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琳知道,从握住李小雨手腕的那一刻起,她就回不去了。
不是不能回去——是不想回去。但“不想”和“不会”是两回事。当SUV在高架桥上行驶的时候,她坐在后座,左手握着李小雨冰凉的手指,右手在膝盖上慢慢地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她在想一件事:她放在顾霆深家里的那些东西。
换洗衣服在卧室衣柜第二个抽屉里。洗漱用品在浴室镜柜的右边。她常用的那个保温杯在厨房的操作台上,里面还有早上泡的枸杞水。书房的桌上有一份下周的日程表,她已经排好了——周一下午顾霆深有个高尔夫球赛,周二上午见律师,周三晚上飞上海。
还有那个信号发射器。插在书房电脑的USb接口上,外壳和电脑融为一体,不到两毫米的黑色边缘。
这些东西,她一样都拿不回来了。
竹琳掏出加密手机,给苏墨月发了一条消息:“发射器还在电脑上。我回不去了。你能远程关掉它吗?”
苏墨月的回复来得很快:“能。但需要时间。远程关掉不如物理拔掉安全——如果顾霆深的It团队做深度扫描,关机状态下的发射器也有可能被检测到。”
竹琳看着屏幕,想了三秒。“先关掉。能关多少关多少。”
“好。”
竹琳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线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
“你还好吗?”夏星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还好。”
“你的手在抖。”
竹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她把右手压在左腿下面,止住了那种颤抖。
“现在不抖了。”她说。
夏星没有揭穿她。
车子开了一个小时,最终停在了城南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这是白洛瑶提前安排好的安全屋——沈清冰名下的一处闲置房产,三室一厅,家具齐全,水电正常。楼下有门禁,窗户对着一个封闭式的小区花园,不容易被外人看到。
夏星停好车,转头看向后座。“到了。”
竹琳推开车门,扶着李小雨下来。女孩的腿在发软,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竹琳身上。她的眼泪已经不流了,但眼睛肿得厉害,脸上的妆花了一半,睫毛膏在颧骨上留下两道黑色的痕迹。
“几楼?”竹琳问。
“五楼。没有电梯。”夏星走到前面,推开了单元门。
竹琳扶着李小雨上楼。女孩的步子很慢,每上一层都要停下来喘口气。竹琳没有催她。她只是扶着她的胳膊,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五楼。门口已经站着一个人。
白洛瑶。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手里拿着一条毯子和一杯热水。看到她们上来,她立刻迎上去。
“进来进来。快进来。”
竹琳扶着李小雨走进房间。三室一厅,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上铺着一条浅灰色的毯子,茶几上放着几瓶矿泉水和一盒纸巾。
白洛瑶把毯子披在李小雨的肩上,把热水塞进她手里。“先坐着,缓一缓。”
李小雨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水杯,低着头,一言不发。她的手指还在发抖,但至少——她在呼吸。平稳的、均匀的、活着的呼吸。
竹琳站在旁边,看着她。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李小雨的时候——不是今天,是三个月前。那时候李小雨还不是“已安排”,只是名单上的一个名字。竹琳在顾霆深的书房里看到过她的资料:十九岁,高中毕业,在老家没找到工作,来城里投奔一个远房亲戚。那个亲戚是赵总公司的一个中层管理者。
“好控制的。”资料上写着这么一行字。
竹琳当时看到这行字的时候,目光在上面停了三秒。然后她合上文件夹,放回原处,走出书房。
她没有做任何事。
三个月后的今天,她握着李小雨的手腕,把她从那个房间里拉了出来。
晚了三个月。但至少——不是永远。
白洛瑶走到竹琳身边,低声说:“凌鸢在回来的路上了。苏墨月在家整理数据。胡璃在联系一个信得过的记者。石研在整理李小雨相关的财务记录——赵总给那个‘远房亲戚’的转账,可以作为证据的一部分。”
竹琳点了点头。
“你今晚住这里。”白洛瑶说,“这里安全。”
“我知道。”竹琳看了一眼窗外。小区的花园里只有几盏路灯,光线昏暗,看不清楚。
“竹琳,”白洛瑶的声音更低了,“你回不去了。你知道的。”
竹琳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
“你的东西——”
“不要了。”竹琳的声音很平静,“那些东西不重要。”
白洛瑶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给李小雨倒热水。
竹琳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白色的墙壁,米色的窗帘,地上铺着复合地板,墙角有一盆快要枯死的绿萝。
她走过去,给绿萝浇了水。
晚上十一点,凌鸢到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头发上还沾着灭火器的白色粉末。衣服上也是,肩膀上、袖口上、裤腿上——整个人像是从面粉堆里爬出来的。
“你们猜我路上遇到什么了?”她把背包扔在地上,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警察。”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什么警察?”白洛瑶的声音紧了一下。
“交通警察。”凌鸢拍了拍头发上的粉末,“说我电动车没开灯。罚款二十。”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竹琳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控制着的笑——是真正的、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点歇斯底里的笑。她笑得太厉害了,眼泪都出来了。她用手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凌鸢看着她,自己也笑了。“有这么好笑吗?”
