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我们和这个界域,同寿。”
云逸这句话说完的第七天,他们跟素问打了声招呼,说想出去走走。
素问没拦着,只是问:“多久?”
“不知道。”云逸整理着简单的行李——其实没什么好带的,就几套换洗衣物,一些基础丹药,还有一枚特制的传讯玉符,“可能几个月,可能一两年。逸墨界有你们在,我们放心。”
赤霄听说后跑来,抱着手臂打量他们:“去哪?”
“到处看看。”凌墨说,他今天没穿剑袍,换了一身普通的青色长衫,墨渊剑用布裹了背在背上,看起来像个寻常的游侠剑客。
“到处是哪里?”赤霄追问。
云逸笑了:“先去青云门,然后北境,南疆,西荒,东海……最后去天阙皇城。想看看这百年,世界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赤霄沉默片刻,摆摆手:“去吧去吧,早点回来。本凤凰新酿的酒快好了,等你们回来喝。”
就这样,两人离开了逸墨界。
没有惊动任何人,就像普通修士结伴出游,御空的速度也不快,慢慢飞,慢慢看。
第一站,青云门。
山门还是那个山门,白玉石阶,青石牌坊,上书“青云”二字。但牌坊后的景象变了——原本只能容纳千人的山门广场,如今扩建了十倍,广场上立着不少雕像,最中央那两尊,云逸和凌墨远远看了一眼,相视莞尔。
雕像雕得还挺像。云逸那尊是炼丹的姿势,手里托着一枚丹药,丹药表面刻着复杂的丹纹;凌墨那尊是持剑的姿态,剑尖向下,眼神冷冽。雕像基座上刻着字:“双圣云逸、凌墨祖师于此启程”。
两人没进山门,而是绕到后山。
后山的变化小些,林木依旧茂密,那条通往悬崖的小路还在,只是路边的杂草被修剪过,铺了石板。悬崖边上多了几个石凳,有几个年轻弟子正坐在那儿聊天。
云逸和凌墨隐去气息,化作普通中年修士的模样,在不远处找了块大石头坐下。
那几个弟子聊得正欢。
“……我听说当年云逸祖师就是在这儿,用‘化学提纯法’炼出了第一炉超品丹药!”一个圆脸弟子激动地说,“丹堂长老当场就收他为徒了!”
“不对不对,”另一个瘦高弟子反驳,“我查过史料,云逸祖师第一次出名是在宗门大比预选上。不过后山这儿确实是他经常来炼丹的地方,因为清净。”
“凌墨祖师呢?”一个女弟子好奇地问,“他也是在这儿练剑吗?”
“凌墨祖师在剑峰。”瘦高弟子显然懂得多,“但他经常来后山找云逸祖师。史料记载,两人第一次正式见面就是在这儿——凌墨祖师从一群欺负人的师兄手里救下了云逸祖师。”
圆脸弟子感慨:“这就是缘分啊。听说后来他们补天的时候,也是并肩作战,生死与共。”
女弟子双手捧脸,眼睛亮晶晶的:“真好啊……以后我也要找这样的道侣。”
几个弟子又聊了一会儿,起身离开了。
悬崖边恢复了安静。
云逸和凌墨在石头上坐了很久,直到日头西斜。风吹过崖边的老松,松涛阵阵,和百年前一模一样。
“那会儿你救我,”云逸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笑,“其实你自己也一身伤吧?刚从某个秘境出来?”
