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天穹,高远而澄澈,如同一块巨大的、未经雕琢的蓝宝石。然而,在这片蔚蓝的画布之上,却凭空多了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百丈高空处,一个宛若天裂般的漆黑窟窿,边缘不规则地扭曲着,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吞噬一切光线的瘆人气息。
窟窿周围,肉眼可见的金色流光与幽蓝冰晶如同两条殊死搏斗的蛟龙,相互缠绕、侵蚀、湮灭,形成一个极不稳定的诡异能量循环,发出持续不断的、细微却刺耳的“滋滋”声响。
阳光照射到这片区域,都仿佛被那黑洞吞噬,使得那片天空显得格外黯淡,让人一眼望去,便不由自主地心生寒意,仿佛苍天真的被捅破了一个大窟窿,随时可能彻底崩塌下来。
远方,荒村外围的一处缓坡之上,枯黄的野草伏倒在地,一片狼藉。李长空单膝微屈,以手撑地,稳住因巨力反震而略显踉跄的身形。
他身上的玄色轻甲早已破碎不堪,多处露出内里的衬袍,甲叶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尚未完全融化的幽蓝色冰晶,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他胸口剧烈起伏,喘息粗重如同拉动的风箱,额角鬓发被汗水与冰水混合打湿,紧贴在皮肤上,脸色带着一丝力竭后的苍白。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穿透遥远的距离,死死盯住高空那个由他与黑袍人全力一击造成的、久久未能愈合的空间裂痕,眼神中充满了凝重与思索。
“呼……还是差了点火候啊。”
良久,李长空长长地呼出一口带着白雾的浊气,感受着体内近乎干涸的丹田气海,以及经脉中传来的阵阵因元气过度透支而产生的抽痛感,还有那被对方那极寒元气侵入后、依旧有些僵硬麻木的四肢百骸,嘴角不由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
即便他战力逆天,凭借冲窍境的强悍肉身和至阳至刚的太阳真元,足以在炼精化气境内称雄,甚至能越阶与初入炼气化神境的修士抗衡,但面对黑袍人这种在炼气化神境沉淀多年、元神凝练、手段老辣的真正高手,终究还是力有未逮。
境界上的鸿沟,并非仅仅依靠天赋和毅力就能轻易跨越的。
然而,这丝苦笑迅速便被一种更加坚定、更加炽热的光芒所取代。李长空缓缓站直身体,尽管身形有些摇晃,但脊梁却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屹立不倒的青松。
他内视己身,感受着那在刚才激战中与周天星辰隐隐共鸣、此刻仍在微微发热、吞吐着微弱天地精气的三千六百个副穴窍与一百二十个主穴窍,眼中非但没有丝毫气馁落寞,反而燃烧起熊熊的战意与对自身道路的无尽自信。
“不过,若是能将周天穴窍尽数冲开,与周天星斗建立稳固共鸣,引星力淬体,凝聚成真正的周天星辰体……届时,气血如星海,肉身成烘炉,或许……真能逆伐炼气化神,甚至直面炼神返虚之境的大能。”
他如今仅仅开辟了不足十分之一的穴窍,便已拥有如此战力,若是能将这条前无古人的武道之路推至圆满,其威力简直不可想象。
这更加坚定了他继续深耕此道的决心。戴权的强大,反而成了验证他道路正确性的最好磨刀石。
“虽然此番未能留下皇叔,但至少……也并非全无收获。”
李长空目光闪烁,回忆着最后那一刻,他倾尽全力轰出的开疆拳印,其中蕴含的霸道帝王意志,分明撼动了对方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先天元神。
他清晰地感知到,在拳意与元神碰撞的瞬间,对方的气息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紊乱和滞涩,这说明,他的拳意,这种超越纯粹元气攻击、直指精神本源的力量,确实能够对更高境界的炼气士造成威胁!
“意念……或者说,独属于我的‘道’,才是跨越境界壁垒的关键?” 李长空若有所思,“看来,凝聚先天元神之事,也必须提上日程了。”
一位炼气化神境的炼气士就逼得他底牌尽出,若是将来面对那些只存在于传说中、炼神返虚甚至炼虚合道的老怪物,仅凭目前的实力,恐怕真的会有陨落之危,必须尽快提升实力。
“不过,眼下嘛……”
李长空收敛心神,将目光从高空的裂痕处移开,望向荒村方向。虽然过程惊险,差点阴沟里翻船,但最终目的算是达到了。
忠顺王最大的芙蓉膏据点被拔除,其本人也被救走,想必伤势极重,短时间内难以兴风作浪,京畿之地的毒瘤,算是被狠狠剜去了一大块。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只见一队约百人的京营铁骑,如同旋风般从荒村方向疾驰而来,马蹄踏碎枯草,扬起滚滚尘土。
为首副将,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担忧,显然是被方才那惊天动地的战斗动静惊动,又见秦王殿下被震飞,这才不顾一切地率兵寻来。
“殿下!您没事吧?!”
