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命真此前从未接触过此类任务,只曾听闻有幸运儿从中获得过稀有副职业、珍贵时装图谱,或是特殊工具图纸,每一样都足以引人羡慕。
因此,大多数敢于公开收获的,皆是背后有大型公会撑腰的玩家。
至于那些势单力薄或实力不济者,即便有所得,也多半选择隐匿,以免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要知道现实中勒索暴露地址的玩家,已经是一门地下产业了。
此刻,他接到的系统任务名为“潮汐一族的秘密”:
凭手中这张标示着潮汐一族遗址位置的前置地图,探寻该族群湮灭的原因。
而任务奖励并未明示。
“潮汐一族……”张命真低声自语。
这又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名字,从字面上看,似乎与海底龙宫及鱼人族有所关联。
既然地图已在手中,不如先行前往遗址一探。
他展开那张略显破旧的羊皮卷,只看了一眼,眉头便不由自主地皱起。
这地图的笔触幼稚得宛如孩童涂鸦,各种色彩的线条交织,圈圈叉叉遍布其中,构成一幅令人全然茫然的图案。
莫说辨识方位,就连大致的地形轮廓都难以分辨。
他不禁失笑,难道要回去问问那个叫坎布的售卖者,这画的究竟是什么?
此时的坎布,正得意洋洋地向同伴夸耀自己刚刚做成的一笔“好买卖”。
“看见没?就那张我随手找了个危险之地涂画上去的小玩意儿,愣是卖了一百金币!今天可算是遇着个沙雕了。”
他掂量着钱袋,满脸都是狡黠的笑容。
身旁的同伴既羡慕又有些担忧:“你这钱赚得也太轻松了……就不怕那人看明白之后,回头找你麻烦?”
坎布嗤笑一声,满不在乎:“货已售出,概不退换,这可是规矩。”
“再说了,”他压低了声音,略带炫耀,“我可是打点过城里守卫军的,他要是敢闹事 ,就别想在这龙宫城混下去了。”
为了这条“财路”,他平日没少孝敬那些守卫,此刻自然觉得底气十足。
“哎,快看!那人又回来了!”同伴忽然指着远处低呼。
坎布抬眼望去,果然见到张命真去而复返的身影,他并不慌张,反而好整以暇地抱起双臂。
待张命真走近,坎布率先开口,语气故作轻松:“这位朋友,怎么又回来了?是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吗?”
“地图我看不懂,”张命真直言不讳,“需要你带我去图上标示的地方。”
坎布闻言,几乎要笑出声来。
他强忍住笑意,摊手道:“您还真打算去啊?那可是‘宝藏’所在地,一听就知道既隐秘又危险,我哪能随便带路呢?”
这话倒有几分真实,他画的所谓“宝藏地”,不过是老一辈口中流传的一处险地。
据说被诡异的海底旋涡环绕,误入者皆有去无回,久而久之,便成了鱼龙族居民避之不及的禁地。
他不过是借这个名头,编些故事哄骗外来者罢了,没想到眼前这位竟当了真。
“你只需带我到那附近即可,”张命真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寻常事,“我可以再付你一百金币。”
旁边的同伴听得瞪大了眼睛,心想这人莫非真傻了不成?看了那种地图居然还深信不疑?
坎布眼珠一转,贪婪之心骤起。
他搓了搓手,故作为难状:“这个嘛……不是我不愿意,但那地方毕竟是出了名的凶险,我带您过去,可是冒着生命危险的。
“这样吧,两百金币,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他打定主意要再狠敲一笔。
同伴在一旁暗自咂舌,觉得坎布这价抬得实在离谱。
不料,张命真只是略一沉吟,便干脆应道:“可以,但是现在就走。”
“当真?”坎布喜出望外,生怕对方反悔,连忙拍着胸脯保证,“老板爽快!您放心,这海底龙宫疆域内,就没有我坎布找不到的地方。”
“我这就领您去那‘宝地’!”
