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九洛蹲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看阿婆麻利地削着菌根上的泥。
前几日落了雨,后山的枯木桩子上冒出一丛一丛灰褐色的“地蘑菇”。村里人管这种菌子叫“地福菇”,秋雨后冒出来,杆子肥厚,伞盖油亮,滚水焯过炒腊肉是入秋后第一口鲜。甜九洛从小吃到大,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今天阿婆手上这朵,不太对劲。
“九洛啊,这朵你拿去扔掉,别给人吃。”阿婆把菌子放到一边的竹筐里,声音压得很低,“长在周家老坟边上的,不能碰。”
甜九洛接过来看,菌杆底部沾着一层暗红色的泥土,不像普通土壤的颜色,隐隐透着一股铁锈样的腥味。“为什么不能碰?”
阿婆没答。她把剩下的菌子倒进盆里,哗哗地洗,水龙头的声音盖住了后面的话。甜九洛等了一会儿,阿婆始终没再开口。
她没追问。可那朵菌子,让她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周家老坟在后山坳子里,早就没人祭扫了,坟头塌了大半,长满了灌木。她小时候跟小伙伴去那边捉蚱蜢,路过那座坟,总是觉得脚底下有东西在拱。不是蚯蚓,不是树根,是一种更沉的、更闷的劲道,像有什么东西在泥土底下翻身。她胆子大,还蹲下来扒开土去看,扒了几下,土里露出来的是菌丝。不是那种根须状的菌丝,是细密的、灰白色的、密密麻麻缠绕在一起的丝网,扒断了,断面渗出透明的汁液。她闻了闻,腥的。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后山坳子里,脚底下是密密麻麻的菌丝,漫山遍野,从泥土里翻涌上来,缠住她的脚踝。她跑,菌丝比她跑得快,爬上了小腿、大腿、腰、胸口、脖子,一层一层裹住她的嘴,让她喊不出声。她拼命挣扎,挣扎到最后,整个人被菌丝吞没,变成了一株寄生在菌丝上的蘑菇。
她醒了,浑身冷汗,被单湿了一大片,嘴里全是那股铁锈的腥味。
她把这件事压在心里,再也没提过。可她发现,从那天起,她对菌子的感知变了。不再是吃进肚子里才尝出味道,而是菌子在土里还没长出来的时候,她就能闻到。那股气味从泥土里往外渗,像一只只无形的手,拽着她的嗅觉,告诉她哪里要出菌子了,出的是什么菌子,能不能吃。
村里人说她有天赋,是老天爷赏饭吃。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不是天赋,是她和那些菌子之间,有什么东西连上了。可一个活人怎么会长出只有菌子才有的感知?
她把这个疑问记在心里,过了很多年。
甜九洛今年三十三岁,在省城一家农业科技公司做菌种研究员,专门研究食用菌的菌种培育。她读过很多文献,没有一篇记载过人类能够感知未出菇菌丝。她把这件事埋在心底,没跟任何人说过。直到今年清明回村扫墓,她在后山那片老坟地边上,发现了那朵菌子。
不是普通的菌子。伞盖直径足有成年男人的巴掌大,杆子粗得像婴儿的胳膊,通体漆黑,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菌类天然形成的纹理,是人为雕刻上去的——一个小小的、弯弯曲曲的符号,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她蹲下来摸了摸伞盖表面,冰凉的,像金属,不像菌菇应有的肉质。
她拿出手机拍了照片,放大看那个符号。符号像是刻在菌盖上的,笔画很深,边缘整齐。她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半天,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话——不是她想的,是那个符号自己从她脑子里跳出来的:“困魂于此。”
甜九洛后背一阵发凉。她把手机收起来,在附近找了找,又发现了三朵同样刻着符号的黑菌,围着那座老坟,呈弧形排列。她想起英国那些关于“蘑菇圈”的传说——蘑菇圈也称为精灵结界或者恶魔环,被认为是一种不吉祥的象征,因为它的突然出现也预示着黑暗力量的降临。她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把那几朵菌子拍了照,发到公司的专家群里。没人回复。她又发了几条私信给几位熟悉的菌物学家,也没有回音。
她在村里住了下来,借口是休年假。
老屋还是外婆留下的那栋土墙房,屋后有一小片龙眼林,再往后就是后山。她每天清早去后山转一圈,看看菌子出了没有。村里人以为她是职业病,她也不解释。