竹琳点了点头,说不出话。她笑够了之后,深吸了一口气,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对不起。”她说,“我有点失控了。”
“没事。”凌鸢从头发上摘下来一小片白色的粉末,放在指尖上看了看,“我今天的造型确实挺滑稽的。”
白洛瑶看着她们两个,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她没有笑出来。她的目光移到了沙发上——李小雨还坐在那里,双手捧着水杯,一动不动。
“凌鸢,”白洛瑶的声音放低了,“她叫李小雨。十九岁。”
凌鸢的笑容收住了。她走到沙发旁边,在李小雨对面坐下来。
“小雨,”凌鸢的声音很轻,跟她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语气完全不同,“你今天很勇敢。”
李小雨抬起头,看了凌鸢一眼。她的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但那一瞬间,光从那条缝里透出来,亮了一下。
“我没有勇敢。”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怕死了。我从头到尾都在怕。”
“怕不是不勇敢。”凌鸢说,“怕还往前走,才是勇敢。”
李小雨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凌鸢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背。“没事了。你安全了。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
李小雨哭了很久。房间里没有人说话。白洛瑶站在窗边,竹琳靠在墙角,凌鸢坐在沙发上,手一直没有离开李小雨的背。
过了很久,李小雨抬起头。她的眼睛已经肿得睁不开了,但她的呼吸平稳了。
“我……我能打个电话吗?”她问。
“打给谁?”白洛瑶问。
“我妈。”李小雨的声音很轻,“我想告诉她我没事。但我不知道怎么说。我不知道该告诉她我在哪里、发生了什么——”
“那就说你很好。”白洛瑶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她,“说你在朋友家,一切都好。其他的,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李小雨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颤抖着按下了号码。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稳,平稳得像换了一个人。
“妈,是我。嗯,我很好。在朋友家呢。对,就是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嗯,明天就回去。你放心。嗯。好。晚安。”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递还给白洛瑶。然后她把脸埋在毯子里,无声地哭了。
竹琳站在墙角,看着李小雨蜷缩在沙发上的样子,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开。
她想起自己帮顾霆深安排的那些女孩。那些她亲手“安排”的、名单上写着的、备注栏里标注着“已安排”的女孩。她们当中,有多少人也像李小雨一样——十九岁,高中毕业,来城里投靠亲戚,然后被当成“礼物”送了出去?
她们当中,有多少人也像李小雨一样——在那个亮着灯的房间里,浑身发抖,眼泪无声地流,却没有人握住她们的手腕说“跟我走”?
竹琳闭上眼睛。
那些女孩的脸她记不清了。不是因为她记性不好——是因为她不想记住。每次帮顾霆深“安排”完一个女孩,她就会在脑子里把那张脸模糊掉、涂掉、删掉。她告诉自己:这不关我的事。我只是安排场地和接待。我只是一个管家。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知道的。她一直都知道。
竹琳睁开眼睛,走到李小雨面前,蹲下来。
“小雨,”她说,“对不起。”
李小雨从毯子里抬起头,看着竹琳。
“我叫竹琳。我以前……帮那个人做过很多错事。你的名字出现在名单上的时候,我没有阻止。我应该阻止的。但我没有。”
竹琳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停。
“我知道‘对不起’没有用。但我还是要说。对不起。”
李小雨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竹琳的手。
“你是那个在走廊里拉住我的人。”李小雨说。
竹琳点了点头。
“你的手是凉的。”李小雨说。
“我知道。”
“但你拉住了我。”
竹琳的眼泪掉了下来。
李小雨的手指收紧了。“谢谢你拉住我。”
竹琳蹲在沙发前面,握着李小雨的手,哭得说不出话。这一次,她没有控制自己。她让眼泪流下来,让肩膀抖动,让那些压抑了太久的东西从身体里涌出来。
凌鸢在旁边递过来一盒纸巾。竹琳接过来,抽了几张,擦了擦脸。
“谢谢。”她说。
“不客气。”凌鸢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大大咧咧的调子,但她的眼睛也是红的。
凌晨一点,李小雨在客房的床上睡着了。白洛瑶给她盖好了被子,关了灯,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只剩下白洛瑶、竹琳和凌鸢。夏星在楼下车里守着——她说“今晚不能没人看着”,就自己去了。
“竹琳,”白洛瑶坐在沙发上,声音很低,“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竹琳靠在椅背上,想了想。“不知道。我没有想过‘接下来’。我只想过今天晚上。”
“那你现在可以想了。”
竹琳沉默了很久。
“我想——”她开口了,声音有些迟疑,“我想找到名单上的另外两个女孩。”
白洛瑶看着她。“两个‘已安排’的?”
