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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修城北日军阵地,哀鸿遍野。
甘粕重太郎站在临时指挥部的了望口前,望远镜中的永修城墙在夕阳余晖下染着血色。
整整两天的猛攻,第33师团伤亡已逾三千,而那道城墙依然矗立,如同嘲笑他的无能。
更让他心惊的是今日午后守军的那场“反击”。当他的部队以为守军弹药耗尽、士气崩溃时,永修守军突然爆发出比第一天更猛烈的火力,将冲锋部队打得溃不成军。
这不是防守,根本是一场早有预谋的猎杀。
“师团长,”参谋长田中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各联队伤亡报告汇总完毕。第215联队可战之兵不足八百,第216联队伤亡过半,第217联队作为预备队也折损三成。炮兵联队弹药告罄,今日炮击已是最后储备。”
甘粕重太郎没有回头,手指紧紧攥着望远镜,指节发白。
“支那军的伤亡呢?”他问,声音干涩。
“据前线观察,永修守军虽有伤亡,但城防体系依然完整。从火力密度判断,城内至少还有万人以上……”田中顿了顿,“师团长,卑职以为……我们可能真的判断错了。”
“错了?”甘粕重太郎猛地转身,眼中血丝密布,“你是说,永修真是主力?那九江那边……”
“九江也可能是主力。”田中艰难道,“或者说,荣誉第一军的实力,远超我们预估。”
这个结论让指挥部里一片死寂。
如果真是这样,那意味着顾沉舟手上有至少三万人,足以同时在两地展开主力攻势。这怎么可能?连番血战后,他哪来这么多兵力?
“师团长!”通讯兵突然冲进来,脸色惨白,“后方侦察队急报!西南方向,涂家埠一带,发现大股支那军运动!兵力……至少三万人!打着第30集团军旗号!”
“什么?!”甘粕重太郎抢过电报,逐字看完,整个人如遭雷击。
王陵基的第30集团军,应该在武宁以北休整才对!怎么会出现在涂家埠?那里距离永修只有四十里,急行军一日可到!
“确认了吗?”他嘶声问。
“确认了。侦察队亲眼所见,队伍绵延数里,有火炮、辎重,确系主力无疑。”
甘粕重太郎颓然坐倒在椅子上。这一刻,所有的疑团都解开了。
顾沉舟根本不是在死守永修,他是在钓鱼!用永修做饵,钓他这条大鱼!而王陵基的川军,就是收网的渔夫!
“圈套……全是圈套……”甘粕重太郎喃喃道,额头上冷汗涔涔。
九江是佯攻,永修是诱饵,虬津是开胃菜。顾沉舟真正的目标,从来就不是一城一地,而是他的整个第33师团!
“师团长,现在怎么办?”田中急道,“如果王陵基部队明日抵达,我们就被两面夹击了!”
甘粕重太郎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决绝:“不能等明天了。传令——全军准备撤退!趁王陵基还没合围,向东北方向突围,撤回德安!”
“可是师团长,永修守军就在眼前,我们一撤,他们必定追击……”
“顾不了那么多了!”甘粕重太郎吼道,“留在这里就是等死!命令第217联队断后,主力立即轻装出发!抛弃所有重装备,只带三日口粮!快!”
命令传达下去了。但日军连日苦战,疲惫不堪,突然要撤退,整个阵地上顿时一片混乱。伤兵的哭喊,军官的呵斥,士兵们匆忙收拾行装的嘈杂,让原本就低落的士气雪上加霜。
永修城头,顾沉舟第一时间发现了日军的异常。
“军座,鬼子阵地有动静!”观察哨报告,“他们在收拾行装,拆帐篷,像是要撤!”
顾沉舟举起望远镜。夕阳下,日军阵地上人影绰绰,车辆调头,驮马嘶鸣,确实是一副撤退景象。
“想跑?”他嘴角勾起冷笑,“王陵基还没到呢,这就吓破胆了?”
方志行快步走来:“军座,侦察兵确认,王陵基总司令的先头部队距此已不足三十里,预计两小时后可抵达永修西南。”
“两小时……”顾沉舟沉吟,“甘粕重太郎想在这两小时内脱身,想得美。”
他转身,目光扫过城下待命的众军官:“传令,全军出击!务必拖住鬼子,等王陵基部合围!”
