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三十分,医院地下临时审讯室。
空气里弥漫着廉价咖啡和潮湿水泥的味道。
米格尔·罗德里格斯蜷缩在金属椅子上,双手捧着一个一次性纸杯,杯子里是冒着热气的速溶咖啡。他的手抖得厉害,咖啡不时溅出来,烫到手指也浑然不觉。
夏天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张旧木桌。
他已经听了将近二十分钟,听这个中年男人语无伦次地重复他女儿在悉尼如何“失踪”,如何接到威胁电话,如何看到女儿哭泣的视频……
恐惧和愧疚像两把锉刀,已经把这个前港口主管的精神磨得接近崩溃。
夏天等他的抽泣稍微平复,身体向前倾了倾,声音放得平缓但带着压力:“米格尔,听着。你女儿的事,我们会想办法。但现在,你得先帮我。你放行的那些货,那七个集装箱,它们离开港口后,最终去了哪里?谁接的手?”
罗德里格斯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看着夏天:“我……我真的不知道最终去了哪儿。我的任务,只是确保它们在指定时间通过我的检查口,然后在放行单上签字盖戳。船靠岸,吊机卸货,箱子落地……之后会有别的人,开着车来,凭提货单把箱子拉走。我的环节就到那里为止。”
“来提货的是什么人?长什么样?开什么车?车牌多少?哪怕一个名字也行。”夏天追问。
“都是……临时来的,每次都不一样。”罗德里格斯用力揉着太阳穴,努力回忆着。
“第一次,是个皮肤黝黑、自称‘何塞’的男人,话很少,开一辆蓝色的旧卡车,车牌……车牌被故意甩上的泥巴糊住了大半,看不清。第二次是个中年女人,棕色头发,说西班牙语带口音,开一辆从‘岛民租车’租来的白色面包车。第三次……”他顿了顿,“第三次看起来最正规,是‘太平洋建设公司’的工程车,车身上有公司标志,司机还给我看了他的员工证,名字……好像是叫大卫。”
夏天飞快地记录下这些零散信息,“集装箱的编号,你还记得吗?还有,随箱的货物清单上,具体写的什么?”
“编号我记得!”罗德里格斯立刻报出七串由字母和数字组成的编号,语速很快,仿佛这些编码已经刻在了他恐惧的记忆里,“货物清单……写的都是正规的工业品名。‘风力发电机组专用高精度传感器模块’、‘远程数据通讯中继站设备’、‘冗余备用电力供应单元’……诸如此类,看起来完全合法,符合风力发电项目的采购需求。”
“但里面装的,可能根本不是这些东西,对吧?”夏天盯着他。
罗德里格斯瑟缩了一下,避开夏天的目光,沉默了好几秒钟,才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有……有一次,我实在心里不安。趁那个叫‘何塞’的男人去开车的空档,我偷偷用我们港口安检处的便携式x光扫描仪,快速扫过一个箱子的角落……屏幕上看不清具体结构,但能看到里面是密集的电路板排列,还有……几个长长的圆柱体,轮廓像大型电池,但x光透过的影像显示内部密度不均匀,有奇怪的阴影结构……我当时心跳得厉害,没敢细看,也没敢留影像,赶紧把扫描仪收起来了。”
“最后一次放行,是什么时候?船叫什么?”
“四天前。”罗德里格斯回答得很肯定,“船名叫‘海风号’,一艘七八千吨的中小型杂货船,注册地又是马绍尔群岛。卸了三个集装箱。提货单上打印的收货单位是‘星月岛基础设施建设指挥部’……”
夏天听到这里,眉头猛地一皱。
罗德里格斯也苦笑了一下,验证了他的疑虑:“我知道这个指挥部,它负责星月岛初期的基础建设,但早在两周前,岛上的主要土木工程就完工了,那个指挥部也正式解散了。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提货单是伪造的。”夏天冷声道。
“百分之百是。”罗德里格斯点头,“更奇怪的是来接货的人。两辆灰色的丰田皮卡,没有任何公司标志,车窗贴着深色的膜。开车的人都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几乎不说话,只是亮了一下伪造的提货单,催促装车。箱子装好后,他们立刻开走了。方向……是朝着星月岛渡口那边去的,但有没有真的上岛,我就不知道了。”
审讯室外,监听室里的李文杰听到这里,已经飞快地在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上调取了四天前港口所有出口的监控录像。
......
