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南昌。
赣北绥靖公署后院的银杏树叶黄透了,风一过,落了满地碎金。
刘睿今天没穿军装。一件灰色细布长衫,袖口挽到手肘。他坐在青石阶上,手里拿着一枚澄亮的七五山炮黄铜弹壳。弹壳是被切断打磨过的,边缘光滑,里面装了小半杯温水。
九个月大的刘承志坐在他腿上,两只小手死死抱着那枚黄铜弹壳,正咕咚咕咚喝水。小家伙喝急了,水顺着下巴流到口水巾上。
龙云珠端着一盘切好的米糕走过来,看见这一幕,眉头皱了起来。
“世哲,家里杯子多的是,做什么非要用这个?”
刘睿笑了笑,用指腹摩挲着光滑的黄铜弹壳,把杯口凑到儿子嘴边,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承志,抓紧了,这是好东西。爹跟你说,这玩意儿能变成打鬼子用的子弹,也能给你当个小水杯。咱们家,就是造这个的。”
他抬头看向龙云珠,眼神里的温情褪去,多了几分深沉:“我要让他从小就摸着这些东西长大。他得知道,咱们现在的一切,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这些黄铜疙瘩,一枪一炮打出来的。这世道,理是硬的,但拳头得更硬。”
龙云珠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拿他没办法,只能拽起口水巾替儿子擦嘴。
后院门被推开了。陈守义快步走进来。
军靴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碎裂声。他平时走路步子稳,今天却急,连跨了三个台阶。
军座。陈守义停在刘睿身前两步远,手里捏着三份盖着鲜红大印的牛皮纸公函。不是战报,是军政部来的专函。今天早上刚到的南昌机要室。
刘睿抬眼看了一下那三个红印,把怀里的承志递给龙云珠。你先带他去屋里吃米糕。
龙云珠接过孩子,看了陈守义一眼,知道军务紧急,一句多余的话没问,转身回了内堂。
院子里安静下来。
念。刘睿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下摆的灰土。
陈守义拆开第一封公函。第一封。军政部编制审查处发。要求赣北绥靖公署限期十日内,提交全军人员编制明细、花名册、武器装备清单、弹药库存底册。
他顿了一下,往下看公函的附注。理由是:为统筹全国军需补给,核算战区战力,以备明年春季攻势。
刘睿伸手拿过石桌上的一块米糕,咬了一口。
统筹全国军需?老子打九江的时候,军政部连一粒米都没给过。现在仗打完了,他们来算账了。继续。
第二封。军政部审计司发。陈守义的声音往下沉。关于国防资源战略委员会专项资金的核查。公函上说,鉴于该委员会前期划拨经费甚巨,然实际产出与经费消耗比例引发军政部部分委员质询。要求我们上报弥渡基地的账目流水。
陈守义把公函纸捏得哗啦响。这帮人在放屁!弥渡产的军火救了多少人的命?一万吨水压机和重型火炮图纸都是我们拿药换回来的,他们居然查到这上面来了。这上面暗指您拿国家的钱去养私人工厂。
不用气。刘睿把剩下的米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残渣。何敬之坐镇军政部,要是连这点手段都没有,他这把交椅早就坐不稳了。第三封呢。
第三封。兵工署下发的质询函。陈守义翻开最后一张纸。针对九江战役中出现的88毫米高射炮。公函指出,弥渡兵工厂此前并未向兵工署提交该型号火炮的试制计划。按国民政府军工管理条例,属违规私造。要求限期补报全套技术参数、设计图纸和试制记录。
三封公函念完。陈守义抬头看着刘睿。
三道催命符。刀刀见血,全部冲着赣北集群的根基来的。查编制是要摸清家底,查经费是要断粮草,查88炮是要强夺技术。
何应钦这是在下死手。他在重庆张了一张大网。
刘睿站在银杏树下,没说话。风吹动他灰色的长衫下摆。他转过身,从陈守义手里把那三封公函抽出来,一字排开摊在石桌上。
去把老谷叫来。刘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十分钟后,谷良民一身戎装大步跨进后院。陈守义已经把情况路上跟他说了。谷良民一进门,脸就是黑的。
谷良民一拳砸在石桌上,震得茶杯直跳,他压低声音怒道:“军座,这不是捅刀子,这是要拆咱们的骨头!我们在九江刚埋了李二娃那一百七十一个兄弟,他们的血还没干透!重庆那帮官老爷不发一枪一弹,现在倒来摘桃子,要收走兄弟们用命换回来的炮!这是削藩,更是寒了十万弟兄的心!韩复榘当年就是这么被一步步架空的!”