“是!”
命令如雷贯耳。永修城门轰然洞开,早已等候多时的荣誉第一军将士如猛虎出闸,扑向日军阵地。
冲在最前面的是新二师师长周卫国。他亲率师直属警卫营,从西门杀出,直插日军第217联队断后阵地。
“弟兄们!鬼子想跑!拦住他们!”
“杀啊!”
震天的呐喊声中,中国军队发起全线反攻。这不再是防守,而是进攻——憋了两天的怒火,此刻尽情倾泻。
日军断后部队猝不及防。他们本以为守军会固守城池,没想到竟然敢出城野战!
“八嘎!顶住!顶住!”第217联队长小林大佐挥舞军刀,声嘶力竭。
但挡不住。荣誉第一军的冲锋太猛了,如决堤洪水,瞬间冲垮了日军第一道防线。白刃战在黄昏的原野上展开,刺刀碰撞,怒吼惨叫,鲜血染红了春草。
“师团长!支那军出城了!断后部队告急!”通讯兵飞奔到甘粕重太郎马前。
甘粕重太郎回头望去,只见永修方向杀声震天,火光冲天。他的心沉到谷底——顾沉舟这是要把他死死钉在这里!
“命令小林,不惜一切代价,拖住支那军!主力加快速度,不要回头!”
他狠狠抽打战马,向东北方向狂奔。身后,一万多日军如溃堤蚁群,丢盔弃甲,拼命逃窜。
但顾沉舟不会让他这么轻易逃走。
“骑兵连!”顾沉舟站在城头,对早已等候多时的风骑连连长赵铁柱下令,“出击!咬住鬼子尾巴!不要硬拼,就用骑射骚扰,让他们不得安宁!”
“得令!”
三百骑兵如离弦之箭,从永修东门冲出。马蹄踏碎夕阳,马刀映着血色。他们是荣誉第一军最精锐的机动力量,每人配马枪、马刀,骑术精湛。
骑兵的速度远超步兵。不到一刻钟,风骑连就追上了日军后卫部队。
“散开!骑射!”赵铁柱一声令下。
骑兵们如雁翅般展开,在日军队伍侧翼百步外游走,马枪齐射。子弹如雨点般落入日军队伍,引发阵阵惨叫。
日军想还击,但骑兵来去如风,根本打不着。想追击,可主力正在逃命,哪有时间停下来对付骑兵?
“八嘎!不要停!继续跑!”军官们嘶吼着。
但不断倒下的士兵,不断响起的枪声,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日军的神经。恐慌如瘟疫般蔓延,队伍越来越乱,许多人扔掉了步枪,只求跑得快些。
甘粕重太郎在亲卫簇拥下跑在最前面。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枪声、惨叫声,他的心在滴血。
但他不敢停。停下来,就是死。
“快!再快!”
夜幕降临,月色惨白。
甘粕重太郎带着残部狂奔二十里,终于暂时摆脱了追击。回头望去,永修方向的火光已经远去,身后只有零星的枪声。
“师团长……休息一下吧……士兵们……跑不动了……”田中参谋长喘着粗气,几乎从马上摔下来。
甘粕重太郎勒住马,环顾四周。这里是一处名叫石门岭的丘陵地带,地形复杂,便于隐蔽。
“清点人数。”他哑声道。
半个时辰后,统计出来了:跟随突围的士兵约一万二千人,但丢失了全部重炮、大部分机枪、几乎所有的辎重。许多人连步枪都扔了,只剩下刺刀,甚至赤手空拳。
“一万二千……”甘粕重太郎苦笑。两天前,他有一万八千人,现在只剩这些。
但至少,逃出来了。只要撤回德安,重整旗鼓……
“师团长!前方侦察队回报!”通讯兵跌跌撞撞跑来,脸色比月光还白,“德安方向……发现大股部队!正在向我方运动!”
甘粕重太郎心头一紧:“多少人?什么部队?”
“至少……至少三万人!打着……打着川军旗号!”
“王陵基?!”甘粕重太郎失声。
怎么可能!王陵基不是在涂家埠吗?怎么会跑到德安方向?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中炸开:顾沉舟早就料到了他的撤退路线!王陵基的部队兵分两路,一路从涂家埠东进,一路提前迂回到德安,在他回撤的路上等着!
