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四十五分,陈默再次站在三楼实验室外。艾琳已经到了,手里拿着一叠新资料,封面印着“跨温区稳定性测试·联合会议议程”。她抬头看了眼时间,推门进去。陈默跟在后面,脚步沉稳。
会议室比平时大,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有穿深色西装的欧美研究员,也有扎起头发、衬衫袖口卷到手肘的东亚学者。空气里飘着咖啡和打印纸的味道。有人低头翻文件,有人低声交谈,语速快,用词密,陈默听不太清。
会议由一位白发教授主持。他简短说明今日议题:确定下一阶段研究路径,整合多方算法模型。话音刚落,美方代表便打开投影,展示一套基于深度学习的预测系统,声称可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全部信号模拟。“效率优先。”他说,“我们不能总靠人工排查异常点。”
话音未落,几位来自日本和韩国的研究员交换眼神。其中一人开口,语气平缓但坚定:“模型越快,越容易忽略边界条件。我们建议先做三轮小样本验证,确保基础数据稳定。”
争论由此展开。一方强调速度与规模化输出,另一方坚持逐步推进、注重细节校验。语言风格也显出差异:西方学者直接表达观点,常以“我认为”“我主张”开头;东方成员则多用“或许可以考虑”“是否值得探讨”,语气温和却立场明确。
陈默坐在角落,笔记本摊开,笔尖在纸上轻轻划动。他没说话,只是听着。上一次他在低温测试中提出微电流假说时,也曾被短暂忽视,直到数据证明其合理性才获得认可。他知道,在这里,观点的价值不取决于声音大小,而在于能否经得起推敲。
争论持续了近二十分钟,仍未达成共识。有人提议投票,也有人要求休会再议。就在气氛略显僵持时,陈默合上笔盖,将一页打印图推到桌前。
“我理解效率的重要性。”他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但我们之前因忽略细节而失败过。”他指着图上两组波形对比,“这是九十八点七匹配度和九十九点六之间的差别。前者跳过了三次谐波延迟,后者补上了这个空档——正是这零点三秒,让我们看清了信号重建的真实节奏。”
他顿了顿,继续说:“中国有句话,叫‘磨刀不误砍柴工’。也许我们可以增设一个对照组,用小样本跑一遍双轨流程?既保留AI初筛的速度,也加入人工复核的关键节点。”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有人低头看图,有人转头与邻座低语。最终,白发教授点头:“可行。设一组对照实验,三天内提交初步结果。”
会议暂停。众人起身活动,有人去接水,有人查看手机消息。陈默收好笔记,走出会议室,顺手带上了门。
下午茶时间,公共休息区陆续有人到来。咖啡机嗡鸣,杯碟轻碰。一名德国研究员站在窗边,正与同事低声交谈。陈默经过时听见一句:“他提的意见有用,但讲话方式太含蓄,像在猜谜。”对方笑了笑,没接话。
陈默没停下,也没回头。第二天早上,他带来一盒普洱茶,放在休息区的架子上。茶叶是李芸去年托人从云南寄来的,包装朴素,写着“老树熟普,十年陈”。他在旁边放了一张手写卡片,字迹工整:“来自云南的老茶,越陈越醇——如同好研究,需时间沉淀。”
午休时,他主动泡了一壶,邀请几位常驻的研究员品尝。茶汤红亮,香气温和。有人好奇地问起这句话的意思,陈默一边添水一边答:“有些事急不来。就像泡茶,水太烫,反而伤了叶底;火候到了,味道自然出来。”
“那科研呢?”有人问。
“也一样。”他说,“我不急于证明什么,只想让数据自己说话。”
几人笑了。有人打趣:“下次开会前要不要先喝杯茶冷静一下?”笑声中,隔阂似乎淡了些。
第三天,项目进入新阶段。美方主导的AI模块已输出首批预测结果,但中方背景的几位研究员发现,其中有三段异常波动未被标记。双方就是否需要人工介入产生分歧。
“机器已经标注了置信区间。”美方工程师说,“低于阈值的部分属于噪声,无需处理。”
“可这些‘噪声’出现在相同温区段。”一位上海来的女研究员指出,“连续三次,位置一致,频率偏移规律相似——这不像随机干扰。”
讨论再度陷入胶着。陈默听完双方陈述,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
“我有个建议。”他说,“不如采用双轨并行模式。”他画出流程图:左侧是AI快速筛选,生成初版报告;右侧是人工小组重点核查历史异常区域,结合小波变换捕捉瞬态特征,建立动态标记规则。
“知彼知己,百战不殆。”他在图下方写下这句话,解释道,“我们既要相信技术的能力,也要守住人的判断。机器看得广,人看得细。两者配合,才能少走弯路。”
会议室安静下来。有人盯着流程图看,有人开始记录要点。几分钟后,有人举手同意。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终,方案全票通过。
当晚,新流程正式录入系统。各国成员按专长分工,任务分配表贴在公告栏上。陈默的名字出现在人工校验组负责人一栏,旁边还加了一句备注:“提供小波标记规则支持”。
回到宿舍时,天已全黑。他脱下外套挂好,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蓝光,映在他脸上。桌面整洁,只有两个文件夹:一个是“研究日志”,另一个标着“家庭备份”。
他先点开研究日志,把今天会议的要点逐条录入。文字简洁,没有修饰,每一条都对应具体行动项。录完最后一行,他伸手摸了摸胸口的布袋。铜戒贴着心口,温度与体温相近。
这时,手机屏幕闪了一下。一条视频邀请静静躺在通知栏里,头像是熟悉的轮廓,名字显示“家人”。他看了一眼,没有点击接听。
窗外,园区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照在玻璃楼墙上,反射出淡淡的光晕。远处实验楼仍有灯光,偶尔传来设备启动的低鸣。一切如常。
他转回电脑,新建一个文档,标题是“跨文化协作观察记录”。第一行写道:“沟通方式不同,不代表目标相悖。当彼此愿意倾听,差异就成了互补的资源。”
敲完这一句,他停下手指。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键盘余温散发的微热。他合上电脑,起身拉开窗帘。夜空清澈,星星不多,但能看见银河的一角。
明天照常八点四十五分开会。流程已定,人员就位。他洗了把脸,躺上床,闭上眼。
闹钟还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