刘睿倒了两杯茶,推过去一杯。老谷,坐下。火气不能当饭吃。
谷良民拉开竹椅坐下,气呼呼地灌了一口茶。怎么回?这三封公函,回轻了他蹬鼻子上脸,回重了就是拥兵自重。
刘睿拉过第一封编制审查的公函,拿指甲在纸上划了一道。
编制清单——让参谋处拟一份简表。只列出番号、师级建制和总人数。连排一级的花名册,一个字都不准给。武器清单这一块,让下面把南昌会战、德安战役里那些打坏了的、炸膛了的旧汉阳造、老套筒全报上去充数。弹药库存——账面上只报实数的一半。
谷良民皱眉。剩下一半呢?
全部分散,压进石门楼地下总后勤仓库。那地方是九岭山腹地,军政部就算派特派员来也找不到。刘睿语调平缓,没有丝毫波动。
那重火力呢?陈守义拿着笔在旁边记录,问到了关键。
刘睿停顿了一秒,目光落在院墙上的爬山虎上。
重火力,一门都不许藏。
什么?谷良民和陈守义同时愣住了。
88毫米高炮的数量,四门150毫米岸防炮的缴获数,包括我们军直属重炮团的二十四门105榴弹炮。全部按实数报。不仅要报,还要在公函里加粗标明。刘睿的语气不容置疑。
谷良民不解。军座,财不露白啊。105和150这种大杀器一旦上了军政部的花名册,他们肯定要想方设法抽调或者拆分。这不等于把脖子洗干净了伸过去?
刘睿冷笑一声,拿起桌上一块米糕,掰成两半。“老谷,你看。这块米糕,我藏在袖子里,别人会以为我只有一块,还会想方设法从我身上搜出更多。但如果我直接把它放在桌上,再告诉所有人,我后厨还有一百块,一千块,谁想来抢,就得掂量一下有没有本事闯进我的厨房,打断我厨子的腿。”
他把米糕丢回盘里,眼神锐利:“我们现在不是那个藏着一块糕点的小贩了。我们是开了粮仓的大户。大户,要有大户的规矩。与其让他们猜,不如我明明白白告诉他们,我有什么,而且我守得住。这叫以实力定规矩。”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石桌上。105和150报上去,何应钦眼红也没用。他敢来调?他敢下命令抽走一门105,我就敢发通电说赣北防线空虚,出了娄子军政部全责。他背不起这个锅。亮出牙齿,那些想上来咬一口的野狗才会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谷良民恍然大悟,重重地点了头。高。这招反客为主,够硬。
刘睿把第二封经费审查的公函推到陈守义面前。
经费去向。电告昆明弥渡那边。把国防资源委员会的账目单列出来。记住,账本要做得比脸还干净。账面上只列两项支出——蔡司炮镜的费用,以及引进一万吨水压机前期的基础建设费用。安宁汽修厂的所有的账,一律不许走国防委的账面,全部从蜀新商行的利润里平账。
陈守义快速记录,抬起头。军座,如果只报这两项,那政府拨给我们的那点经费,根本填不平账面。光是那个万吨水压机的基建就超预算了。
要的就是填不平!刘睿敲打着石桌,声音冷硬。把账单明细给何应钦送去。让他睁开眼睛看看,国民政府拨下来的那点三瓜两枣,连给德国人买一套光学玻璃配方都不够!差的钱,是我刘睿自己掏腰包,是用青霉素技术换回来的!他想查我贪腐?老子让他看看什么叫倒贴国难!