这不是追击,是围歼!是精心设计的口袋阵!
“八嘎!八嘎呀路!”甘粕重太郎仰天怒吼,声音中充满绝望。
“师团长,现在怎么办?”田中声音发颤,“前后都有追兵,我们……”
甘粕重太郎强迫自己冷静。他看了看地形,石门岭一带山丘起伏,树林茂密。
“传令全军,就地构筑防御工事!依托地形,固守待援!”他咬牙道,“给阿南惟几司令官发报,第33师团陷入重围,请求紧急增援!”
“可是师团长,德安方向有王陵基主力,南昌援军恐怕……”
“那就告诉阿南惟几!”甘粕重太郎眼中闪过疯狂,“如果不来救,第33师团将全军覆没!赣北战局,将彻底崩溃!”
电文发出去了。但甘粕重太郎知道,援军最快也要一天才能到。而这一天时间,足够顾沉舟和王陵基把他吃得骨头都不剩。
永修城,深夜。
顾沉舟接到了王陵基的电报:“顾军长钧鉴:我部已按计划抵达预定位置,完成对石门岭日军之合围。甘粕残部约万余人困守山中,已成瓮中之鳖。请贵军速来会师,共歼此敌。——王陵基”
“好!”顾沉舟一拍桌子,“告诉王总司令,我军即刻出发。明日拂晓前,完成合围!”
他转身,看向满身征尘的众将:“周卫国,你带新二师留守永修,清剿残敌,救治伤员。李国胜,新三师随我出发。另外——”
他看向赵铁柱:“风骑连夜不休,继续骚扰日军,不让他们有喘息之机!”
“军座放心!”赵铁柱抱拳,“保证让鬼子一夜不得安宁!”
当夜,荣誉第一军主力一万五千余人,携带着从日军手中缴获的武器弹药,星夜兼程,向石门岭进发。
沿途所见,皆是日军溃逃时丢弃的装备:歪倒的机枪,炸毁的炮车,散落一地的弹药箱,还有……尸体。许多日军士兵不是战死的,是跑死的,累倒在路边后,就再也没起来。
“军座,前面就是石门岭了。”黎明时分,先锋部队报告。
顾沉舟登上高处,望远镜里,石门岭山丘上火光点点,那是日军在构筑工事。而山丘四周,更多的火把如星河般环绕,那是王陵基的川军,已完成合围。
“报告军座,”通讯兵跑来,“王总司令到了!”
顾沉舟转身,只见一队骑兵疾驰而来。当先一人,五十余岁,身材敦实,脸膛黝黑,正是第30集团军总司令王陵基。
“顾军长!”王陵基翻身下马,声如洪钟,“久仰大名!今日终于得见!”
“王总司令!”顾沉舟上前,两人四手紧握,“此番合围,多亏贵军神速!”
“哪里哪里!”王陵基大笑,“要不是顾军长在永修把甘粕这头蛮牛拖得筋疲力尽,我哪能这么轻松就把他围住!”
两人并肩走向临时指挥部。沿途川军士兵纷纷立正敬礼,眼中满是崇敬——荣誉第一军以寡敌众,硬撼日军第33师团两日,这份战功,足以赢得所有军人的尊重。
指挥部设在一处山坳里。地图摊开,参谋们正在标注敌我态势。
“甘粕残部约一万二千人,困守石门岭主峰及周边三个山丘。”王陵基指点地图,“我部三个师四万人,已完成四面合围。顾军长,你说怎么打?”
顾沉舟凝视地图,沉吟片刻:“甘粕已成困兽,必作殊死之斗。强攻伤亡必大。”
“那依顾军长之见……”
“我的建议是围而不攻。”顾沉舟道,“断其水源,绝其粮草。同时心理战,喊话劝降小鬼子,发放传单。日军连败,士气已颓,又困守孤山,军心必乱。我估计,三天之内,必有内变。”
王陵基点头:“好计!不过……阿南惟几不会坐视第33师团覆灭,必定派兵来救。”
“那就让他来。”顾沉舟眼中闪过锐光,“我们在石门岭设好口袋,等着他钻。来多少,吃多少。”
两人相视而笑。这一刻,川军与中央军,两支曾经有过隔阂的部队,因为共同的敌人,因为并肩作战,真正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