队伍冲到近前,副将来不及下马,便在马上急切地抱拳行礼,声音因紧张而有些沙哑。他目光飞快扫过李长空破碎的轻甲和苍白的脸色,心中更是骇然。方才那天崩地裂般的景象,他们在地面上看得清清楚楚,简直非人力所能为。
“无妨,些许小伤,调息片刻即可。”
李长空摆了摆手,语气平静,试图稳住军心。他强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
“留下两队人马,仔细搜查,将村落里所有的芙蓉膏成品、半成品、制造器械、乃至相关账册文书,全部登记造册,装箱封存,派可靠人手押送回京营大库,严加看管!其余兵马,由你率领,按原定计划,继续清剿其余目标地点,务必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末将遵命!”
副将见秦王殿下虽显疲惫,但思路清晰,命令果断,心中稍安,立刻抱拳领命,连忙调转马头,开始大声传达命令,指挥部队分头行动。训练有素的京营将士立刻行动起来,如同精密的齿轮开始运转。
看着副将离去指挥部队的背影,李长空轻轻吐出一口气,眼神变得幽深。他负手而立,望向神京城的方向,心中念头飞转。
“本想借此机会,彻底除掉忠顺王这个祸害,永绝后患……没想到,最终还是功亏一篑。” 他心中暗叹,黑袍人的突然出现,并且明显是带着保全忠顺王性命的意图而来,这背后的意味,不言而喻。
“没猜错的话,这位黑袍人,应该就是皇爷爷身边那位大太监,戴权了。”
李长空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能及时出现,并且拥有如此修为、如此精纯阴寒元气、又对皇室隐秘如此了解的,除了常年侍奉在太上皇身边、几乎从不离左右的戴权,他想不到第二个人选。
“皇爷爷……”
李长空低声咀嚼着这个称呼,心情复杂。这位深居龙首宫、几乎不过问朝政的祖父,在他印象中始终笼罩着一层神秘的迷雾。
他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地保全忠顺王?仅仅是因为父子之情?还是说,忠顺王以及其背后的圣教,对太上皇而言,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重要用途?亦或是……这是一种制衡?用忠顺王来制衡他这位锋芒毕露的秦王?
想不通,实在想不通。李长空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与戴权一战,他消耗巨大,身上还带着不轻的寒伤,需要尽快运功调息,驱除寒气,恢复元气。
既然忠顺王已被重创,短期内难以构成威胁,剩下的清剿工作交给手下将士足矣,他也是时候返回神京城了,接下来的朝堂风波,以及如何应对太上皇可能的态度,才是更需要费神谋划的事情。
“不想了,先回去疗伤。” 李长空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疲惫和不适,身形一动,便化作一道淡淡的影子,向着神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速度依旧快如鬼魅,转眼间便消失在荒原的尽头。
与此同时,龙首宫。
与城外秋高气爽的天气不同,龙首宫深处,太上皇日常静修的丹室之内,却是一派肃杀阴沉的景象。
殿内光线昏暗,仅靠几颗镶嵌在穹顶的夜明珠散发出清冷的光辉,照亮下方。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却压不住那股骤然降临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深寒之意。
噗通!
两道身影如同鬼魅般突兀地出现在大殿中央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其中一道黑袍身影踉跄了一下,随即毫不停留地盘膝坐下,正是戴权。
而另一道身影,则是被随意丢弃在一旁,如同破麻袋般瘫软不动,正是重伤昏迷、气息奄奄的忠顺王。
戴权甫一落地,甚至来不及查看忠顺王的状况,便立刻双手结印,全力运转功法,精纯磅礴、却带着刺骨阴寒的元气如同决堤的冰川洪流,不受控制地从他体内奔涌而出。
霎时间,以他为中心,大殿内的温度骤降,地面、梁柱甚至空气中,都迅速凝结出了一层厚厚的白霜,发出“咔嚓咔嚓”的细微声响。
他周身三尺之内,更是有无数细小的、闪烁着幽蓝寒光的冰晶凭空生成,环绕飞舞,将他衬托得如同从九幽归来的冥神。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他头顶上方,一道略显朦胧、却凝实无比、面容与他本人有七八分相似、通体散发着湛蓝色幽光的虚幻身影——他的先天元神,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然而,这道本该宝相庄严、掌控元神的法身,此刻却显得极不稳定,光芒明灭不定。尤其显眼的是,一道如同拥有生命般的金色流光,如同附骨之疽,正紧紧缠绕在元神虚影的胸腹位置,不断扭动、侵蚀。
那金光至阳至刚,散发出霸道绝伦、唯我独尊的意志,与戴权本身阴寒的元神之力剧烈冲突,发出“嗤嗤”的灼烧之声,每一次冲突,都让戴权的本体微微颤抖,脸色更白一分,嘴角甚至渗出了一缕暗红色的血丝!