周家老坟边上那些带符号的黑菌,她已经连续观察了七天。它们没有长大,没有变色,没有腐烂,甚至没有任何菌类应有的新陈代谢迹象。它们就那样长在那里,不长大也不变小,不像活的东西,倒像是被人从天上扔下来、正好插进土里的。
她把那片区域用红绳圈了起来,拉了警戒带,又去找村长说明情况。村长老周头,五十多岁,在任快十年了,听她说完,脸色变了变。
“周家老坟的事,你别打听。”他摆了摆手。
“我不是打听,我是做研究。那些菌子上面有人工刻痕,可能涉及某种巫术。”
老周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让她整晚都没睡着的话:“六十年前,周家那个儿媳妇,就埋在那座坟里。她是被周家害死的。死之前她说了一句话——‘我会从土里长出来,缠住你们每一个人。’”
那天夜里狂风大作,暴雨如注。甜九洛被雷声惊醒,总觉得有人在窗外喊她。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六十年的旧冤压抑不住的呜咽。她披着外套下楼,发现后门没关紧。
雨水顺着门缝渗进来,在门槛处汇成一小摊水,水面上映着一轮模糊的月亮。
她站在门口往外看,雨幕里什么都看不见。可她闻到了——那股铁锈混着腐烂甜味的腥气,浓得像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口鼻。她回屋,猛地关上了门。
第二天,雨停了,太阳出来了。甜九洛后半夜没再睡着,天一亮,她就去了后山。警戒带七零八落地断在地上,那些带符号的黑菌还在,但多了一样东西。最大的那朵菌子的伞盖中央,长出了一个小人。只有拇指大,通体灰白,四肢齐全,五官模糊,像是从菌盖里长出来的一颗瘤。她凑近看了很久,那个小人没有动,但她觉得它在看着自己。那只小小的、没有眼珠的眼窝,也在回望她。
她掏出手机拍照的时候,那个小人裂开了。不是被外力弄碎的,是从内部裂开的,像一颗蛋孵出了什么东西。裂缝里渗出的不是菌类的孢子——是黑色的、粘稠的液体,像血,又不完全是。
她把那个小人残留在菌盖上的碎片用镊子夹起来,放进密封袋里,带回老屋。那些液体她没敢碰,用泥土盖住了,插了一根树枝做标记。
当天下午,她去找了村里的老人。八十七岁的周婆婆,住在村尾一间土坯房里,耳不聋眼不花,每天坐在门口晒太阳。甜九洛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把黑菌的照片给她看。
周婆婆把照片凑到眼前,凑得很近,浑浊的眼珠子在日光下几乎贴在手机屏幕上。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甜家的丫头,你看见的是‘孽菌’。这东西从人怨里长出来,不能碰,碰了就遭灾。”
“周家老坟底下埋的是谁?”她问。
周婆婆闭上眼睛,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那是周德厚的老婆,姓刘,叫刘桂香。她是被周德厚活活打死的。那年月穷,日子苦,周德厚又是个酒鬼,喝了酒就打人。刘桂香嫁过来五年,被他打了好几次,有一次打得太重,从楼梯上滚下来,摔坏了头。她死在卫生所去医院的半路上,死之前一直说一句话——‘我会从土里长出来,缠住你们每一个人。’”
“她下葬的时候,棺材底下被人埋了东西。是一把菌种。那种菌子叫‘鬼蕈’,听说是用死人的骨灰拌了石灰,再浇上鸡血,闷在罐子里发酵七七四十九天才能长出菌种来。”周婆婆的声音越来越低,“这菌子长出来的蘑菇,是黑色的,上面刻着符,专门困住那个人的魂,让她出不去,也投不了胎。她在底下一困就是六十年,出不来,就只能在土里疯长,长了满地的菌丝,菌丝把周家住的房子、周家走的土路、周家喝的那口水井,全部缠住了。周家的人不是搬走了就是死绝了,可那些菌丝还在。它们会长到各家各户的地底下——慢慢地、无声无息地长,长到甜九洛家的老屋底下来。”
甜九洛的手开始发抖。“那朵最大黑菌的伞盖上,长出一个小人,裂开了。那些黑汁埋在我用土盖住的地方。这怎么处理?埋回去的那些液体是什么?”
“那是胎儿。”周婆婆的声音嘶哑得像吞了碳,“刘桂香死的时候,肚子里怀着娃。她是一尸两命。那个娃的魂困在菌子里,长了六十年,终于能出来透一口气了。”
甜九洛呆呆地坐在周婆婆的门槛上。她想起那个被裂开的小人和从缝隙里渗出的黑色液体,那不是什么神秘的巫术陷阱——那是一个等了六十年才能呼吸一口人间空气的婴灵。它在菌盖里被困了太久,身上的胎血熬成了黑色的脓,从每一寸皮肤往外渗,渗出来之后凝结成痂,痂壳剥落,露出里面鲜红的皮肤。它在腐烂,也在重生。
她站起来,向周婆婆告别,走到门口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周婆婆还坐在那里,像一尊落了灰的泥像。她问她:“我外婆生前,是不是跟这菌子也有关系?”