上午六点整,医院四楼临时指挥中心。
屏幕墙的蓝光映照着众人疲惫而专注的脸。李文杰将处理过的监控画面投影到主屏幕上。
“就是这两辆,灰色丰田海拉斯,改装过轮胎和悬挂。”李文杰用激光笔指着定格画面,“没有悬挂前后车牌,车窗膜透光率极低。于四天前下午两点十七分,从港口三号货运出口驶出。”
画面开始按时间线快进播放。两辆皮卡一前一后,驶入滨海公路,然后向东行驶。在不同的路口监控中时隐时现。
“他们很谨慎,但没有刻意完全避开所有摄像头,可能觉得事后追查不到,或者时间紧迫。”李文杰解说,“在城东大环岛,他们绕了两圈,然后在这里,”画面定格在一个岔路口,“突然分开了。一辆车继续沿主路往东,朝向星月岛渡口方向。另一辆突然右转掉头,驶向了北部的老工业区。”
“分头行动?”刚刚进来、左小臂上缠着新绷带的许恒良皱起眉。他是在凌晨抓捕刘易斯时,在岩洞里被尖锐的岩石刮伤的,伤口不深但很长。“货物也分装了?”
“很可能。”李文杰切换窗口,调出四天前“海风号”的港口装卸作业记录,“根据港口的电子吊秤记录,三个集装箱的重量有差异。编号KLmU456和KLmU457重量较轻,分别为8.5吨和8.7吨。而KLmU458重量达到12.1吨。监控显示,456和457被装上了一号车,最重的458单独装在二号车上。”
许恒良盯着屏幕:“老工业区那边全是废弃的工厂和仓库,藏匿点太多,排查起来是大海捞针。星月岛渡口……如果东西真被运上了岛,那就麻烦大了。”
他的声音带着担忧。星月岛是林风的大本营,也是刚刚举行婚礼的地方,如果刺杀者提前把危险品运了进去……
这时,塞莱娜快步走进指挥室,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星月岛渡口的车辆进出电子登记系统和哨卡监控都查过了。”
她直接切入主题,语气冷静,“四天前下午至晚间,没有任何符合描述的灰色无牌皮卡登记进入或离开星月岛的记录。要么它们根本没上岛,要么……”她顿了顿,“用了我们不知道的其他途径。”
“其他途径?”夏天看向她。
“星月岛不是军事要塞,日常的物资补给、建材运输、甚至垃圾清运,都有多条通道,检查力度不一。”塞莱娜解释,“尤其是‘基础设施建设指挥部’名义下的物资,在指挥部解散前后,可能存在管理衔接上的漏洞。”
她转向所有人,语速加快,清晰地下达指令:“李文杰,你协调技术团队,第一,回溯排查四天前至今所有通往星月岛的运输记录,不论大小船只、补给车辆、甚至直升机货运清单,一个不漏。”
“第二,集中力量分析北部老工业区的卫星遥感图像、民用监控,以及电力消耗异常记录。许部长,你抽调人手,组织地面搜索队,准备对老工业区重点区域进行物理排查,配备金属探测、手持热成像和穿墙雷达设备。搜索令我马上签。记住,动作要快,也要绝对小心,不清楚箱子里到底是什么,必须按最高危爆炸物或生化污染物的标准进行防护和处置。”
“明白!”李文杰和许恒良同时应道。指挥室里的气氛瞬间再次绷紧,凌晨抓获刘易斯带来的一丝松懈立刻消散无形。
线索有了延伸,但危险的位置,却可能比预想的更近,更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