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照在玻璃楼墙上,反射出淡淡的光晕。远处实验楼仍有灯光,偶尔传来设备启动的低鸣。陈默坐在床沿,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那条未接的视频邀请沉入通知栏底部,像一块被压住的石头。
他没脱衣服,只是解开了最上面两颗纽扣,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手指触到鬓角时停了一下——那里确实比以前稀了。三天前女儿在视频里说“爸爸你头发又少了”,语气像是发现了一件新奇的事,还伸手往镜头外比划,“妈妈你看,爸爸头顶快发光啦!”李芸在后面轻轻拍她,小雨咯咯地笑。那时他正准备进会议室,只来得及回一句“少看点动画片”,就掐断了通话。
现在回想起来,那笑声还在耳朵里。
他重新点亮手机,指尖滑动,打开通讯软件。联系人列表里,“家人”两个字排在第一位,头像是一张四个人挤在一起的照片:他蹲着,李芸站在后面微微俯身,陈阳搂着他肩膀,小雨被举在胸前,脸蛋红扑扑的。那是去年夏天去郊外野餐拍的,风把他的格子衬衫吹得鼓起来,像个气球。
点开视频通话,画面跳出来之前,他顺手把摄像头往上抬了抬,让书桌和窗外的园区夜景都露出来一点。等画面接通时,他已经坐直了身子,声音放轻:“我这边刚忙完,你们还没睡啊?”
屏幕那头先是黑了一下,接着灯亮了。李芸的脸出现在中央,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睡裙,头发松松挽在脑后,一根碎发垂在额前。她眼睛一亮,随即回头喊:“孩子们,爸爸来了!”
话音未落,两个小脑袋就从左右两侧猛地凑了过来。陈阳抢到了正中间的位置,脸几乎贴上镜头,“爸!你看我做的飞机!”说着举起一个折得歪歪扭扭的纸模型,翅膀一边高一边低。小雨也不甘示弱,把手里的画本翻过来,使劲往摄像头前送,“爸爸看!这是你!在月亮旁边工作!”
画纸上用蜡笔涂满了颜色。蓝色的天空,黄色的月亮,一个穿连帽卫衣的小人站在月牙尖上,手里拿着放大镜。旁边还写着几个歪斜的大字:爸爸打怪兽。
陈默嘴角动了动,没忍住笑出来,“这算不算加班费?”
“不算!”陈阳立刻说,“你得回来陪我们放风筝才行。”
李芸轻轻把两人往后带了带,“别挤着,让爸爸看清。”她自己也往前靠了些,“今天怎么这么晚才打过来?是不是又开会了?”
“嗯,刚录完一组数据。”他说,“怕吵到你们睡觉。”
“我们哪次不是等到你?”她语气平平的,没有责备,但那句话落下来,像一杯温水慢慢渗进心里。
陈阳忽然想起什么,翻了个身爬下椅子,咚咚咚跑出去,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个透明盒子。“爸你看!我们班养蚕了!这是我分到的两条,我给它们起名叫‘大陈’和‘小陈’!”他把盒子贴到镜头前,两条白白胖胖的蚕正在桑叶上缓慢移动,吃得叶片边缘参差不齐。
“它们吃得多吗?”陈默问。
“可多了!老师说再过几天就要结茧了。”陈阳一脸严肃,“你要不要给它们取个艺名?像你演的那个侦探剧一样?”
“我演的是法医。”他纠正。
“反正都穿白大褂!”陈阳摆摆手,“关键是——你会不会回来参加毕业典礼?班主任说家长必须到场!”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李芸低头整理桌角散落的作业本,没说话。
“我尽量。”陈默看着儿子的眼睛,“要是实在赶不回来……我就视频直播,好不好?”
“那不一样。”陈阳嘟囔,“同学爸爸都来,就我没。”
小雨忽然伸出手指戳了戳哥哥,“你有两条蚕,我只有一条,你还嫌多?”
