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
竹琳早上五点就醒了。她没有立刻起床,而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卧室的窗帘没有拉严,一道细细的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在白色的天花板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她昨晚睡得不好。或者说,她已经连续几个晚上睡得不好了。自从白洛瑶在群里发了那条“周五行动”的消息之后,她的睡眠就变成了一段一段的碎片——睡一个小时,醒一个小时,再睡一个小时,再醒一个小时。每次醒来的时候,心脏都跳得很快,像刚从跑步机上下来。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缝隙里那条光线正好落在她的枕头上,灰尘在光线里缓缓飘动。
竹琳看着那些灰尘,想起了叶语薇。
昨天在走廊里,叶语薇握着她的手说“你回来之后,我请你喝咖啡”。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那种笑容竹琳见过——在那些被顾霆深伤害过的人脸上,她从来没见过这种笑容。
不是因为不痛了。是因为有人在身边。
竹琳深吸一口气,从床上坐起来。
今天不是普通的周五。今天是行动日。
她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比平时憔悴——眼底有青黑色的阴影,嘴唇干裂,法令纹比上周深了一些。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扎起来,涂了一层润肤霜,又涂了一层薄薄的粉底。
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看起来正常。一个正常的、平静的、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的竹琳。
今天是周五。顾霆深每周五的日程都很固定:上午去公司开会,下午在办公室处理文件,晚上如果有应酬就去应酬,如果没有就回家。
今天有应酬。半岛酒店,海棠厅,晚上七点。赵总。
竹琳走出卧室的时候,顾霆深已经坐在餐桌前了。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手里拿着一杯黑咖啡,面前的报纸翻到了财经版。
“早。”竹琳走到餐桌前,把准备好的早餐摆好——燕麦粥、煎蛋、鲜榨橙汁。
“早。”顾霆深头也没抬,“晚上的饭局,场地确认了吗?”
“确认了。海棠厅,晚上七点。菜单按您的要求定的,酒水赵总那边会带。”
“嗯。”顾霆深翻了一页报纸,“人员安排呢?”
竹琳的手指在托盘边缘微微收紧了一下。“您要带谁去?”
“周远跟我去。另外——”他停顿了一下,翻报纸的动作停了,“赵总那边会带两个人。我们需要安排两个女伴。你帮我找一下。”
竹琳的心跳加速了,但她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什么要求?”
“年轻一点的。坐得住场的。”顾霆深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赵总喜欢安静的。”
“好。我来安排。”
竹琳转身走进厨房,关上门。她靠在冰箱上,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
两个女伴。赵总带两个。顾霆深安排两个。
一共四个。
名单上只有三个名字——两个“已安排”,一个“待安排”。现在又多了一个。也许不止一个。也许名单之外还有名单,竹琳没有看到的名单。
她睁开眼,掏出加密手机,给白洛瑶发了一条消息:
“顾霆深让我安排两个女伴。名单上可能不止那三个人。今晚的饭局至少有四个女孩。”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关掉,塞进口袋最深处。
然后她打开冰箱,开始检查今晚的食材。
上午十点,夏星在修车厂。
她自己的车是一辆黑色的二手SUV,买的时候就是为了出任务用的——空间大、动力足、不显眼。她今天把车开到修车厂做了一个全面检查:轮胎气压、刹车片、油箱、发动机。
“车况没问题。”修车师傅从车底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你打算开长途?”
