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三楼手术区。
那盏代表着生命在刀尖上行走的红色指示灯,已经持续亮了超过六个小时。
手术室内,气氛如同绷到极致的弓弦。
终于,随着最后一针缝合线被打结剪断,主刀医生陈明远缓缓直起已经僵硬的腰背。
他摘掉那双被鲜血和汗水浸透、变得滑腻的橡胶手套,扔进一旁的医疗废物桶,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然后,他面对着同样疲惫不堪但眼神紧张的助手和护士们,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那气息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沉重和一丝如释重负。
“命……暂时算是保住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透着耗尽心神后的虚脱,“但是,都听清楚,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才是真正的鬼门关。感染关、出血关、多器官功能恢复关……一关比一关难。现在,立刻送IcU,一级特护,24小时不间断监护。没有我的亲自批准,任何人,我指的是任何人,不得进入探视,以免带来外源性感染。明白吗?”
“明白,主任!”所有人齐声应答,声音里也带着劫后余生的轻微颤抖。
当那扇沉重的、隔绝生死的大门终于向内侧打开时,走廊里所有或坐或站、已经等待到麻木的人,仿佛被同一根线牵动,“唰”地一下,全部站了起来。
二十多道目光,如同探照灯,齐刷刷地聚焦在走出来的陈明远身上。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极致的紧张、恐惧和最后一丝卑微的希望。
陈明远摘下口罩,露出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一张疲惫到极点的脸。他扫过这些面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专业,尽管他自己也知道这很难。
“手术结束了,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他清晰地吐出每个字,确保所有人都能听懂这个谨慎的好消息,但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我必须强调,他现在还没有度过危险期。未来的24到48小时至关重要,随时可能发生病情变化。请大家……保持耐心,也做好心理准备。”
没有预想中的欢呼,也没有崩溃的痛哭。
走廊里出现了几秒钟绝对的寂静。
然后,仿佛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几乎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软软地瘫坐回椅子,或顺着墙壁滑坐到冰凉的地面上。
那是极度紧张后骤然松弛带来的生理性虚脱。
李芷若第一个抬起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脸,纤细的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压抑了整整六个多小时的恐惧和后怕,终于找到了一个泄洪的缺口。
野田汐梨背靠着墙壁,闭上眼睛,然后慢慢滑坐到地上,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膝盖,把脸埋了进去,只有微微耸动的肩头泄露着她的情绪。
近卫宁子一只手紧紧护着自己的小腹,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仿佛在安慰腹中的孩子,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她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带着哽咽的调子喃喃:“宝宝……你听到了吗?爸爸……爸爸他挺过来了……他挺过来了……”
塞莱娜从楼上的临时指挥中心快步下来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幕:劫后余生般的寂静,和无声宣泄的情绪。她在走廊入口处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看了几秒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
然后,她转过身,对一直跟在她身后、同样满脸疲惫但眼神锐利的夏天,用平静到冷酷的语气说:
“通知内阁、军方、警方所有负责人。从今晚零时起,科洛亚全国进入紧急状态。”
夏天神情一凛:“警戒等级?”
塞莱娜的目光投向窗外依旧连绵的雨幕,以及远处广场上隐约可见的、未曾散去的人群光影。她的声音清晰而冰冷,每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钢钉:
“最高等级。全面军事管制,情报优先,无限反击授权。直到我们把那些躲在阴沟里、敢伸爪子的老鼠……”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一只、一只、全部揪出来,捏死。”
雨,还在下。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冰凉的雨水中悄然生根、发芽。
那不是柔软的悲伤。
是比悲伤更加坚硬、更加冰冷,也必将更加持久的东西。
........
阿图拉中心医院三楼,重症监护病区(IcU)。
这里的空气永远混合着多种气味:刺鼻的消毒水、淡淡的血腥味、各种静脉药物的特殊气息,以及生命垂危的压抑感。
一号IcU病房的门上,红色的“危重监护”指示灯亮着,像一只永不闭合的警示之眼。
病房内,光线被调节到适宜监护的柔和亮度。
林风躺在房间中央的电动病床上,身上覆盖着无菌单。此刻的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更像是一台由无数精密管道和电子线路维持基本运行的、极度复杂的生命维持仪器。
透明的呼吸面罩严密地覆盖着他的口鼻,呼吸机规律地发出“嘶——呼——嘶——呼——”的单调声响。
每一次送气都显得缓慢而沉重,仿佛不是机器在辅助呼吸,而是在艰难地从他那遭受重创的肺叶里,一点点往外抽取赖以存活的氧气。
他的胸前缠绕着厚厚的绷带和纱布,但仍有一小片暗红色的血渍,顽强地从白色敷料的边缘透出来,无声地诉说着内脏仍未完全止住的渗血。
病床周围,被各式各样的监测屏幕和仪器包围。跳动的数字和波形,是此刻衡量他生命存续的唯一尺度。
心率:128次/分。(持续窦性心动过速,心脏在失血、疼痛和药物刺激下超负荷工作)
血压:78/45 mmhg。(仍然处于严重休克血压的低值,完全依赖床边微量泵持续泵入大剂量的血管活性药物“去甲肾上腺素”在强行支撑,药量已调到危险的高位,每小时15微克/公斤体重)
血氧饱和度:91%。(这个看似“不错”的数字背后,是呼吸机正在提供100%的纯氧,并且将呼气末正压(pEEp)设置到了极高的18cmh?o,这是用于抢救最严重的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ARdS)的极端参数,用以强行撑开塌陷的肺泡,但风险巨大,可能造成气压伤,甚至将本已脆弱的肺组织“吹破”)
体温:39.2c。(高烧,提示着严重的感染或中枢性高热。他身下已经垫上了物理降温的冰毯,但体温仍顽固不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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