一路上,坎布口若悬河,大肆吹嘘自己当年是如何“偶然”发现那处秘境,又是如何凭借“过人”的勇气与智慧多次勘察(实则从未真正靠近),极力渲染过程的艰辛与自己的英勇。
“那地方啊,漩涡终年不息,对我们鱼龙一族的水性克制极大,寻常根本难以接近,可是出了名的绝地……”
他滔滔不绝,却未察觉走在前方的张命真,目光始终沉静如水。
坎布依旧沉浸在赚取两百金币的喜悦中,语气里满是自得:“也是你运气好,我早年偶然摸到一条隐蔽路径,能带你凑近瞧瞧那绝境的入口。”
“这条路线,寻常人可寻不着!你那两百金币,花得绝不冤枉!”
他随即引着张命真潜至海底龙宫外东南一侧。
此处海水色泽幽暗,视野较他处浑浊许多,周遭暗流汹涌,推得两人身形都有些不稳。
愈往前行,水流愈急,最终抵达一个幽深的洞口。
洞口外围布满密集涡流,湍急的水势仿佛能绞碎万物。
在眼中那或许只是危险的黑洞,但张命真身为玩家,一眼便认出那是一处传送法阵。
只是不知它将通往何方,眼下难题在于如何穿过外围那些致命的旋涡抵达阵眼。
水中无法展翅飞行,唯有一途,便是硬闯涡流。
“只能带您到这儿了,”坎布缩了缩脖子,“都说那洞里藏着数不尽的珍宝。”
“往日不是没人动过心思,可但凡靠近,无不被这些旋涡撕得粉碎。”
“就连最坚固的船只,卷进去也是顷刻瓦解。”
他瞄了眼身旁人,忙不迭补充:“看也看过了,咱们这就回吧。”
“这种要命的地方,远远见识过便好——那两百金币可是说定的,我绝不退还!”
他正暗自提防对方反悔讨钱,却冷不防被一把擒住。
未及反应,一道光晕已笼住全身,随即整个人被猛力掷向翻涌的旋涡!
张命真方才暗中对坎布施加了防护:先覆上一层新学的“魔甲”技能,增强抵御,再赋予短暂霸体状态,而后将他抛入涡流试验。
这家伙诈骗自己,还以为自己看不出来?
真当他的钱好赚?
果然奏效——在三秒霸体期间,旋涡未能立即将坎布卷走;而十级魔甲的防御加持也让他多支撑了一瞬。
只是坎布基础防御太低,终究未能幸免。
这证实了叠加防御与霸体,确实能抗衡旋涡。
他虽无法直接攻击同阵营,但意外殒命便与他无关。
这坑骗他的向导,他本就无打算放过。
张命真自然不知道,他的心性已经随着力量而异化了。
在以前,他最多是报官,最多打对方一堆,索要回钱财。
但现在,他以情绪发泄为目的。
而他现在早已将魔甲修至十重,可在六秒内令自身与周围数名友方单位防御暴涨四倍。
以此状态冲入传送阵,理应足够。
他又默运化魔心法,此技一旦催动,不仅解除所有受制状态,更能使防御与速度短暂提升三倍,即便遭遇攻击亦可反击。
层层防护加身,他纵身跃入狂暴的涡流,径直冲向深处的法阵。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是玩家,死了还能复活。
不然的话,他也不敢这样冒险做任务。
旋涡接连撕扯着他的躯体,即便在七倍防御加持下,血线仍飞速下降。
此地不愧绝命险境,以他此时近四十万的双重防御,竟也如此吃力。
想来若非他接到这特殊任务,旁人恐怕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就在此时,系统提示音响起:“恭喜玩家发现潮汐一族遗址,是否进入?”
他自然选择进入。
费尽周折,不正是为探寻这潮汐一族任务背后的奥秘么?