高台之上,蟠龙宝座中,一直闭目凝神、仿佛与整个龙首宫融为一体的太上皇,在戴权带着忠顺王闯入殿内的瞬间,那微阖的眼睑便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直到戴权开始运功逼出拳意,他才缓缓睁开了那双深邃如同古井寒潭的眼眸。他的目光先是扫过地上如同死狗般的忠顺王,眼中没有任何波澜,随即便定格在了戴权那不断被金色流光侵蚀的元神之上,停留了许久,久到戴权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将半个大殿都冰封起来。
终于,太上皇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在大殿中回荡:“元神被拳意所伤,难以根治。”
他看似在陈述一个事实,但眼底深处,却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讶异与玩味。
这等霸道凌厉、直指元神本源的拳意,已然超脱了寻常武学的范畴,触及到了“道”的边缘。
尤其是那股蕴含其中的、毫不掩饰的帝王开拓之意……自己这个孙儿,还真是每次见面,都能给他带来点意想不到的“惊喜”啊。
意境之力,尤其是最顶级的拳意、剑意,确实是炼气士体系中,少数几种能够无视部分境界差距、直接伤害乃至湮灭元神的可怕手段。
就在这时,缠绕在戴权元神上的那道金色流光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炽亮了一下,侵蚀之力大增,戴权闷哼一声,周身寒气一阵紊乱,脸色又白了几分。
太上皇不再迟疑,也不再只是旁观,他看似随意地抬起一只保养得极好、皮肤光滑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手掌,对着戴权的方向,轻轻一挥。
嗡——!
一道低沉却威严无尽的龙吟声,仿佛自九天之上传来,又似从每个人的心底直接响起,一股比李长空的帝王拳意更加磅礴、更加古老、更加深邃、仿佛承载了亿万里江山社稷之重的恐怖帝王意志,轰然降临,瞬间充斥了整个龙首宫大殿!在这股意志面前,万物皆要臣服。
随着太上皇的挥手,一道凝练无比、活灵活现、散发着璀璨金光的五爪金龙虚影,自其掌心飞出!这金龙虽小,却鳞甲分明,五爪锐利,龙眸中蕴含着睥睨天下的无上威严,它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龙尾一摆,便跨越了空间的距离,直接出现在了戴权的元神之前。
下一刹那,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那五爪金龙张开龙口,并非吞噬,而是产生一股玄奥莫测的吸力。
戴权元神上那道顽固无比、连他自身精纯的元神之力都难以驱散的金色拳意流光,竟如同遇到了克星一般,剧烈挣扎了一下,便如同百川归海,被那五爪金龙轻而易举地剥离、吸纳,吞入了腹中。
随即,五爪金龙身形一转,化作一道流光,重新飞回了太上皇的体内,消失不见。
整个大殿内那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压,也随之如潮水般退去。
“嗯?”
就在拳意流光入体的瞬间,太上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挑动了一下,口中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咦。“如此霸道……竟隐含一丝……连朕都未曾完全掌控的……开拓之意?”
他再次真切地感受到了那道拳意中蕴含的意志,不仅仅是君临天下的帝王威严,更有一股锐意进取、开疆拓土、打破旧规的勃勃生机。
这与他所走的、更侧重于掌控、平衡、维系江山的帝王之道,有着微妙而显着的区别。这让他对李长空的评价,不由得又提升了一个层次。
“奴婢……谢陛下救命之恩!”
下方的戴权,在金色拳意被剥离的瞬间,只觉得元神一轻,那股如同跗骨之蛆般的灼痛感和意志侵蚀瞬间消失无踪。
他不敢怠慢,连忙收敛周身寒气,挣扎着起身,恭恭敬敬地跪伏在地,对着宝座上的太上皇行了一个大礼,声音中充满了后怕与感激。
他知道,若非太上皇亲自出手,单凭他自己,想要驱除这道诡异的拳意,恐怕需要耗费极大的代价和漫长的时间,甚至可能留下难以治愈的道伤。
“起来吧。” 太上皇恢复了古井无波的表情,淡淡说道,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和朕说说,具体怎么回事。”
“是,陛下。” 戴权应声起身,依旧垂首躬身,开始将方才荒村之外,他与秦王李长空交手的前后经过,原原本本、巨细无遗地禀报起来。
大殿内,只剩下戴权那略带沙哑的叙述声,以及地上忠顺王微弱的、时断时续的呻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