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永修城头。
顾沉舟看着远方扬起的尘土,知道甘粕重太郎上钩了。
“军座,侦察兵报告,日军前锋距永修已不足二十里。预计明日拂晓即可抵达城下。”方志行道。
“周师长那边呢?”
“新二师已全部撤回永修,正在城内休整。周师长报告,两日阻击战,全师伤亡约三千人,但骨干尚存,仍可一战。”
顾沉舟点头:“命令周卫国,新二师负责城南、城西防务。新三师负责城东、城北。新一师……”
他顿了顿,“杨才干那边还要继续打,不能停。告诉杨才干,再坚持三天。”
“是。”方志行记录着,忽然问,“军座,王总司令那边……”
“王陵基已到涂家埠。”顾沉舟望向西南方向,“第30集团军三个师四万余人,已隐蔽待命。只等甘粕重太郎在永修城下撞得头破血流,他们就会从侧后杀出。”
他转身,望向城内正在加固工事的士兵们:“传令全军,今夜加餐,每人半斤肉。告诉弟兄们,最硬的仗要来了。但这一仗打完,赣北,就太平了。”
夜幕降临,永修城内却灯火通明。士兵们在军官的指挥下,将沙袋垒上城墙,将机枪架设到射击孔,将弹药搬运到阵地。
城中心广场上,炊事班架起大锅,炖肉的香味飘散开来。士兵们排队打饭,虽然疲惫,但士气高昂。
他们知道,接下来是一场恶战。
但他们也知道,军座从未让他们失望过。
顾沉舟走在城墙上,检查着每一处工事。走到西门时,他看到了田家义,田家义正在帮士兵们调整机枪射界。
“伤怎么样了?”顾沉舟问。
田家义立正:“一点小伤而已,不碍事,军座。”
顾沉舟拍了拍他的肩:“虬津那一仗,打得漂亮。佐佐木一死,鬼子军心就散了。”
“是军座布局得好。”
顾沉舟望向城外漆黑的夜色:“接下来这一仗,会更难。甘粕重太郎有一万八千人,我们只有两万,还要分兵防守。但我们必须把他拖在永修城下,拖到王陵基的川军赶到。”
“飞虎队随时待命。”
“好。”顾沉舟点头,“这一仗,你们不用出城。就在城里,专打鬼子的指挥官、机枪手、炮兵观察员。我要让甘粕重太郎的部队,变成瞎子、聋子。”
“明白!”
顾沉舟继续向前走。城墙下,士兵们席地而坐,有的在擦枪,有的在写家书,有的在低声唱歌。
他听到了那熟悉的旋律:
“旗正飘飘,马正萧萧,枪在肩刀在腰,热血似狂潮……”
顾沉舟停下脚步,静静听着。
许多年前,在长沙,在榔梨,在浏阳河,那些倒下的弟兄们,唱的就是这首歌。
如今,歌声还在,人已不同。
但精神,从未改变。
……
永修城北五里,雷家岗。
日军第33师团前锋部队在此处勒马。联队长城崎大佐举起望远镜,清晨薄雾中的永修城轮廓逐渐清晰。而当视线聚焦在城北外围阵地时,他的呼吸为之一窒。
三里长的弧形防线上,战壕纵横交错,如大地龟裂的纹路。铁丝网在晨光中泛着冷光,鹿砦层层叠叠,明碉暗堡的射击孔如同无数只眼睛,冷漠地注视着来敌。
更远处,永修城墙明显经过了加高加固,城头沙袋工事密布,隐约可见火炮的轮廓。
这不是溃军应有的防御。
“联队长……”副官惊疑不定,“支那军的准备好像很充分。”
城崎放下望远镜,脸色阴沉。他策马回奔,两刻钟后,在雷家岗以南见到了师团主力。师团长甘粕重太郎中将正站在一处土坡上,同样举着望远镜。
“师团长阁下!”城崎滚鞍下马,“永修外围防御极为严整,不似仓促构筑。守军恐怕……”
甘粕重太郎没有回头,望远镜依然抵在眼前。许久,他缓缓放下,脸上阴晴不定。
确实太整齐了。战壕的走向、火力点的布置、障碍物的设置,都透着专业和从容。这绝不是一支刚刚“溃退”的败军能在一夜之间完成的。
难道中计了?
这个念头让甘粕重太郎后背渗出冷汗。但旋即,另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九江那边的战报不会假,荣誉第一军主力正在猛攻九江,这是多方确认的情报。
“通讯兵!”甘粕重太郎转身,“立刻给九江小野少将发电,询问当面之敌具体情况!我要知道,攻击九江的支那军到底有多少兵力,什么装备!”
“哈依!”