传送光芒散去,他置身于一处似山洞的所在。
此处已无海底龙宫那般被水环绕之感,倒与寻常山洞无异。
不知是已传送至另一空间,还是水域被无形之力隔绝在外。
但从四周装饰——嵌满未知宝石与贝类的岩壁——仍能看出水族特有的风格。
洞窟异常深邃,行走许久仍未望见尽头。
地上偶见散落白骨,不知属于消逝的潮汐一族,还是被外围旋涡卷入的不幸者。
从骸骨支离破碎、肢体残缺的模样判断,多半是后者。
越往深处去,四周便越是空旷,只剩崎岖的地面延伸向前。
远处传来断续的声响,像是某种乐器的鸣咽,音调绵长,却暗藏锋刃,听得人耳膜生疼。
张命真循声向前,最终在一处石壁前停下——那里浮着一道半透明的幽影,正垂首吹奏一只海螺般的器物。
那身影依稀是海族女子的形貌,比常人高出些许,耳如薄鳍,青鳞覆肩,额前生着一对短角。
她闭着双眼,一遍遍重复吹奏的动作,仿佛这动作早已成为某种执念的躯壳。
“你来了。”幽影忽然睁眼,目光落在他身上。
与此同时,系统提示出现:“潮汐一族圣女,汐和。”
“游戏之神又一次选定了新的世界……我们潮汐一族等待的契机,总算来了。”
“我已数不清过去多少年月。”
张命真眉头微紧。
……
他并不知道,高凛志的视线立刻注视了过来。
显然,这个游戏之神,指的就是“天陨游戏系统”本身。
随着游戏的展开,系统的核心内容也出现了。
这正是高凛志的目的之一——探索天陨游戏系统的核心奥秘。
而现在,这个游戏Npc的口中,正在暴露着游戏系统的历史。
对方在历史上肯定入侵过很多世界。
而这个游戏Npc推测是其中一个世界的土着,现在被转移到游戏之中,成为游戏内容的一部分。
但这种全面的复制,不可避免地会将游戏曾经干过的事,也暴露了。
毕竟这个Npc,脑子里的记忆中,是有游戏入侵的信息的。
……
此时的张命真对此毫无觉察。
他只是在推想:
她口中的“游戏”,莫非是指神域?难道这游戏并非只降临于蓝星?
“你知道神域?它不只存在于我们的世界?”
尽管早有猜测——神域绝非人类所能创造之物——但背后究竟是何等存在,竟能令虚拟侵入现实,他始终无法想象。
“神域从何而来、为何存在,我们也无从知晓。唯一确定的是,它在无数世界间筛选,择强汰弱。”
“而我们潮汐一族的世界……便是被淘汰的那一个。”
“淘汰的下场是什么?全族覆灭?”
他想起此行的任务,正是探查潮汐一族消亡的缘由。
“不是覆灭,是抹除——抹去记忆与灵智,彻底化作神域的一部分。”
汐和的声音低了下去,仿佛沉入久远的哀伤。
“化作一部分?”
“你以为神域中的各族生灵、城镇住民、荒野魔物,从何而来?他们皆是败亡世界的遗民与兽类,记忆洗尽,沦为后来者试炼的器具。”
张命真背脊窜上一阵寒意。
他曾以为神域是高等文明给予的试炼场,却未料失败的世界竟会沦为麻木的傀儡。
若地球败北,自己是否也将变成他人眼中的固定角色,重复着被设定好的对白?
“既然失败的世界皆被同化,为何你还保有记忆?”汐和凝视手中的海螺。
“因为圣物。”
“它是我族生命之源,只要圣物尚存,潮汐一族便有再度孕育的可能。”
“世界沦陷时,我们携圣物遁入圣地——这片独立于世的异空间,暂避游戏的侵蚀。”
“可最终……我们还是败了。”
“圣地就是此处?”
张命真环顾这空旷的岩窟,未见神圣庄严,只觉寻常无奇。
“失去族人的圣地,早已光华不再。”
“败亡之日,残存的族人逃入此地,然而圣地的力量日渐衰微,终究抵不住魔气的渗透。”
“神域无法将我们同化,便转而执行抹杀。”
“族人逐一在魔气中殒命,最后的大祭司,选择与入侵的魔气决战。”
“结果呢?”
他追问。
汐和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海螺抵近唇边,一缕似泣似诉的音符,幽幽荡开在沉寂的洞窟之中。
汐和提及大祭司时神情明显柔和下来。
“不清楚。”
“绝大多数族人陨落之后,大祭司将自身与魔气一同封入圣地最深处,也封锁了我们。”
“残存的族人只能无尽等待,可数不清多少岁月过去,依然没有大祭司的音讯。”
“大家相继在等待中消散了,我也一样……”
话到此处,系统提示出现,他那个特殊任务便宣告完成。
而让他吃惊的是,任务奖励竟是“潮汐一族的归属”。
然而潮汐一族都已覆灭,他要这一族的归属有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