“那是两码事!”陈阳瞪她。
李芸终于开口:“下周我代的课排到周五下午,应该能腾出时间。”她说得轻,像是随口一提,但陈默知道,这意味着她又要骑电动车穿过半个城市,提前下班接孩子、买菜、做饭,然后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替他完成一次缺席的父亲身份。
他喉咙有点发紧。
“对了,”李芸转移话题,把镜头转向阳台,“你寄回来的茶叶,我种了几盆薄荷,长得不错。还有你爸上次送来的蒜苗,也冒芽了。”她指着角落那个旧铁盆,里面绿油油一片,“你走那天说记得浇水,我没忘。”
陈默点点头。那个铁盆是他小时候家里腌咸菜用的,后来搬了几次家都没扔。父亲中风后记性差了,有时候一天问三遍“今天吃药了吗”,但他总记得提醒陈默:“阳台那盆蒜,该剪叶子了。”
“他最近怎么样?”他问。
“血压稳住了。”她说,“昨天还能自己拿筷子夹豆子,练了一个小时呢。”
陈默“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屏幕角落的日历上。那是李芸随手贴上去的,红色圆圈标着几个日期:父亲复查日、小雨舞蹈汇报演出、陈阳学校运动会。他的名字一次也没出现过。
小雨忽然举起画本,换了一张新的。“爸爸,我要画你现在的样子。”她认真地说,拿起绿色蜡笔开始涂头发,“你要笑一下。”
他配合地笑了笑。
“不对。”她摇头,“要像上次那样,眼睛弯弯的。”
他又试了一次。
“好了!”她满意地举起画,“爸爸在电脑前面,想我们。”
李芸接过平板,调低了音量,“你们先去刷牙,待会儿听故事睡觉。”等两个孩子磨磨蹭蹭走出去,她才重新面对镜头,声音更低了些:“你那边冷不冷?我看天气预报说欧洲降温了。”
“还好。”他拉了拉卫衣拉链,“宿舍有暖气,就是风大。”
“你穿那件厚外套了吗?就是我去年给你买的那件,深灰色的。”
“穿了。”他说,“每天都穿。”
她盯着屏幕看了他几秒,忽然说:“你知道吗,小雨每天晚上都要抱着那幅画睡觉,就是你站在月亮上的那张。”
“我知道。”他低声说,“她上次视频就告诉我了。”
“其实……”她顿了顿,“我们也想你。”
这句话说得极轻,像风吹过窗帘。可它落下来的时候,陈默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用手慢慢按了一下,不疼,却压得呼吸变缓。
他望着屏幕里她的脸。灯光照得眼角有些暗影,唇边有道浅细的纹路,是这两年熬夜批改作业留下的。她以前不爱素颜见人,现在连敷面膜的时间都没有。可她还是那个会在下雨天特意绕路去接他下班的妻子,是那个在他失业那年默默退掉瑜伽课、把工资全换成米面粮油的女人。
“辛苦你了。”他说。
“你在外面拼,我们在家里守,一样辛苦。”她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银镯。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楼下传来一声关门声,接着是电梯运行的轻响。园区外的车流早已停歇,只有风偶尔扫过窗台,发出细微的摩擦音。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夜空清澈,星星不多,但能看见银河的一角。和昨晚一样。
“等这次任务结束,”他忽然说,“我想请半年假。”
她抬眼看他。
“带你们去云南。”他说,“去看看你老家托人寄茶的地方。你说过那儿春天开满山茶花,我想亲眼看看。”
她没说话,只是眨了一下眼,很快低下头,假装在调整平板支架。
“小雨可以采野花。”他继续说,“陈阳能抓蝴蝶。你可以什么都不做,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那谁做饭?”她抬起头,眼里带着笑。
“我做。”他说,“我学会好几道菜了。宿舍有厨房,我试过红烧肉,虽然有点咸,但能吃。”
“真的?”她终于笑了,“那你先把盐罐子藏起来再说。”
他也笑。笑完之后,屋里又静下来。但这种静不像刚才那样沉,更像是水波荡尽后的平缓。
几分钟后,李芸起身去了儿童房。回来时画面变了:小雨已经躺在床上,怀里抱着一只月亮形状的布偶,眼睛半闭;陈阳蜷在另一张床上,手里还攥着纸飞机模型的一角。她把平板支在床头柜上,调成俯拍角度,盖好两人的被子。
“睡吧。”她轻声说,“爸爸看着呢。”
小雨迷迷糊糊睁开眼,朝镜头挥了挥手,“爸爸晚安……我要做个有你的梦。”
陈阳翻了个身,嘟囔一句“明天还要喂蚕”,再没动静。
李芸关了主灯,只留一盏小夜灯。暖黄的光照在两张熟睡的小脸上,睫毛投下细密的影。
她坐回沙发上,声音更轻了:“你也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好。”他说,“你也睡。”
她点头,手指悬在挂断键上方,却没有按下去。
“这次……很重要吧?”她问。
“重要。”他答。
“那你好好干。”她说,“我们都等你回来。”
他望着屏幕里那盏小夜灯,光晕一圈一圈向外晕染,像一颗不会熄灭的心脏。
“嗯。”他轻声应下。
她终于按下挂断键。
画面黑了。
他坐在原地没动,手机屏幕暗下去后映出自己的轮廓:寸头,眼袋明显,嘴角还留着刚才笑过的弧度。他抬手摸了摸胸口的布袋,铜戒贴着心口,温度与体温相近。
书桌上的笔记本合着,旁边放着一杯凉透的咖啡。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四十三分。明天八点四十五分要开会,流程已定,人员就位。
他站起身,拉开窗帘。夜风从缝隙钻进来,吹动桌角一张打印纸,边缘轻轻颤动。远处实验楼仍有灯光,偶尔传来设备启动的低鸣。
一切如常。
他关灯,躺上床,闭上眼。
闹钟还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