头:“哪个妈妈?”
苏清清的手顿了一下:
“张英兰。”
这是她第一次直呼那个名字,而不是叫“妈妈”。
“我梦见她又在哭,说对不起我。”
苏清清的声音很平静,
“但我说,我不原谅你。然后她就消失了。”
苏淡月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清清转过头看她:
“月月,你会想她吗?你的...亲生母亲。”
苏淡月沉默了很久,才说:
“我不知道。我没有见过她。”
“我恨她。”苏清清突然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恨她偷走了我的人生,恨她让我吃了那么多苦,恨她骗我说爱我。”
她的眼睛红了,但没哭:
“可是有时候,我又会想起她给我做的窝窝头,想起她夜里给我盖被子,想起她为了让我上学跟爸爸吵架...然后我就更恨她了。”
苏淡月放下书,挪到姐姐身边,轻轻抱住她。
苏清清把脸埋在妹妹肩上,声音闷闷的:
“月月,我是不是很坏?她养了我五年,我却一点也不想念她。”
“不坏,”苏淡月轻声说,“如果是我,我也会恨。”
苏清清抬起头,看着她:
“那你会恨我吗?因为我回来了,爸爸妈妈好像...好像没那么爱你了。”
这个问题太直接,太尖锐。
小小年纪的她有些愣住,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苏家已经给她够多了,现在苏家真千金回归,她能留在这已经是万幸,又如何能求更多。
就在这时,游戏室的门开了,温雅端着水果进来:
“孩子们,吃点水果...怎么了?”
她看到苏清清红红的眼睛,立刻放下果盘走过来:
“清清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有...”苏清清擦擦眼睛,“就是拼图有点难。”
温雅心疼地搂住她:
“慢慢拼,不着急。妈妈帮你看看。”
她完全没注意到旁边沉默的苏淡月。
苏淡月看着母亲搂着姐姐轻声安慰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轻轻疼了一下。
她知道,如果是以前的自己哭了,温雅会第一时间发现,会紧张得不行,会抱着她问很久。
可现在...
她悄悄退出游戏室,没有惊动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