凌墨“嗯”了一声:“被一只金丹期的妖兽抓了后背,三道口子。”
“然后还装得云淡风轻。”云逸摇头,“我当时真以为你是什么绝世高手,随手就能碾死那群人。”
“本来就能。”凌墨说得很平静,“只是不想在宗门内杀人。”
云逸笑了,肩膀靠过去,挨着凌墨的手臂:“现在想想,要不是那次你出手,我可能真被赶出青云门了。那就没有后来的丹符器三修,没有万灵图,没有补天……什么都没有了。”
凌墨转头看他:“你会找到别的路。”
“也许吧。”云逸看着崖下的云海,“但那条路上没有你。”
凌墨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云逸的手。
两人在悬崖边坐到天黑,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像从没来过。
第二站,北境雪原。
百年前这里终年冰雪,如今却变了样。大片的冰川融化,形成一个巨大的、湛蓝如宝石的湖泊。湖畔建起了一座新城,城墙是用融化的冰石混合灵土烧制的,呈淡蓝色,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气候变得宜居,不再刺骨寒冷,而是凉爽宜人。城外有大片的灵田,种着耐寒的灵植,田间有修士和凡人一起劳作——这是北境的新气象:修士不再高高在上,而是与凡人共同建设家园。
云逸和凌墨在城外的一片小林地里,找到了当年玄武玄冥被困的那片冰湖遗址。冰湖已经融化,变成一个小水潭,潭边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玄武玄冥殉道处,北境联军英魂长眠之地”。
碑前摆着新鲜的野花,还有几枚已经锈蚀的刀剑残片——是当年战死修士的遗物。
凌墨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酒壶,拔开塞子,将酒缓缓洒在碑前。酒是烈酒,洒在土里,腾起淡淡的雾气。
云逸蹲下身,用手指在碑上那个“玄”字上轻轻划过。当年玄冥认可凌墨时,曾说过一句话:“小子,你的剑心,配得上‘守护’二字。”
“他要是看到现在的北境,”云逸轻声说,“应该会高兴。”
凌墨“嗯”了一声,将剩下的酒全洒了,然后对着石碑,行了一个郑重的剑礼。
两人在碑前站了一炷香时间,然后转身离开,没进城,继续往南。
第三站,南疆密林。
魔植危机早已解除,森林恢复了生机,甚至比百年前更加茂盛、灵性更足。当年云逸用“纳米蛊虫”解药净化过的区域,如今长出了许多变异的灵植——叶片更厚,花朵更大,药性更强。
他们找到了当年那个小寨子。
寨子扩大了不少,原本的竹楼变成了石木混合的坚固房屋,寨墙也修高了。寨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奇怪的图腾——仔细看,是简化版的万灵图纹样。
一个老人坐在寨门口晒太阳,看到云逸和凌墨走近,眯起眼睛打量。
“两位是……”老人说官话,带着浓重的南疆口音。
“游历的修士,路过讨碗水喝。”云逸笑着拱手。
老人很热情,招呼他们进寨,让孙子去倒水。水是山泉水,清甜,用竹筒装着。
“老人家高寿?”云逸问。
“一百三十七啦。”老人咧嘴笑,缺了两颗牙,“身子骨还行,还能种地。”
凌墨看着寨子里的景象,忽然问:“寨子门口的图腾,是什么意思?”
“那个啊,”老人眼睛亮起来,“是我们寨子的守护图腾。听我爷爷说,百年前寨子遭了大难,是一种会吃人的魔植。后来来了两位神仙一样的人物,一个会炼丹,一个会使剑,他们把魔植治好了,还留了药方。寨子才活下来。”
他指着图腾:“那两位神仙留下的东西里,有这个图案。我们就刻在寨门口,当守护神拜。”
云逸和凌墨对视一眼。
老人又说了很多——寨子现在的日子,年轻人去逸墨界求学的事,新发现的灵植品种……絮絮叨叨,但每句话里都透着满足。
临走时,老人非要塞给他们一包晒干的灵果:“拿着路上吃。咱们寨子没什么好东西,就这些果子还行,吃了长力气!”
