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刺耳到让人牙根发酸的金属摩擦,毫无征兆划破了夜的宁静。
飞速行驶的绿皮火车,像是撞上一堵无形的墙,猛地一震,用一种极其野蛮的姿态,骤然停住。
巨大的惯性瞬间席卷整个车厢。
江然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不受控制的朝前扑去。
“小心!”
一声低喝在耳边响起。
沈淮反应极快,几乎在火车震动的瞬间,就从对面铺位上弹起,伸出双臂,死死的挡在江然身前,用后背,硬生生的撞在坚硬的车厢壁上。
“砰!”
一声闷响。
江然被他稳稳的护在怀里,鼻尖是股淡淡的书卷气,混着汗水的味道。
她抬头,只看到沈淮那张一向斯文的脸因疼痛微微扭曲,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沈秘书,你没事吧?”
江然皱眉,连忙扶住他。
“没事。”
沈淮摇头,缓了口气,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却满是警惕。
“厂长,情况不对。”
车厢里,已然乱成一锅粥。
尖叫声,哭喊声,东西掉落的碰撞声,混作一团。
“怎么回事啊?!”
“是不是撞到啥了?”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在哪儿?!”
乘务员提着马灯,在过道里来回奔跑,声嘶力竭的安抚骚动的乘客。
“大家不要慌!不要乱!都待在自己的位置上!”
江然透过车窗看向外面。
一片漆黑。
铁轨两旁是无尽的田野跟远山模糊的轮廓,连丝灯火都没有。
这里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外。
绝不是正常的站点。
而且,刚才那声刹车,太急,太不正常了。
不像是意外,更像是……有人故意拉下了紧急制动阀!
江然的心猛地一沉。
她下意识的握紧口袋里那封写给陆承的信。
难道是李曼云?
那个女人被逼到绝路,狗急跳墙,想在半路上对自己下手?
这个念头刚一闪过,就被她否定。
不对。
李曼云虽然恶毒,但她没这么大的胆子,更没这么大的能量,敢在铁路上动这种手脚。
这不是她的行事风格。
“都他妈给老子待在原地!不许动!”
就在这时,几道粗犷凶恶的吼声,伴着“哐当哐当”的踹门声,从车厢连接处传来。
七八个穿着破旧棉袄,脸上蒙着黑布,手里拎着棍棒甚至猎枪的男人,像闯入羊圈的恶狼,气势汹汹的冲了进来。
车厢里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一个个噤若寒蝉,缩在自己的座位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江然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不是冲着她来的。
这些人,更像是……拦路抢劫的?
这个年代,竟然还有人敢在火车上干这种事?
为首的那个独眼男人,手里拎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猎枪,枪口在车厢里扫了一圈,那只独眼里闪着凶狠的光。
“识相的,都把钱跟值钱的东西,给老子交出来!”
“谁要是敢耍花样,别怪老子枪子儿不长眼!”
他话音刚落,身后那几个男人就如狼似虎的扑向乘客,开始粗暴的翻找行李,搜刮财物。
一时间,车厢里又响起女人的尖叫跟孩子的哭声。
江然和沈淮所在的软卧包间,门是锁着的。
“砰!砰!砰!”
一个蒙面男人很快注意到这里,抬起脚,狠狠的踹着门。
“里面的人给老子滚出来!”
沈淮的脸色“唰”的一下白了,下意识的挡在江然身前,声音都在发抖。
“厂长,您……您别怕。”
江然却异常冷静。
她拍了拍沈淮的胳膊,示意他让开。
然后,她从容走过去,在那个男人踹开门之前,自己打开了门。
门口的蒙面男人显然没想到门会自己开,愣了一下。
当他看到开门的只是一个身形纤细,长相漂亮的年轻姑娘时,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里,立刻闪过一丝淫邪的光。
“哟,还是个俊俏的小娘们。”
他吹了声口哨,伸手就要来抓江然的胳膊。
江然眼神一冷,身子不动声色的一侧,就躲开了他的脏手。
同时,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到那个独眼龙的耳朵里。
“这位大哥。”
“求财而已,何必伤人?”