“你外婆是‘菌婆’。她替周家的人守了那些菌子几十年,不让它们长到别人家里去。她死了,没人守了。你回来了,该你守了。”
甜九洛回去的路上绕了很长一段路。她不想路过周家老宅,怕看见那些被菌丝缠过的墙壁,更怕看清楚自己脚底下有没有菌丝。
她怎么把自己的一辈子和这片土地绑在一起的呢?她是从那些菌子有那些感知开始的。她鼻子里闻到那股腥味,不是菌子挑中了她,是那些菌子一直认得她。它们认识她鼻孔里的黏膜、咽喉深处的纤毛、肺叶底部的绒毛组织。它们早在她的外婆把它们发酵成孕育怨念的温床时,就替她把以后的呼吸也腌制入味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朵小菌子的遗体碎片,放在手心里,对着日头照。阳光从菌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掌心落下一道暗红色的光斑。她的掌纹,和那道斑纹重叠,竟然一模一样。
周婆婆从某个塞着门栓的窗户里看见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那朵菌子里的胎儿,从你外婆那一代就在等你。等你来把它从土里挖出来,替你挡这一劫。你外婆等了六十多年没等到,等到死了,你回来了。”
甜九洛没回答。她在那个黄昏里走了很远,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夕阳把整片山脊染成了暗红色,那座周家老坟在暗红色的光里像一只没有眼白的眼睛,半睁半闭地俯视着整个村子。而她最深处那根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细密菌丝,正顺着自己的心脏的每一个陡然的收缩,把那口憋了六十年的怨气,吐进她的每一次呼吸里。她所有的感知、鼻子、味蕾、皮肤、那些她突然能读懂菌子语言的奇异感受,全都不是为了让她成为什么天才。
是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有人替她把那些菌子拌进了她的脐带里。往外扯出一截,缠在她脖子上;往里塞进一截,扎进她的输卵管。她不会生孩子的——这是她外婆用她自己的身体替她换回来的。刘桂香的怨太久太浓太毒了,土地消化不掉,毒会溢出来毒死更多的人。菌子替她承担了一部分的毒——另有一部分的毒需要靠活人的血肉来化解。像甜九洛这样肉身活着的下半辈子,就用来供养那些从土地里长出来的、把怨气转化为菌丝的细密组织。她们每一根菌丝都连着冤死者的喉咙,用活人的心肺替她们呼吸。她消化不了的怨,菌子吞掉;菌子消化不了的怨,埋在地底下;地底下消化不了的怨,最后靠这些替身用尽了再埋进去。她们从来不是受害者,她们是祭品。
她学会了如何与菌丝共生,如何在深夜闻到那股腥味时辨认出它是来自周家的哪一代怨魂,如何在不惊动它们的情况下用石灰水喷洒菌丝蔓延的边缘。她像是在照顾一片巨大的、活的、有知觉的伤口,日复一日地给它清创、消毒、引流。伤口不会愈合,但她能保证它不恶化。
她的网店还是开了起来。卖的不是菌子,是菌种。驯化过的、用来培育食用菌的、干干净净的菌种,装在试管里,装在培养皿里,装在无菌袋里。她做这些的时候,总觉得自己不是在培育菌种,是在从那些古老的怨气里分离出一些干净的东西。怨气是土,菌种是花。花把土的养分吸走了,土就不那么毒了。
她不知道这个比喻对不对,但她愿意相信。她一遍遍给自己打气,说这就是她回来的意义。
那年秋天,她的网店收到一条奇怪的消息。对方问她卖不卖“鬼蕈”的菌种,出高价。她没有回复,对方又发了一条:“我知道你有。你外婆以前就卖过。卖给那些想用菌子害人的人。你不卖,他们也会找别人。”
甜九洛把那两条消息截了图,没有删除,也没有回复。
她不知道外婆当年是不是真的卖过鬼蕈。她只知道,这片土地底下埋的东西,不止是菌。那是人为了害人而培养出来的毒,是冤屈从土地里长出来的牙。她每天剪断那些牙的时候,那些碎茬会刺破她的手套、扎进她的指纹里。她每晚临睡前,总会觉得自己体内的菌丝又长了一寸。
她的左膝盖开始痛了。不是骨头的痛,是从肌肉深处往皮肤表面渗透的那种闷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发芽。她卷起裤腿一看,膝盖窝的皮肤底下有一条暗红色的纹路,弯弯曲曲的,像菌丝的走向。她把裤腿放下去,没有跟任何人说。
秋雨连绵,后山的菌子疯长。甜九洛每天都去那片区域巡视,用石灰水喷洒边缘,把那些蔓延出圈的菌丝烧死。