“嗯。李小雨是我们从饭局上救出来的。但名单上还有两个‘已安排’的。她们已经……被送出去了。”竹琳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我想找到她们。看看她们现在怎么样了。如果她们需要帮助——”
“你怎么找?”
“赵总的‘安排’有固定的流程。女孩被送出去之后,会先安排在一个地方住几天——不是赵总的家,是他名下的一处房产。我见过那个地址。在顾霆深的文件里。”
白洛瑶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你记得地址?”
竹琳点了点头。“我记得。”
凌鸢在旁边插嘴:“你记得?你只见过一次?”
“我的记性很好。”竹琳说,“这是我能活到现在的原因。”
白洛瑶想了想。“找到她们之后呢?”
竹琳沉默了一下。“看她们需要什么。如果她们想报警,我陪她们去。如果她们想离开这座城市,我帮她们安排。如果她们什么都不想要,只想一个人待着——”
她停顿了一下。
“那我就让她们知道,有人知道她们经历过什么。有人相信她们。有人不觉得那是她们的错。”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陪你去。”凌鸢说。
竹琳看了她一眼。“你不用——”
“我知道我不用。”凌鸢打断她,“我想去。”
竹琳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好。”
白洛瑶站起来,走到窗边。小区花园里的路灯还亮着,照着一排排安静的停车位和一丛丛修剪整齐的冬青。远处的高速公路上,车流的声音隐约传来,像大海的潮汐。
“竹琳,”白洛瑶没有回头,“你今天晚上做的决定——握住李小雨的手腕,把她带走——那个决定,改变了很多事。”
竹琳没有说话。
“你回不去了。”白洛瑶转过身来,“但你走出来了。”
竹琳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她说。
凌晨三点,所有人都睡了。
竹琳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盖着那条浅灰色的毯子,盯着天花板。客厅的灯关了,只有厨房的灯还亮着,留了一条缝。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苏墨月的消息:
“发射器已远程关闭。数据同步到今晚七点四十五分——就是你进海棠厅之前的那段时间。之后的没有。够吗?”
竹琳打字:“够。谢谢。”
苏墨月又发了一条:“你还好吗?”
竹琳看着这三个字,想了很久。
“不好。”她回复,“但我活着。”
苏墨月没有再回复。但过了一会儿,她发了一个表情——一个简单的、黄色的、微笑的emoji。
竹琳看着那个笑脸,不知道为什么,鼻子又酸了。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毯子裹得很紧,把她整个人包在里面。
窗外的城市很安静。远处的车流声、楼下的虫鸣声、隔壁房间李小雨均匀的呼吸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心跳一样的嗡鸣。
竹琳闭上眼睛。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第一次见到顾霆深的时候,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站在别墅的客厅里,对她说“你看起来挺靠谱的”。想起他给她四十万支票的时候,语气像在处理一件公务。想起她在书房里看到那份“礼单”的时候,手指翻过纸张的声音。
想起今天下午,她在走廊里握住李小雨手腕的那一刻。
那个女孩的手腕很细,骨节突出,皮肤下面是快速跳动的脉搏。竹琳握上去的时候,感觉到那个脉搏在她的掌心里跳动——急促的、恐惧的、求救的。
她握紧了。
竹琳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眨了几下。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顾霆深会不会找她,不知道赵总会不会查到她头上,不知道那个信号发射器会不会被发现,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住在哪里、靠什么生活。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的手不再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