独眼龙闻声,转过头,那只独眼落在江然身上。
当他看到江然那张过分漂亮的脸,和那身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米白色风衣时,眼睛里也闪过一丝贪婪。
“小娘们,胆子不小啊。”
他拎着猎枪,一步步的走了过来,枪口若有若无的对着江然。
“怎么?你想替他们出头?”
“不敢。”
江然摇头,脸上甚至还带着丝浅笑,那笑容,在这紧张诡异的气氛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只是觉得,各位大哥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求的不过是些碎银子,不值当。”
“我这儿倒有笔大买卖,不知道各位大哥有没有兴趣?”
她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那个独眼龙。
他眯起那只独眼,审视的打量着江然。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江然从自己的小包里,拿出一沓厚厚的大团结,少说也有一千块。
她将钱,轻轻的放在小桌板上。
“这点钱,不成敬意,就当是我请各位大哥喝茶了。”
“另外,我手上,有一批从xJ运来的顶级长绒棉,还有一批从云南运来的香料。”
“这两批货,价值不菲。”
江然看着独眼龙,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烁着商人特有的精明跟算计。
“如果各位大哥有门路,能帮我把这批货,悄无声息的,运到南边的港口去。”
“事成之后,利润,咱们三七分。”
“我七,你们三。”
“怎么样?”
她这番话,说的云淡风轻,却像一颗炸雷,在独眼龙的心里轰然炸开。
他死死的盯着江然,那只独眼里,充满了震惊跟怀疑。
这个小娘们,到底什么来头?
她不怕自己?
她竟然还想跟自己这帮亡命徒,谈生意?
而且一开口,就是长绒棉,就是香料,就是南边的港口!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生意了。
这是在走……“小娘们,你到底是什么人?”
独眼龙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几分凝重。
江然笑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反问了一句。
“大哥,你应该不是这附近的人吧?”
独眼龙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听你的口音,倒像是……南边来的。”
江然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一个不起眼的刺青上,那是一个小小的,船锚的图案。
“跑船的?”
整个车厢的温度,仿佛在这一瞬,降到了冰点。
沈淮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家厂长竟敢当着这帮亡命徒的面,直接点破对方的来路?!
这不是在跟狼说“我知道你尾巴藏在哪儿”吗?!
这不是找死吗?!
“小娘们,你活腻了?”
独眼龙的声音,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他向前一步,那支黑洞洞的枪口,几乎要抵在江然的额头上。
浓烈的火药味跟男人身上混杂的汗臭味,扑面而来。
江然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依旧站在原地,白净的小脸上,甚至还挂着那抹浅淡,又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大哥,别紧张。”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众人紧绷的神经。
“我没有恶意。”
“我只是觉得,大家同是天涯沦落人,没必要一见面就打打杀杀。”
她说着,端起桌上那杯自己一直没喝的茶,轻轻推到独眼龙的面前。
“相逢即是缘,喝杯茶,交个朋友?”
独眼龙死死的盯着她,那只独眼里,充满了审视跟猜疑。
他在这条道上混了十几年,从南边的港口,一路摸爬滚打到这北方的铁路线,什么样的硬茬子没见过?
可像眼前这么个年纪轻轻,却能在自己的枪口下,面不改色,甚至还反过来跟自己谈笑风生的女人,他还是头一回见。
这小娘们,要么是疯子。
要么,就是有着他根本惹不起的,通天的背景!
“你到底想干什么?”
