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的风，还带着初冬的料峭凉意，卷着碎雪似的霜粒刮过脸颊，什刹海冰场却已经是人声鼎沸。
冰刀划过冰面的簌簌声，混着少年们你追我赶的笑闹声、街道边小贩“冰糖葫芦——”的悠长吆喝声，缠在一起，裹着阳光碎裂的暖金碎屑，在澄澈如镜的冰面上一圈圈漾开。
肖春生来的早，找了个视野好的角落倚着朱红栏杆，目光却总不自觉地往冰场入口飘。
手里攥着的冰鞋带子被他捻了又捻，粗糙的帆布磨得指腹都有些发热，连带着心跳都比平时快了半拍——他在反复期待。
“春生！这儿呢！”
叶国华的大嗓门隔着攒动的人群撞过来。
肖春生回头，就见他挤开裹着棉袄棉裤的人流，像只笨拙的企鹅般冲过来，怀里还紧紧揣着那张素描，手背弓着护着纸边，生怕这凛冽的风把他那张宝贝画给吹皱了。
他身后跟着几个大院里的兄弟，一个个都精力旺盛的很，棉帽檐上挂着白霜，鼻尖冻得通红，看见肖春生就咋咋呼呼地团团围了上来。
“春生哥，听说今儿有件大事啊？”陈宏军挤过两个兄弟，凑到肖春生身边，挤眉弄眼地朝他挤了挤眼睛。
“可不是嘛！”另一个小伙伴也不甘示弱地凑上来，胳膊肘捅了捅叶国华的腰，“国华可是念叨一晚上了，说要找他那朵心尖尖上的‘红玫瑰’呢！”
叶国华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像是被炭火燎过。
慌手慌脚地把他们搡开，也凑到肖春生跟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忐忑：“春生，你说的法子真管用？万一……万一她不来呢？”
“不来就说明没缘分呗，你还能堵人家家门口去？”肖春生挑了挑眉，嘴上打趣着。
目光却没看叶国华，依旧一瞬不瞬地扫过冰场入口，连睫毛上沾了细碎的霜花都没察觉。
“那我往哪贴好啊？”叶国华一向没什么主见，抓着素描画的手指都有些发紧，眼巴巴地把视线投给肖春生，盼着他拿个主意。
“你往冰场大门那一贴不就行了？……”肖春生刚要伸手接过画替叶国华行动。
哪想，话还没说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抹熟悉的身影撞进了他的视线里，也撞进了他的心里。
佟晓梅穿着件米白色的棉袄，围着条浅黄色的围巾，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手里也拎着一双冰鞋，脚步轻缓地往冰场里走，眉眼弯弯的，正和身边的女伴说着什么，阳光落在她脸上，柔和得像一幅画。
明明是寒冬腊月，肖春生却觉得，好像有春风拂过心头，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暖了起来。
他的呼吸倏地顿住，方才还漫不经心倚着栏杆的姿态瞬间绷直了些，脊背挺得笔直。
他下意识地抬手，理了理自己棉袄的衣领，指尖都有些不受控制地发颤，连带着耳根都悄悄发烫。
叶国华还在旁边碎碎念着贴画的细节，一转头看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顿时了然。
促狭地撞了撞他的胳膊，压低声音笑：“哟，春生，还约了心上人呢？行啊你，够可以，藏得够深的啊。”
肖春生猛地回过神，耳根的热度瞬间蔓延到脸颊，抬手拍开他的胳膊，嘴硬道：“别胡说。”
话虽这么说，目光却还是黏在佟晓梅身上，挪不开分毫。
佟晓梅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的脚步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些，像春日枝头绽开的桃花。
她抬起手，冲他轻轻挥了挥，指尖莹白，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肖春生心头一热，像是揣了个暖乎乎的烤红薯，也抬手回了个礼，连带着嘴角的弧度，都忍不住扬了起来，眉梢眼角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我去，真有情况啊！”旁边的兄弟看得真切，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口哨声此起彼伏。
肖春生没理会他们的起哄，脚步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径直朝着佟晓梅走过去。
“诶诶……春生！你还没帮我贴画呢？见色忘义啊你……”叶国华急得直跺脚，扯着嗓子喊他，可肖春生的脚步半点没停，连头都没回。
叶国华没办法，只能转过头，可怜巴巴地把眼神望向陈宏军，拉长了调子喊：“宏军……”
“你可别指望我啊。”陈宏军想都没想就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往后退了两步，“我又不是春生哥，可没那么大胆子，天不怕地不怕的什么都敢做。”
“我给你钱……”眼看实在没人帮忙，叶国华自己又没那个胆子，却偏偏不想错过见心上人的机会，急得抓耳挠腮，只能使出最后的法子——掏出了兜里的钱。
“你这也太胆小了，是你追姑娘还是别人追姑娘啊……”陈宏军语气里满是无奈。
可看着叶国华手里那一张皱巴巴的纸币，面上不显，心里阴暗的情绪却瞬间升腾——总是这样，他也是要脸面的人。
但不管是肖春生还是叶国华，他们都习惯拿钱来买他的劳动，好像他陈宏军，生来就是要替他们跑腿的。
“宏军，你就帮帮我吧，我实在喜欢那姑娘。”叶国华扯了扯陈宏军的衣角，把兜里的五块钱塞到他手里，眼神恳切得像是要哭出来。
“我可不是看在钱的份上，是看在咱俩的情分上啊。”陈宏军捏着那五块钱，嘴上说着义气的话，心里却五味杂陈。
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接下了这个差事，想着不过就是贴个画的事儿，没什么大不了的。
“晓得晓得，还是你讲义气！”叶国华顿时眉开眼笑，拍着他的肩膀一个劲地夸。
陈宏军被他夸得心里舒坦了些，头脑一热，攥着那张素描画就往冰场大门冲，找了个显眼的地儿，三下五除二就把画贴了上去。
刚贴好，就看见有人朝着这边看过来，他心里发虚，吓得一咯噔，也顾不上叶国华了，扭头就跑，生怕被人认出这幅画是他贴的，速度飞快，跑得棉裤腿都在风里翻飞了起来。
而另一边，肖春生朝着佟晓梅走过去。
冬天的路面结着薄冰，有些滑，他走得不算快，一步一步，却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自己怦怦直跳的心上，每一步都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雀跃。
“你来了。”他站定在她面前，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佟晓梅点点头，把手里的冰鞋往脚边放了放，抬眼看向他，睫毛轻轻颤动着，像两只停落的蝴蝶：“你也来得挺早。”
“等你。”
这两个字脱口而出，肖春生自己都愣了一下，佟晓梅的脸颊也泛起淡淡的红晕，低下头，手指轻轻绞着围巾的流苏。
冰场的风掠过，带着几分凉意，却吹不散两人之间弥漫的暖。
阳光落在冰面上，反射出细碎的光，像撒了一地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