“嗯。”夏星递过去几张钞票,“今晚。”
师傅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夏星开着车出了修车厂,没有回家,而是沿着半岛酒店周围的路开了一圈。她需要熟悉每一条可能的逃跑路线——从后厨出口到主干道有三条路,最近的一条要经过一个红绿灯,最远的一条绕过了整个街区但全程没有红绿灯。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每条路的特征:路宽、车流量、有没有监控、有没有可能堵车。
开完第三圈之后,她把车停在半岛酒店后厨出口对面的巷子里。巷子很窄,只能停一辆车,被两栋楼的阴影遮住,从外面很难看到。
她下车,走到后厨出口的位置,用脚步丈量了从出口到巷口的距离——四十七步。大约三十五米。
如果有人从出口跑出来,上车,发动,离开——整个过程,如果配合默契,不会超过一分钟。
夏星回到车里,在手机上打开和竹琳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后厨出口到巷口三十五米。你带人出来之后,不要停,直接跑到巷口。我的车在那里。车牌号发你了。”
她没有立刻发出去。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在后面加了一句:
“不管发生什么,先上车。其他的我来处理。”
发送。
三十秒后,竹琳回复了:“收到。”
夏星放下手机,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她的心跳很平稳,呼吸很均匀。这是她的职业习惯——在任务开始之前,让自己进入一种“待机”状态。不是放松,是蓄力。像一张拉满的弓,在箭射出去之前的那一瞬间,静止的、沉默的、充满张力的。
她想起了叶语薇。想起她昨天在走廊里跟竹琳说话的样子——握着竹琳的手,说“你回来之后,我请你喝咖啡”。
夏星睁开眼,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自己。短发,黑外套,面无表情。
“你会回来的。”她对着镜子说。不知道是在对竹琳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下午两点,凌鸢到了半岛酒店。
她穿了一件酒店保洁的工服——这是她从网上买的二手货,跟半岛酒店保洁部门的工服一模一样。她背着一个双肩包,里面装着几块抹布和一瓶清洁剂,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保洁员。
她从员工通道进去,没有遇到任何阻拦。半岛酒店的安保系统虽然严格,但保洁部门的管理很松散——工服就是通行证,没有人会仔细看你长什么样。
凌鸢上了三楼,找到了海棠厅。
包厢的门关着,门口站着两个服务员在摆台。凌鸢推着清洁车从门口经过,余光扫了一眼包厢内部——很大,中间一张能坐二十人的圆桌,靠墙有一排沙发,角落里有一个小吧台。窗户对着酒店的东面,能看到城市的cbd。
她推着清洁车走到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把车停在里面,然后掏出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已到位。海棠厅目前只有服务员在准备。顾霆深和赵总还没到。”
白洛瑶秒回:“收到。继续观察。注意安全。”
凌鸢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卫生间的墙上,深吸了一口气。
她闻到了清洁剂的味道——漂白水、柠檬香精、还有某种刺鼻的化学制剂。这个味道让她想起以前在顾霆深身边的日子。她不是保洁员,但她闻过很多次这种味道——在顾霆深应酬的酒店走廊里、在他办公室的卫生间里、在他家的客房里。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自己人”。现在她知道,在顾霆深眼里,她和保洁员没有区别——都是工具。一个负责打扫,一个负责挡刀。功能不同,本质一样。
凌鸢攥紧了手里的抹布。
今晚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下午四点,叶语薇在咖啡厅里。
她今天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不是因为不熟练——是因为她的手在发抖。那种抖不是肉眼可见的抖,是手指尖上那种细微的、像电流一样的颤动。她做拉花的时候,奶泡倒进去的线条比平时粗了一圈。
“薇薇,你今天是不是不舒服?”林姐从后台探出头来,“看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林姐。昨晚没睡好。”叶语薇把做好的咖啡端给客人,回到吧台后面,把手藏在围裙下面。
她没说实话。她昨晚睡了。睡得很好。但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灯光很亮。不是以前那种噩梦——没有人在追她,没有人拉她的手腕。她只是站在房间里,看着门口。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米色风衣,头发别在耳后。
竹琳。
竹琳在梦里看着她,没有说话。但叶语薇知道她在说什么——她在说“我会回来的”。
叶语薇在梦里点了点头。
然后她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干的。没有汗,没有泪。她只是安静地躺在床上,看着上铺的床板,心里很平静。
她不知道这种平静从哪里来的。她应该害怕。今天是周五。今天晚上,有人要在半岛酒店把一个女孩当“礼物”送出去。那个女孩可能是她,也可能不是。不管是不是,今晚都会有一个女孩被伤害。
但她不害怕。
不是因为她勇敢。是因为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叶语薇把围裙解下来,挂在挂钩上。“林姐,我今天能早点走吗?”