云逸收下了,从怀里摸出一瓶丹药递给老人:“这是养身丹,每月服一粒,能延年益寿。”
老人推辞不过,收下了,千恩万谢。
两人离开寨子,走进密林深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他们不记得我们了。”云逸说。
“但记得那份善意。”凌墨说。
这就够了。
第四站,西荒沙漠和东海群岛。
这两处地方变化最大。金绝谷和青木林不再是危险禁区,而是被划为“生态保护区”,有专门的修士团队维护平衡。探险可以,但严禁破坏环境,严禁过度开采。
云逸和凌墨在保护区外看了看,没进去。能看到有年轻的修士队伍在入口处登记,领取注意事项手册,然后有序进入——一切都规范而文明。
东海群岛更是热闹。琉璃岛成了旅游胜地,当年敖澈和白璃举行婚礼的那个琉璃台,现在每天都有新人去举办仪式,说是能沾沾“千年情缘”的喜气。
两人在某个小岛的茶馆里坐了半晌,听茶客们闲聊。聊东海龙宫和琉璃岛的联姻带来的和平,聊海贸的繁荣,聊最近又发现了什么新的海底灵矿。
“这世界,”云逸喝着茶,轻声说,“真的在往好的方向走。”
凌墨点头,目光落在窗外蔚蓝的海面上。海鸥成群飞过,远处有渔船归航,帆影点点。
最后一站,天阙皇城。
皇城重建了,比百年前更加宏伟。大典广场——当年道侣大典和抗魔誓师的地方——现在立着两座碑。
左边是“双圣碑”,碑文记载着云逸和凌墨补天的功绩。碑前香火不断,有修士,有凡人,甚至有妖族,都来行礼祭拜。
右边是“太子殉道碑”,碑文简单,只写着:“慕容昭,天阙太子,为护百姓,自爆殉道。年二十七。”碑前摆的花比双圣碑少些,但每一束都新鲜,显然是常有人来。
云逸和凌墨站在太子碑前,沉默了很久。
“他那会儿,”云逸终于开口,“其实可以跑的。以他的修为,想走没人拦得住。”
“但他选择了留下。”凌墨说。
“因为他是太子。”云逸轻声道,“太子有太子的责任。”
两人对着石碑,躬身三礼。
礼毕,云逸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拔开塞子,将里面的液体洒在碑前——那不是酒,是特制的“安魂液”,能滋养灵魂,即便慕容昭早已轮回转世,这液体也能化作冥冥中的祝福,护佑他生生世世平安顺遂。
做完这些,他们转身离开。
游历的最后一程,是回逸墨界的路上。
途径中州边境一个叫“柳溪镇”的小镇时,天色已晚,两人决定住一夜再走。
小镇很普通,几百户人家,一条主街,几家客栈。他们找了间干净的住下,晚饭后在镇上散步。
走到镇西头时,听见了吵闹声。
是一伙穿着黑衣的修士,五个,修为都在筑基期左右,围着一户人家。那户人家是普通凡人,老夫妇带着个小孙女,此刻缩在门口,瑟瑟发抖。
“老东西,这个月的‘保护费’该交了!”领头的黑衣修士用刀尖指着老翁,“十块灵石,少一块,拆你房子!”
老翁跪下来磕头:“仙、仙师,这个月收成不好,实在拿不出十块灵石……五块行不行?我、我下个月补上……”
“五块?”黑衣修士一脚踹翻老翁,“你打发叫花子呢?!”
小孙女吓得大哭。
云逸眉头皱起,正要出手,却被凌墨按住了手腕。
“等等。”凌墨说,目光看向街角。
街角冲出一个少年。
看着也就十五六岁,穿着粗布衣服,修为才炼气三层,手里握着一把木剑——真是木剑,连铁刃都没有。
“住手!”少年挡在老翁一家身前,木剑指着黑衣修士们,声音在发抖,但站得很直,“你们凭什么欺负人?!”
黑衣修士们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
“哪来的小屁孩?”领头那个笑够了,脸色一沉,“滚开,不然连你一起揍!”
