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沙返回赣北的第三天,刘睿的吉普车没有直接回南昌公署,而是径直开往了南浔铁路的施工沿线。
薛岳那只“湖南老虎”的签名,此刻就躺在他内侧口袋的公函上。那份与第九战区联名发往重庆的电报,是他在黄山官邸述职前,投下最重要的一枚棋子。政治上的联盟已经敲定,现在,他需要看到属于自己的钢铁底气,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重新立起来。
寒风顺着浑黄的河面刮过来,卷起两岸的枯草。
南浔铁路第十一公里处,修水河支流的工地上,人声鼎沸。
秦风披着一件脏兮兮的军大衣,大衣下摆沾满了泥浆。他站在断裂的桥墩下,刚扯着嗓子吼完“都他娘的加把劲”,就立刻转过身,从一个老工兵手里抢过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图纸,用沾满泥的手指在上面比划:“不对!老子跟军部的工程师对过,这个基座的深度还要再往下挖三尺!军座说了,这桥要跑重型火车的,马虎一点,以后掉下去的就是咱们自己弟兄!重来!”
河滩上,几百个光着膀子的工程兵和招募来的当地百姓,正喊着号子,用粗麻绳拖拽着从河底打捞上来的废钢轨。
刘睿乘坐的吉普车停在路基边缘。他推开车门,踩在碎石道床上,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工地。
“进度怎么样?”刘睿走到秦风身边。
秦风回过头,用沾满泥巴的手背抹了一把脸。“军座!您怎么来了!”
“少废话。说进度。”
“全线一百五十公里,军部的工程兵分成了三段,从九江和南昌两头同时开工!”秦风指着远处的路基。“被鬼子炸毁的铁轨已经清理了一半,换上了我们从后方扒下来的旧轨凑合用。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这座桥!”
修水河支流特大桥。原有的三跨钢梁,两跨掉进河里,一跨悬空。
“安宁那边怎么说?”刘睿问。
“孙广才前天发的电报,那老家伙在电报里把您骂惨了!”秦风咧嘴一笑,把电报纸递过去,“您看,老孙说:‘刘军座你个龟儿子,晓不晓得这几根铁家伙有多重?老子这辈子没运过这么要命的祖宗!从安宁到昆明,光是走山路就压垮了三辆卡车!有一段路过不去,硬是靠几十头牛跟蚂蚁搬家一样,一寸寸拖过去的!你再催,老子就把这钢梁给你扔澜沧江里!’不过您放心,”秦风补充道,“骂归骂,电报末尾说了,第一批货已过长沙,星夜兼程,每根钢梁上都不知道浸了多少汗和牛血。”
“一个月。”刘睿看着断桥。“钢梁一到,这座桥我只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能不能完成合拢?”
秦风猛地立正,脚跟磕在碎石上嘎吱作响。
“完不成,您把我秦风的脑袋拧下来当垫木!”
刘睿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要你的脑袋没用。我只要两个月后,第一列火车从南昌鸣着汽笛开进九江站。”
“军座您瞧瞧!”秦风吐了口唾沫,用没沾泥的手背擦了擦下巴,指向远处那些推着独轮车的百姓,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和感慨,“他娘的,这就是老百姓!听说修的是打完鬼子能运粮回家的铁路,一个个拖家带口,自带干粮就来了!有个从德安过来的老木匠,一家四口全死在鬼子轰炸里,现在天天守在桥墩这,说等桥修好了,要在桥头给他家里人刻个碑。有这股子劲顶着,军座,别说一个月,您就是让咱们把这修水河水舀干了,兄弟们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刘睿静静地看着那些在寒风中挥汗如雨的背影,一股热流从胸膛涌起。
这就是底气,是他在地图上用铅笔画出的冰冷线条背后,最滚烫的生命力。也是他此去重庆,面对所有明枪暗箭时,最坚实的筹码。他缓缓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再吐出时,已化作一团白雾,眼神中的最后一丝犹豫随之消散。
他转身回到车上,神情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对身边的陈守义吩咐道:“钱粮还是要给的,不能白占百姓便宜。另外,立即给军委会航运司发电,申请一条从重庆至九江的民用粮船航线。就说,九江已靖,长江水道初开,我部愿以身试险,为打通战时生命线,先行探路。”
陈守义笔尖一顿,低声道:“军座,湖口虽下,但日军水雷并未清缴干净,风险太大。”
刘睿看着窗外,目光悠远:“总要有人开第一船。告诉他们,我赣北军民,等着这船米下锅。”
三天后。长江,湖口段。
江面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去,灰蒙蒙的水天交接处,隐约传来一声沉闷的号子。
一条吃水极深的木帆船,顺着江流,缓缓出现在九江江面。
这不是兵舰,也不是鬼子的巡逻艇。
这是一艘商船。
十五吨的载重量,木质船身,风帆上打着几个粗糙的补丁。船头挂着一面崭新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帜,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船舱里,装满了一袋袋从重庆发来的粮食。麻袋上印着“川粮”的字样。
船老大是个六十多岁的鄱阳湖老渔民。他光着脚踩在湿滑的甲板上,双手死死握着舵把,眼睛盯着前方的航道。
“爹,前面就是湖口了!”站在桅杆下的小水手喊道,那是他的儿子。
船老大没吭声,只是把舵把往左偏了偏,避开江心的一道暗流。
打了两年仗了。去年武汉陷落后,这条江上跑的就全是挂着膏药旗的铁壳船。中国人的船,敢下水就是个沉。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这艘船,是九江光复后,第一艘光明大方行驶在长江九江段的中国运粮船。
船过湖口。
江面突然变窄,水流变得湍急。
“爹!你看那是什么!”小水手突然指着右前方的水面,尾音发颤。
船老大顺着儿子指的方向看去。
江面上,距离航道不到两百米的地方,戳着一个巨大的黑色钢铁怪物。
那是势多号炮舰的残骸。
舰首斜插在水底,那一门短管七五炮的炮管,直挺挺地指着灰色的天空。炮盾已经锈迹斑斑,上面还挂着几根枯黄的水草。
这是几天前,九江攻城战中,被赣北集群的重炮砸沉的日军王牌。
船老大握着舵把的手紧了紧,布满老茧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那是日本人的军舰。”船老大吐出一口唾沫。“被咱们的兵,打沉了。”
他把舵把稳住,让木船从那具钢铁尸体旁边缓缓驶过。
两者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势多号船壳上被炮弹撕裂的巨大豁口,近到能闻到残骸上散发出的重油和铁锈混合的腥味。
“这铁疙瘩,以后就是九江的牌子。”船老大看着那根指天的炮管,字咬得极重。
“鬼子要是再敢来。”他顿了一下。“先让他们看看这个。”
木船继续向前,风帆吃饱了风,朝着南昌的方向破浪而去。
江岸上,北炮台那四门被完好缴获的150毫米岸防炮,正静静地蛰伏在混凝土掩体里,炮口遥遥指着长江下游的江面。
这条水,这条路,从今天起,换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