林姐看了她一眼。“行。你回去休息吧。明天周末,多睡会儿。”
“谢谢林姐。”
叶语薇换上自己的外套,推开玻璃门,走出了咖啡厅。秋天的风把梧桐叶吹到她脚边,她踩过去,叶子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走到公交站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白洛瑶发来的消息:
“今晚不要出门。锁好门。夏星会去接你,在你家楼下守着。不管听到什么动静,不要开门。明天早上我来找你。”
叶语薇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一行字:“好。你们小心。”
发完之后,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夕阳把云层染成了橘红色,城市的轮廓在逆光中变成了一片黑色的剪影。
公交车来了。叶语薇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她把脸贴在玻璃上,玻璃凉凉的,贴着很舒服。
车子开动了。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咖啡厅、梧桐树、天桥、便利店。她每天走的路,每天看的风景,每天经过的那些不会多看她一眼的人。
她以前觉得这条路很长。现在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长。
晚上六点半,半岛酒店三楼。
凌鸢蹲在卫生间的隔间里,手机屏幕的亮光照在她脸上。她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顾霆深到了。一个人。赵总还没到。”
白洛瑶回复:“竹琳呢?”
竹琳的回复来了:“我在后厨。两个女伴已经到了,在包厢里等着。不是叶语薇。两个都是生面孔,看起来二十出头,很紧张。其中一个一直在搓手。”
凌鸢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赵总还没到?”
竹琳:“还没。”
又过了十分钟。凌鸢的手机震了一下。竹琳的新消息:
“赵总到了。带了两个男的,像是助理。没有带女伴。他进包厢了。”
凌鸢从隔间里出来,走到卫生间门口,探头看了一眼走廊。走廊里很安静,海棠厅的门关着,门口站着两个服务员。走廊尽头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赵总的保镖。
她缩回卫生间,在群里发:“赵总带了两个保镖。走廊尽头。”
白洛瑶:“夏星,你那边准备好了吗?”
夏星:“已到位。后厨出口,车里。”
白洛瑶:“竹琳,你什么时候进去?”
竹琳沉默了几秒。然后:“现在。”
晚上六点五十分,竹琳推开了海棠厅的员工通道门。
包厢里灯光很亮。二十人的大圆桌只坐了四个人——顾霆深、赵总、赵总的两个助理。顾霆深坐在主位的右边,赵总坐在左边。两个年轻女孩坐在靠墙的沙发上,离桌子很远,像两件被暂时搁置的物品。
竹琳走进去的时候,顾霆深抬头看了她一眼。“酒呢?”
“赵总带的酒在后厨醒着,十分钟后送来。”竹琳的声音很平稳,“餐前的小菜已经准备好了,现在上吗?”
顾霆深看向赵总。赵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像一个退休的大学教授。如果不是竹琳知道他是谁,她可能会觉得这个人很和善。
“先等等。”赵总笑了笑,声音很温和,“人还没到齐。”
竹琳的心跳漏了一拍。“还有客人?”
赵总看了顾霆深一眼。顾霆深点了点头。“还有一个。在路上。”
竹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需要我下去接吗?”
“不用。”赵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自己上来。”
竹琳站在原地,手指在身侧微微攥紧。
她自己上来。
她。
不是“他”。是“她”。
竹琳退出包厢,关上门。她走到走廊里,掏出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赵总说‘还有一个’。‘她自己上来’。可能是第三个女孩。不是叶语薇,可能是名单上另外两个‘已安排’中的一个。也可能——”
她没有打完这句话。
因为她看到了电梯门打开了。
一个年轻女孩从电梯里走出来。圆脸,长发,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开衫。她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在发抖,走路的姿势很僵硬——像是被推着走的。
她身后跟着一个男人。黑西装,平头,面无表情。
竹琳认识这个男人。赵总的私人助理。她见过他三次。每一次,都是他在“安排”那些女孩。
竹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女孩一步一步地走向海棠厅。她的脚步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她的手指攥着开衫的下摆,指节泛白。
当女孩走到竹琳身边的时候,竹琳做了一件她没有计划过的事。
她伸出手,握住了女孩的手腕。
女孩吓了一跳,抬起头,惊恐地看着竹琳。
竹琳的手指很凉,但她握得很紧。
“你叫什么名字?”竹琳的声音很轻。
女孩的嘴唇动了动。“李……李小雨。”
“小雨,”竹琳看着她的眼睛,“你不想进去,对不对?”