有天她在周家老坟边缘捡到了一朵菌子。伞盖很小,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通体莹白,在青苔和枯叶的缝隙里发着微光。她用手轻轻一碰,整朵菌子就碎成了一团白色的粉末,顺着指缝漏了下去。粉末落进她脚边的一道裂缝里,裂缝深处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叹息。
是婴儿的。
她蹲在那里,把手伸进裂缝,什么也没摸到。可她知道那朵菌子是那个胎儿长的。那个从黑菌伞盖上长出来的、像拇指一样的小人,那朵白天裂开、夜晚重新愈合的小菌盖,一点点地把自己碾碎成粉末,飘进了土里。
那不是腐烂,那是他在练习走活人要走的路。那片被菌丝缠住了几代人的土地,终于有一个人不是被冤死的,而是自己走进尘土里,用这种方式学做一个人。
她蹲在裂缝前面,蹲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了。
那天夜里她又做了那个梦。她站在周家老坟前,脚底下是密密麻麻的菌丝,像白色的蛇群,从泥土里翻涌上来。这次它们没有缠住她,它们从她脚边绕过去,往身后的方向蔓延。她转过身,看见菌丝蔓延的方向——是她家的老屋,是屋里外婆的遗像,是遗像后面那堵青砖墙上的一道裂缝。菌丝从墙缝里钻进去,把整面墙都缠住了。墙在裂开,不是被菌丝撑裂的,是从里面往外裂的。
墙里面有人在敲。
她猛地醒来,枕头边上躺着一片黑色碎片——是那朵黑菌伞盖残留在她密封袋里的碎片。她拿起那片碎片凑到灯下,上面的符号变了。不再是“困魂于此”,而是——“替我还。”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从凌晨一直看到天亮。
国庆前夕,她忽然在本地论坛上看到了关于后山菌子伤人事件的帖子。发帖人称其同乡误食周家老坟周边的菌子后肚痛不止,现在躺在医院里状况不太好,怀疑是偷挖了那片被圈起来的菌子。
村里的周某人,村里人都叫他二狗,平时游手好闲,专干些偷偷摸摸的事。甜九洛跑进村卫生所去看他,人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紫,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不停发抖。她问二狗他吃了哪里的菌子,二狗不肯说,他媳妇支支吾吾,说了句“后山那边的”。
甜九洛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冲到后山,远远看见那片被红绳圈起来的区域,红绳全断了,地上到处是挖过的坑。那些人像蝗虫一样疯了,把警戒线拆了踩在泥里,带着蛇皮袋蹲在菌堆里一窝一窝地连根刨。
她冲上去,骂都骂不住。她又打电话给老周头,老周头这才慌慌张张地来了,站在路边扯着嗓子喊,才把那些人喊走。只剩下满地的菌坑,像一张张咧开的嘴,在暮色中无声地喘气。
那天晚上甜九洛通宵没睡。一直在研究周家老坟的GpS坐标点和那些菌子的生长规律、那片土地的菌相变化,把她掌握的所有资料全部整理成了一篇长文,发在了本地论坛上。她隐去了周家老坟的具体位置,只用“某地”代替,把鬼蕈的特征、危害、防治方法,全部写了出来。末尾她加了一句话:“这片土地底下埋着不干净的东西,不要靠近。”
文章发出去以后,有人点赞,有人转发,也有人骂她故弄玄虚。她不在乎。
又过了几天,县里来人找她谈话。来的是两个人,县卫健委的一个科长和一个农业局的农艺师。他们说收到论坛上的帖子,来了解一下情况。甜九洛把她的发现、把黑菌的照片、把菌盖上那些符号、把菌子伤人事件,一五一十说了。那个农艺师听完沉默了很久,看了一眼身旁的科长,科长点了点头,他才开口:“那片区域,政府要封了。你提供的材料很有价值,我们会请省里的专家来进一步鉴定。”
甜九洛问他要封多久,他说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更久。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不是因为舍不得那些菌子,是因为她知道,封了那些菌子也死不了。它们的菌丝在地底下蔓延了几十年,早就遍布整片后山。封了地面上的菌子,地底下的菌丝还会继续长。它们需要活人替它们透气,需要活人替它们把怨气从胸腔里吐出去。那些活人是谁?是她。