好!谷良民猛拍大腿。这账本递上去,我看那些质询的委员还有什么脸开口。
刘睿指着第三封兵工署的函。至于88炮的技术参数。
回函告诉兵工署,该型号火炮本来不在近期的研制计划之内。这是弥渡基地的德国专家施密特博士,带着他的德国团队,为了感谢中方在青霉素项目上的合作,无私奉献、日夜加班打磨出来的四门实验炮。
刘睿眼底闪过一丝嘲弄。技术参数还没有定型,四门火炮缺乏严格的寿命测试。他们想要图纸?可以。让他们自己派精通德文的技术官去弥渡找施密特博士要。德国人要是脾气不好把他们轰出来,那就不关我们赣北绥靖公署的事了。
陈守义在本子上重重画了个句号。这一手太绝了。把所有技术保密的责任推给德国人。军政部再霸道,也不敢去德国专家面前摆官威。
三封公函,三道杀招,被刘睿在十分钟内拆解得七零八落。
不仅拆解了,还反向挖了三个深坑,就等着何应钦踩下去。
陈守义收起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是掩不住的钦佩:“军座,这三板斧下去,何敬之非但占不到便宜,还得惹一身骚。高,实在是高!”
谷良民也是一脸解气,端起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哈哈笑道:“痛快!跟军座办事,就是痛快!我还以为要憋屈地退让,没想到是直接亮刀子!我这就去盯着参谋处,保证账本做得‘天衣无缝’!”
院子里的气氛一扫之前的阴霾,重新变得轻松起来。
刘睿却没有他们那么轻松,他重新倒上茶,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缓缓道:“这只是第一回合。何敬之不是蠢人,他打出这三拳,本身就是试探。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话音刚落,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外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到变调的脚步声。机要室主任连门槛都差点绊倒,脸色煞白地冲了进来,手里高举着一份电报纸。
“军座!重庆急电!委座手谕!”
刘睿没接电报纸。念。
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手令:兹令赣北作战集群总指挥、赣北绥靖公署副主任刘睿,于十一月二十五日,赴重庆黄山官邸述职。抗战大计,当面筹商。蒋委员。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十一月二十五日。也就是十天后。
谷良民的脸色彻底变了。军座,军政部的三封刁难公函刚到,委座的正式述职命令就跟着来了。这不是巧合。这是鸿门宴。何敬之在重庆搭好了戏台,就等您去钻套子。这趟重庆,不能去!
刘睿伸手拿过那份手谕,看了看落款的签名。
不能去?老谷,不去就是抗命。不去,我们在赣北拼杀出来的局面就会被扣上军阀割据的帽子。
他把手谕折起来,收进口袋。
这趟重庆,我必须去。不仅要去,还要大张旗鼓地去。三封公函只是开胃菜,何应钦想在黄山官邸当着老头子的面,扒掉我赣北集群的底裤。他做梦。
刘睿转头看向陈守义。守义,给重庆回电。就说刘睿接令,必定准时赴渝,聆听委座教诲。
是!陈守义立正。
等等。刘睿叫住他。去重庆之前,给我备车。我要先去一趟长沙。
去长沙?谷良民愣住了。去见薛岳长官?
刘睿看着院门外的天空。老头子让我去述职,是要盘问南浔铁路和赣北扩编的事。何应钦在那边磨刀霍霍。
我刘睿一个人去,那是孤臣。孤臣的述职,谈的是我赣北一地的得失。
但如果我和薛长官一起去,或者带着他的‘尚方宝剑’去,那我们谈的,就是整个长江中游的抗战大局。南浔铁路修通了,第一批受益的可是他第九战区。
吃着我的普洱茶,想置身事外看我的笑话?天下没这么便宜的事。我要让委员长明白,支持我修铁路,不是支持我刘睿一个人,而是支持第九战区,支持整个中南战场的血脉畅通。我要把何敬之给我挖的坑,变成我们请委座视察的阅兵台。
刘睿弹了弹衣袖。天下没这么便宜的事。我去借薛老虎的牙,去咬何应钦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