李小雨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说话,但她摇了摇头。
竹琳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知道这个走廊里有监控。她知道赵总的助理就在三米之外。她知道如果她现在把李小雨带走,她就暴露了。
但她不在乎。
“跟我走。”竹琳拉着李小雨的手腕,转身朝员工通道走去。
“你干什么?”赵总助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带着威胁。
竹琳没有回头。她拉着李小雨加快了脚步。
“站住!”
脚步声追了上来。竹琳推开员工通道的门,把李小雨推进去,转身挡在门口。
赵总的助理站在走廊里,脸色铁青。“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竹琳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我知道。”她说。
“顾总知道了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竹琳重复了一遍。她的手在发抖,但她的声音没有。
“让开。”
“不。”
赵总助理的眼睛眯了起来。他朝竹琳走了一步——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突然打开了。
凌鸢从电梯里冲出来。她穿着保洁工服,手里提着一个灭火器。
“嗨。”她说,然后拔掉了灭火器的保险销。
白色的粉末瞬间喷满了整个走廊。赵总助理被喷了一脸,踉跄着后退,撞到了墙上。走廊里的两个保镖也被粉末呛得睁不开眼,咳嗽着蹲下来。
“走!”凌鸢朝竹琳喊。
竹琳转身冲进员工通道,拉着李小雨往下跑。楼梯里很暗,只有绿色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在墙上发出微弱的光。她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急促的、混乱的、但不停歇的。
三层。二层。一层。
竹琳推开一层的安全门,冲进后厨。后厨里的厨师们正在忙碌,看到两个女人冲进来,都愣住了。
“让一下!让一下!”竹琳拉着李小雨穿过厨房,推开后门——
门外是巷子。黑色的SUV停在巷口,发动机已经发动了,排气管冒着白烟。
夏星坐在驾驶座上,看到她们,推开了后车门。
“上车!”
竹琳把李小雨推进后座,自己跟着钻进去,关上门。
夏星一脚油门,SUV冲出了巷子。
车子拐进主路的时候,竹琳回头看了一眼。半岛酒店的大楼在车后窗里越来越小,三楼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光,看不出里面发生了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身边的李小雨。女孩蜷缩在后座上,浑身发抖,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把淡蓝色的连衣裙洇出了一片深色的水渍。
竹琳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没事了。”她说,声音有些哑,“你安全了。”
李小雨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竹琳的手指收紧了。
“安全了。”她又说了一遍。这次,不知道是在对李小雨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夏星的车开上了高架桥。城市的灯光在车窗外面流过,橘红色的尾灯、白色的路灯、远处写字楼里星星点点的灯火。
竹琳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凌鸢发到群里的消息:
“我撤了。走廊里一片白,什么都看不见。他们不知道是谁干的。至少现在不知道。”
紧接着是白洛瑶的消息:“竹琳,夏星,你们到安全的地方了吗?”
夏星看了一眼后视镜。后面没有车跟着。
“到了。”她说。
竹琳低下头,在群里打了一行字:
“人带出来了。不是叶语薇。是名单上的一个。她叫李小雨。”
发完之后,她放下手机,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她的手指还在发抖。她的心跳还没有平复。她的脑子里在回放刚才的每一个细节——走廊里的对峙、灭火器喷出的白粉、楼梯间里混乱的脚步声、后厨里厨师们惊讶的脸。
但她的手没有松开。
李小雨的手指在她的掌心里,冰凉冰凉的,但活着。
活着,安全的,不在那个房间里。
竹琳睁开眼,看着车窗外流动的灯光。
叶语薇说的对。她的手是凉的。但握着别人的手的时候,好像也没那么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