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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外伤,不碍事。”李国胜咧嘴笑了笑,但笑容有些勉强。新三师的伤亡太惨重了,他这个师长心里最不是滋味。
“部队休整情况如何?”顾沉舟问。
杨才干首先汇报:“新一师在九江外围作战伤亡不大,目前正在协助搬运缴获物资。特别是那个秘密弹药库,里面好东西不少,除了105炮弹,还有一批雷管、炸药,甚至有几门150毫米重炮的炮管,可惜炮架被鬼子炸毁了。”
“炮管也好。”顾沉舟道,“交给修械所,看看能不能想办法修复。重炮对我们太重要了。”
周卫国接着道:“新二师正在整编。从新兵里补充了一千人,又从其他部队调了些老兵过来,现在恢复到九千人的规模。士气还行,弟兄们知道打赢了,都很兴奋。”
最后是李国胜。这位铁打的汉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新三师……我重新整编成了两个团,暂时撤消第三团的番号。现在还有五千二百人,其中一千是轻伤员,养几天就能归队。从新兵里补充了一千五百人,正在加紧训练。”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军座,新三师给您丢人了……”
“胡说!”顾沉舟打断他,“新三师打得很勇敢,很顽强。没有你们在流泗桥用命拖住内山,就没有后来的合围胜利。你们是功臣,不是罪人。”
李国胜眼眶有些发红,低下头去。
顾沉舟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国胜,打仗没有不死人的。重要的是,我们守住了湖口,守住了长江航道,让鬼子知道了中国军人不是好惹的。新三师的弟兄们,死得值。”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槐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为那些逝去的生命低语。
许久,顾沉舟转身回到石桌旁,拿起那份阵亡名册。
“阵亡将士的抚恤,一定要落实。”他看着三位师长,“特别是家里有老有小、失去劳动能力的,要重点照顾。我们活着的人,不能让死去的弟兄寒心。”
“是!”三人齐声应道。
“还有伤员。”顾沉舟继续道,“重伤员要尽快转送后方医院,轻伤员就地治疗。告诉医院,药品、医生优先供应。另外……阵亡将士的遗体,能找到的都要找回来,好好安葬。找不到的,也要立衣冠冢。”
他望向北方,那是流泗桥的方向:“就在流泗桥东岸,选一处高地,建一座公墓。把这次战役所有阵亡将士的名字,都刻在碑上。让后来人知道,这里曾经有一群中国军人,用生命守住了这片土地。”
方志行记录着,手有些抖。他知道,这意味着又要多出几千个名字,几千个墓碑。
“军座,”杨才干忽然道,“还有个事。我们在清理战场时,发现了不少日军文件。其中有一份……是内山英太郎准备撤退时留下的手令。”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顾沉舟。
纸上是用日文写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就:
“告第13师团全体将士:赣北之战,非我无能,实敌太狡。顾沉舟用兵,鬼神莫测,甘粕之败非偶然。今我师团伤亡过半,无力再战。为保剩余将士性命,为固九江防线,不得不暂退。此皆吾一人之过,与诸君无关。望诸君撤回九江后,重整旗鼓,以待来日。若上级责罚,吾愿一力承担。——内山英太郎”
顾沉舟看完,将纸递给其他人传阅。
“内山这个人,”他缓缓道,“虽然是对手,但至少敢作敢当,知道为士兵负责。比那些为了自己功绩让部下送死的强。”
周卫国点头:“确实。从这份手令看,他是真被打服了。”
“打服了就好。”顾沉舟将纸叠好,收进口袋,“这一仗之后,至少半年内,日军不敢再打湖口的主意。我们可以安心休整,补充兵员,训练部队。”
正说着,院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来的是田家义和小豆子,小豆子也参加了此次战役,不甘心只做一个传令兵的他还是加入了军直属警卫团。
田家义右肩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但腰杆挺得笔直。小豆子跟在他身后,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如今已经长高了一头,脸上褪去了稚气,多了军人的坚毅,他在流泗桥作战中表现英勇,已经升任警卫团三连一排排长,负责警卫军部。
“军座。”田家义敬礼。
“伤怎么样了?”顾沉舟问。
“骨头没断,养几天就好。”田家义简单回答,然后递上一份报告,“飞虎队战损和补充申请。”
顾沉舟接过。飞虎队阵亡十八人,重伤七人,轻伤十人,伤亡率超过三分之一。这是荣誉第一军伤亡比例最高的单位,但也是战果最辉煌的单位,仅田家义一人,就狙杀了四十七名日军军官。
“你要多少人?”顾沉舟问。
“三十人。”田家义道,“从各师侦察兵里选,要求:枪法准,心理稳,能独立作战。另外……需要一批新的狙击镜,之前的损坏了不少。”
“给你四十人。”顾沉舟道,“狙击镜我让后勤想办法,国内没有就去香港买,再不行就找美国人要。飞虎队是我们的尖刀,必须保持锋利。”
“是!”
顾沉舟又看向小豆子:“小豆子,听说你升排长了?”
小豆子立正,声音响亮:“报告军座!是的!我在流泗桥打死了六个鬼子,团长说给我记功!”
“好小子。”顾沉舟笑了,拍了拍他的肩,“但记住,当军官不只是自己勇敢,还要会带兵,会照顾弟兄。有空多去教导队听听课,学学怎么指挥。”
“是!我一定好好学!”
众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各师防区调整、新兵训练计划、工事加固、情报搜集……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偏西。
槐树下的光影拉长了,像一道道伤痕,刻在青石板上。
最后,顾沉舟站起身,环视众人。
“诸位,”他的声音在庭院中回荡,“这一仗,我们赢了。但赢得惨烈,赢得艰难。四千三百个弟兄,再也回不来了。他们的血,流在了赣北的土地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但我们不能停下。因为战争还没结束,鬼子还没赶出中国。我们要用胜利告慰死者,用战斗保卫生者。从今天起,全军休整一个月。一个月后,我要看到一支兵强马壮、士气高昂的荣誉第一军。到时候——”
他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九江,是南昌,是更广阔的战场。
“到时候,我们打过长江去,把鬼子赶出江西,赶出华中,赶出中国!”
“是!”众人的吼声在庭院中回荡,惊起了槐树上的几只麻雀。
麻雀扑棱着翅膀飞向天空,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就像这支军队,经历了血与火的洗礼,伤痕累累,但依然挺立,依然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