少年没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我就不让!你们这种仗着修为欺负凡人的,算什么修士?!双圣说过,修行当守护弱小!你们呢?你们在干什么?!”
黑衣修士们脸色变了。
“双圣?你也配提双圣?”领头那个冷笑,“小子,今天我就教教你,什么才是真正的‘修行’——”
他挥刀砍向少年。
少年举木剑格挡——当然是挡不住的,木剑瞬间被斩断,刀锋继续往下,眼看就要砍中少年的肩膀。
就在这时,街角又冲出三个人。
一个少女,两个少年,都穿着同样的粗布衣服,修为也都是炼气期。少女手里拿着一个简易的符箓发射器——像是自己做的,很粗糙,但确实能用。她扣动扳机,一道麻痹符光射向黑衣修士。
另外两个少年一个扔出烟雾弹,一个甩出绊索——都是最低级的法器,但配合默契。
黑衣修士们猝不及防,被麻痹符光打中一个,绊索绊倒一个,烟雾弹迷了眼睛。领头的那个反应快,避开了,但攻势也被打断了。
“柳师兄,我们来了!”少女喊道。
握断剑的少年精神一振,捡起半截木剑,又冲了上去。
五个筑基修士,对四个炼气期少年,本该是碾压的局面。但少年们配合得太好——一个主攻,一个辅助,一个控场,一个偷袭。而且他们不怕死,真的不怕,每次受伤都不退,嘴里喊着“守护弱小”“修行本义”之类的话。
渐渐地,黑衣修士们胆怯了。
他们不是亡命徒,只是欺软怕硬的混混。见少年们这么拼命,又看到周围有镇民开始聚集,有人去报官——虽然小镇的官府管不了修士,但万一惊动了附近的传情盟巡察使呢?
“妈的,晦气!”领头那个啐了一口,扶起同伴,“走!”
五人狼狈逃走了。
少年们没追,只是互相搀扶着,检查伤势。握断剑的那个少年肩膀被划了一刀,流血不止,但他咧嘴笑:“赢了!”
老翁一家千恩万谢,要请他们进屋包扎。少年们摆摆手,说不用,互相搀扶着离开了。
云逸和凌墨在暗处看着,一直没露面。
等少年们走远了,云逸才轻声说:“你看到了吗?”
“嗯。”凌墨点头。
“他们的配合,是剑阵的基础雏形。”云逸说,“虽然粗糙,但方向是对的。那个用符箓发射器的女孩,符箓是自己画的吧?结构不稳定,但想法很好——将符箓和简易法器结合,降低使用门槛。”
凌墨补充:“他们不怕死。”
“因为心里有‘道’。”云逸笑了,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感慨,“我们讲过的道理,他们听进去了,而且真的在实践。”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柳溪镇。
回逸墨界的路上,御空飞行时,凌墨忽然问:
“接下来去哪?”
云逸想了想,转头看他,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云层上交融。
“回家吧。”他说,“逸墨界才是我们现在的家。”
凌墨“嗯”了一声。
云逸顿了顿,又说:“而且……我有个新想法。”
“什么?”
“关于如何进一步促进世界成长。”云逸眼睛亮起来,像百年前在青云门后山研究新丹方时那样,“秘境和逸墨界的共生循环给了启发。我在想……能不能把这个循环扩大到整个世界?”
凌墨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具体的还没想好。”云逸笑,“需要回去和素问商量,还要研究一下法则层面的可行性。但大概方向是——建立一个覆盖整个世界的‘智慧与情感网络’,让每个人的善意、创造、突破,都能滋养世界本身。世界成长后,反哺众生……形成一个更大的良性循环。”
凌墨沉默片刻,然后说:
“听起来,又是百年工程。”
“我们有的是时间。”云逸伸手,握住他的手,“而且这次,不用一个人扛。有你,有素问,有赤霄傲苍,有寒菱,有传情盟,有天下所有心怀善意的人。”
凌墨回握他的手,握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