等待回电的一个时辰里,永修城方向一片死寂。没有挑衅的枪声,没有示威的炮击,只有晨风吹过原野,吹动青草和硝烟混合的气味。这种沉默,反而让日军军官们心中越发不安。
上午八时,九江回电到了。
甘粕重太郎几乎是抢过电文纸。电文很长,小野很焦虑:
“甘粕师团长阁下钧鉴:自五月三日起,荣誉第一军主力约数万人,配属重炮部队,对我九江外围赛阳、岷山、马回岭诸据点发起全线猛攻。敌攻势极烈,尤以重炮威胁甚巨,已摧毁我混凝土工事七座。判断当面为顾沉舟主力无疑,因其作战风格、装备水平与虬津之战完全相符。我部伤亡惨重,防线岌岌可危。恳请阁下速破永修,北上驰援。九江若失,长江航道危矣!——小野谨呈”
电文后面还附了详细战报:荣誉第一军主力兵力推测、重炮数量、攻击时间、伤亡统计……密密麻麻的数据,无一不昭示着九江方向的战事惨烈。
甘粕重太郎看完,长长舒了一口气。
“师团长?”参谋长田中小心翼翼地问。
“小野确认了。”甘粕重太郎将电文递给田中,“攻击九江的确实是荣誉第一军主力,兵力、装备、战法都对得上。而且,你们看这里。”
他的手指点在一行字上:“‘判断当面为顾沉舟主力无疑,因其作战风格、装备水平与虬津之战完全相符’。”
甘粕重太郎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小野和顾沉舟交过手,他的判断不会错。既然主力在九江,那么永修这里……”
他再次举起望远镜,看向永修防线。这一次,目光中的凝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轻蔑。
“虚张声势。”甘粕重太郎断言,“顾沉舟想用一道看起来坚固的防线吓住我们,为九江主攻争取时间。永修城内,兵力绝不会多。我估计,最多五六千人,而且多是残兵败将。”
“可是师团长,”城崎联队长迟疑道,“就算只有五六千人,据城而守,我们也需要时间……”
“我们没有时间!”甘粕重太郎打断他,“九江危在旦夕,多耽搁一天,冈村就多一分危险。传令——”
他环视身边众军官:“第215联队,主攻城北正面。第216联队,攻击城东。第217联队为预备队。炮兵联队全部展开,上午九时整,开始炮火准备。十时,步兵全线进攻!”
“师团长!”田中参谋长还想劝阻,“是否先进行试探性进攻,摸清敌军火力配置……”
“不需要!”甘粕重太郎眼中闪过厉色,“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诡计都是徒劳。我要用帝国的钢铁洪流,碾碎这道纸糊的防线!让顾沉舟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皇军之威!”
“哈依!”
很快,日军炮兵联队三十六门75毫米山炮、十二门105毫米榴弹炮在雷家岗以南展开,黑洞洞的炮口齐齐指向永修。
而永修城内,顾沉舟正站在北门城楼上,用望远镜观察着日军的部署。
“军座,鬼子炮兵阵地展开了,看规模至少一个联队。”方志行道。
顾沉舟点点头:“命令我们的炮兵,不要暴露。等鬼子步兵冲锋到三百米线,再开火。”
“可是军座,鬼子炮击马上要开始了,我们的阵地……”
“工事扛得住。”顾沉舟语气平静,“告诉周师长、李师长,让士兵们躲进防炮洞。炮击结束后,按预定方案进入阵地。记住,把鬼子放近了打。”
他顿了顿:“飞虎队就位了吗?”
“田队长报告,飞虎队所有狙击手已全部进入预设狙击阵地。重点关照鬼子军官、机枪手、炮兵观察员。”
“好。”顾沉舟放下望远镜,望向远处日军阵地上飘扬的太阳旗,“今天,就让甘粕重太郎知道,什么叫铜墙铁壁。”
上午九时整。
日军炮兵开火了。
“轰!轰!轰!轰!”
四十八门火炮同时怒吼,炮弹如暴雨般倾泻在永修外围阵地上。爆炸的火光连绵成片,浓烟冲天而起,大地在震颤。铁丝网被炸飞,鹿砦被掀翻,战壕在炮火中一段段坍塌。
炮击持续了三十分钟。当最后一发炮弹落下,永修外围阵地已是一片狼藉。硝烟弥漫,焦土遍地,许多工事被夷为平地。
甘粕重太郎放下望远镜,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
“步兵,进攻!”
日军阵地上响起凄厉的冲锋号。第215联队三个大队,近三千人,呈散兵线向永修城北阵地涌来。士兵们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猫着腰,在军官的催促下快速前进。
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
永修阵地依然死寂,仿佛守军已在炮击中全部阵亡。
二百五十米!
“杀给给——!”冲在最前面的日军中队长挥舞军刀。
就在这时,永修阵地上,枪声骤起!
不是零星的步枪声,而是上百挺轻重机枪同时开火的咆哮!子弹如泼水般倾泻而出,冲在前面的日军士兵如割麦子般倒下。紧接着,迫击炮弹呼啸着落下,在日军冲锋队列中炸开一团团血雾。
“八嘎!有埋伏!”城崎联队长在后方看得真切,“炮兵!压制射击!”
但已经晚了。永修守军的火力之猛、之准,完全超出了日军的预料。机枪子弹精准地封锁了每一条进攻路线,迫击炮弹专往人员密集处落。更可怕的是藏在暗处的狙击手,冲在前面的军官、旗手、机枪手一个接一个被爆头倒下。
短短五分钟,第一波冲锋的日军就伤亡过半,余下的连滚带爬撤了回来。
“怎么可能……”城崎脸色煞白。这种火力密度,绝不止五六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