独行龙最终,还是没有扣下扳机。
他收回枪,声音里的杀气,却未减分毫。
“我说了,想跟大哥你,谈一笔生意。”
江然指了指桌上那沓钱。
“见面礼,我已经奉上了。”
“至于诚意……”
她笑了笑,从口袋里,又拿出一件东西。
不是钱,也不是什么金银珠宝。
而是一颗黑乎乎,毫不起眼的药丸。
“这是我们厂自己做的保命丸。”
江然将药丸托在掌心,递到他面前。
“我看得出来,大哥你身上有旧伤,每逢阴雨天,左边的膝盖跟后腰,应该都疼的厉害吧?”
独眼龙的瞳孔再次猛地一缩。
他那条腿,是当年在南边跟人火拼时留下的,后腰的伤,则是前几年从船上摔下来落下的病根。
这两处伤,是他最大的隐疾,除了最亲近的几个兄弟,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
这个小娘们,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这颗药丸,吃下去,不敢说能让您痊愈,但至少,能保您三年之内,旧伤不再复发。”
江然的语气,自信又笃定。
独眼龙看着她掌心那颗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药丸,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动摇。
他这身伤,找了多少名医都看不好,已经快把他折磨的不成人形。
如果这药丸真的有这么神奇……
“老大!别信她的!”
旁边一个蒙面男人急了,“这娘们来路不明,谁知道这药丸是不是毒药!”
“就是!我看她就是想拖延时间!”
江然听着,也不反驳,只是笑了笑。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颗药丸掰成两半。
一半,推到独眼龙面前。
另一半,自己干脆利落的,扔进嘴里,就着那杯凉茶,咽了下去。
“现在,放心了?”
她看着独眼龙,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坦坦荡荡,没有半分心虚。
这一下,独眼龙和他身后那帮兄弟,彻底被镇住。
他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跟不可思议。
这娘们……对自己也太狠了吧!
为了证明药没毒,竟然当场吃了一半?!
这是何等的魄力!
何等的胆识!
独眼龙看着桌上那半颗药丸,又看了看江然那张平静的脸,心里的天平,开始剧烈倾斜。
他知道,自己今天,怕是真的遇到高人了。
“好!”
他一咬牙,拿起那半颗药丸,也扔进了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暖流,瞬间从喉间涌向四肢百骸。
他那条常年如同灌了铅一样沉重酸痛的左腿,竟然真的,在短短几分钟内,就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
“这……这……”
独眼龙活动了一下膝盖,那双独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神了!真他娘的神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江然的眼神,彻底变了。
从刚才的猜疑跟杀气,变成了全然的敬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火热。
“妹子!不!大妹子!”
他一抱拳,冲着江然,深深的鞠了一躬,那态度,跟刚才判若两人。
“我陈彪,有眼不识泰山!刚才多有得罪,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这粗人一般见识!”
他这一拜,他身后那帮兄弟也跟着反应过来,一个个都扔了手里的家伙,冲着江然抱拳行礼。
车厢里其他乘客,看着这堪比戏文的反转,一个个都惊得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到地上。
这……这还是刚才那帮杀气腾腾的劫匪吗?
怎么一转眼,就管人家叫上“大妹子”了?
“陈大哥客气了。”
江然坦然受了他这一礼,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
“现在,我们可以谈谈生意的事了吗?”
“谈!必须谈!”
陈彪一屁股在江然对面坐下,那态度,热情的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大妹子,您说吧!只要是我陈彪能办到的,上刀山,下火海,绝不皱一下眉头!”
“我那批货,从xJ跟云南过来,最终要去南边的港口。”
江然开门见山。
“路上的关卡,还有到了港口之后,要打点的关系,都得麻烦陈大哥。”
“小事一桩!”
陈彪一拍胸脯,“南边那几个港口,我熟得很!那边的‘水蛇’,都是我拜把子的兄弟!您的货,包在我身上,保证安安稳稳,一根线头都不会少!”
“那价钱……”
“还提什么价钱!”
陈彪一瞪眼,“您这药,就是天大的价钱!以后,您就是我陈彪的亲妹子!您的事,就是我的事!”
“您那三成利,我不要了!我陈彪,给您当这个免费的保镖!”
“那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