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坐稳了!”船老大压低声音。
“夜里走,别出声。被郑家的巡逻船抓住,就完了!”
小船缓缓驶离岸边,驶入茫茫黑夜。
海风呼啸,浪涛拍打着船板,水花溅进来,冰冷刺骨。
孩子吓得不敢哭,大人紧紧扶着老人,抓着船舷,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没人知道,这一去,是生是死。
但所有人都知道,留在岸上,肯定是死。
小船像一片叶子,在黑沉沉的大海上颠簸着,朝着东边,朝着传说中能活命的地方,缓缓驶去。
天快亮的时候,有人喊了一声。
“看!基隆港!”
所有人都抬起头,朝着东边望去。
晨曦之中,远远的能看见港口的轮廓,码头上桅杆林立,船只来来往往,隐隐约约能听见人声,透着一股热闹的生气。
跟泉州沿岸的萧条死寂,完全是两个世界。
“到了……到了……”有人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哭腔。
船慢慢靠岸,还没停稳,就有穿着号服的小吏走过来,脸上带着笑,语气和善。
“都慢点,别着急,老人孩子先下!”
陈大力背着老娘,牵着老婆孩子,踩着跳板上了岸,脚踩在实地上,还有点发懵。
码头边上,搭着一溜长长的棚子,冒着热气,飘着粥香。
几个穿着安民府号服的人,站在棚子边喊。
“新来的百姓,都这边来!先喝碗热粥,暖暖身子。不用急,人人有份!”
陈大力他们走过去,真的每人给了一碗热粥,还有个咸菜团子。
三岁的小儿子捧着碗,狼吞虎咽地喝,烫得直吸溜也舍不得停。
老娘喝了半碗粥,脸色都好了点。
“这……这就给吃了?不要钱?”陈大力不敢相信,问旁边的小吏。
那小吏笑了。
“不要钱。安民府说了,凡是来投奔的百姓,都管第一顿饱饭。
喝完粥,那边登记造册,按人口给口粮,给地契。”
“一个男丁给两亩地,妇女老人一亩,免三年赋税。种子、农具,都可以先借,以后有了再还。”
陈大力听得眼睛都直了。
真的?
真有这么好的事?
旁边一个刚登记完的老汉,手里拿着户籍条子和粮票,乐呵呵地。
“大兄弟,真的!我昨天到的,今天都领着地了,就在南边垦区,地肥得很!”
“以前在老家,给地主种地,交完租剩不下啥。在这儿,地是自己的,还免税,好日子来了!”
陈大力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眼眶都热了。
天无绝人之路啊。
喝完粥,就去登记。
移民署的棚子前,排着长队,小吏们动作很快,问清姓名、籍贯、人口,登记造册,发户籍牌,发口粮票,然后有人领着去南边垦区安置。
秩序井然,一点都不乱。
陈大力家四口人,分了五亩地,还领了四斗口粮,够吃两个月的。
领着他们去垦区的管事,路上跟他们说。
“你们运气好,城主早料到会有流民过来,几个月前就从南洋囤了五十多万石粮食,专门备着的。”
“码头也在扩建,官道也在修,以后你们种了粮,运到城里也方便。好好干,在台湾,只要肯出力,就饿不着。”
陈大力连连点头,心里热乎乎的。
他放眼望去,南边的旷野上,到处都是人。
有开荒的,有盖房子的,有修官道的,热热闹闹的,人人脸上都带着盼头。
跟老家的死气沉沉,天差地别。
仅仅这一个多月,像陈大力这样渡海而来的流民,就突破了一万人。
泉州、漳州、福州,沿海各府的百姓,拖家带口,冒着风险,坐着大大小小的渔船,往台湾跑。
基隆港天天都有新船到,移民署天天忙到深夜。
消息传到台中城主府的时候,林墨正在看移民名册。
“城主,这个月又过来三千多人,累计已经一万两千多了。”
张安捧着册子,脸上带着笑意。
“大部分都是沿海的渔民、农户,还有不少小手工业者、铁匠、木匠。
都是好劳力啊,正好南边垦区、码头、工坊都缺人。”
林墨翻着名册,点点头:“安置好就行。粮食够不够?”
“够。”张安道。
“之前囤的五十万石粮食,还剩三十多万石,撑到来年夏收没问题。基隆码头扩建也快,官道已经修了一半了,开春就能通到南部垦区。”
“嗯。”林墨沉吟道。
“还要注意,移民里鱼龙混杂,别什么人都放进来。特别是火器总院、船坞周边,要严查。”
“城主放心,吴统领那边都安排好了。各处都有暗探盯着呢。”张安道。
林墨放下名册,走到窗边。
窗外,远处的码头一片繁忙,人声隐约传来。
一万多移民,看似不多,却是台湾的根基。
有人,有地,有粮,才有未来。
福建越乱,来的人就越多,台湾发展就越快。
郑芝龙越是压榨百姓,就越是把人往台湾推。
这世道,从来都是得民心者得天下。
只是,他知道,太平不了多久。
郑芝豹不会就这么算了。
边境安稳不了。
台中火器总院,坐落在城西的山坳里,四周高墙环绕,岗哨林立,戒备森严。
高墙外一条街,零零散散开着几家铺子,杂货铺、饭馆、茶馆,都是做院里工匠、杂役生意的。
街口的“顺安杂货铺”,开了快一年了。
掌柜的叫王怀忠,四十来岁,看着老实巴交,说话和气,买卖公道,院里的人都爱来他这儿买东西。
没人知道,他是郑芝豹安插了一年的暗桩。
当年郑芝豹吃了火器的亏,就特意挑了人,潜伏进来,就为了有朝一日,能偷到火器图纸,或者放把火烧了工坊。
王怀忠潜伏了一年,谨小慎微,从没露过马脚。
火器总院管得太严了,工匠进出都要搜身,图纸更是严加看管,根本带不出来。
他等了一年,终于等到了个机会。
院里负责买菜送菜的杂役老李,家里孩子多,老婆又病了,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最近听说老家遭灾,老娘也过来投奔,更是缺钱。
王怀忠观察了他好久,觉得可以下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