她把手指插进脚下的泥土,指尖触碰到那些冰凉的、粗糙的、密密麻麻的菌丝。那些菌丝没有退缩,反而缠了上来,像老朋友一样,一根一根地绕紧了她的手指。她感觉到那些菌丝在拽她,不是把她往下拽,是把她往更远的地方拽。
它们想让她看看,那些已经被它们缠满的房子、田地、沟渠和水井,都在那片被菌丝包围的土地里活着。因为菌丝在底下,整片山都不会死。
甜九洛把自己的手从土里拔出来,手指上缠着几根细密的灰白色菌丝,在夕阳下微微闪光。她抖了抖手,菌丝没有掉。她又甩了几下,还是没有掉。她把手指凑到眼前,看见菌丝已经断了,断口在她的指甲盖上渗出一滴暗红色的汁液。她盯着那滴汁液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她想起外婆每年收完菌子,指甲缝里那层洗不掉的暗红色印渍。
那个印子,她用指甲盖剪了二十年都没剪干净。
她坐在老屋的门槛上,看着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她不知道这片土地什么时候才能把欠的债还清,不知道自己还要替那些菌子守多久,更不知道腿上那些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的暗红色纹路,会不会在某一天破皮而出,长出菌盖,代替她去完成她这辈子做不完的事。
她只知道,那个趴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紫的二狗,今天下午已经醒了。他媳妇打电话来,说二狗想吃她家的菌种炖的排骨汤,问她卖不卖。
她说明天给你送过去,不要钱。
挂了电话,她把那碟晒好的菌种收起来,封好口,明天送。菌种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暗金色的光泽,每一粒都饱满、圆润,干干净净。她凑近了闻一下,那股铁锈腥味淡了,几乎闻不到了。她不知道是这批菌种处理得好,还是自己的鼻子终于习惯了,还是那片土地底下憋了六十年的怨气,终于被人间的炊烟冲淡了一点点。
她把菌种放进柜子最深处,和外婆留下的那本菌谱放在一起。
柜门关上的时候,她看见柜门上自己的影子——佝偻着背,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沾着泥,不像三十三岁,倒像五十三。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指腹上的茧子粗粝,指甲缝里又嵌了新的暗红色泥渍。不知道是泥土的颜色,还是菌丝的汁液,还是那些从土里长出来又被人剜走的菌子们,在她体内偷偷结了痂。痂壳剥落,露出里面还没长好的皮肤。
她在灶台边坐了很久。远山暗成了黛青色,屋檐下亮起几盏昏黄的旧灯。那片被她的身体圈了一辈子的土地,终于被铁丝网围了起来。可是菌子还在,菌丝还在,地底下那些人还在。它们透过铁丝网的缝隙,通过地底下的菌丝网络,触角一样伸到甜九洛的脚底下,把她当作那根连接地上与地下、人间与怨念的、唯一的、活的菌丝。她不是在被侵蚀,她是在被需要。不是救赎,是一种更古老的、关于土地与人之间无声的契约。
她不知道签了多久,只知道打从她认得外婆那张脸起,那根印子就从她指甲盖里长了出来。它的根扎在她指腹的肉里,几十年拔不出,干脆长进骨头。她用自己的身体去接那些菌丝,去接那些从亡人骨灰里长出来的、替她们哭了几十年都没人听见的细密菌丝。她把那些菌丝接在身体里长满、开花,替她们把开不了口的嘶吼,从嗓子里吐出来。她用身体的痛,替她们分担了一部分,剩下那碗毒,留给自己。几十年后她也会躺进那堆土里。那时候她的菌,又要从哪一截指骨里长出来?又会替谁把憋了几辈子的怨气,吐进谁的每一次呼吸里?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有一天那片铁网锁不住地底下的菌丝,那些菌丝会有一种新的姿态破土而出。那将是最后一次,它们再也不需要用活人的血肉来替它们呼吸。那个胎儿在菌盖里等了她六十年,等到她来,才终于裂开那道缝,让那些黑色的汁液流出去,变成一枚干干净净的、落进土里的菌种。
她在那片山坡上,蹲在菌苗旁边,把那朵捣碎的菌子的残片轻轻倒在菌苗的根部。她已经分不清自己在滋养一朵菌苗,还是给自己塑一尊肉身。
她站起来,那根菌苗的叶片上还挂着晨露。露珠里映出早霞的微光,像谁的眼睛在眨。那是在替她还活着的人,替她打量这个还没有完全放弃希望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