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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口镇,原日军指挥部大院。
阳光穿过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顾沉舟坐在槐树下的石桌旁,面前摊着几本厚厚的账册。他左手边是墨迹未干的阵亡将士名册,右手边是刚刚汇总上来的武器清册。石桌上还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院外传来士兵们搬运物资的号子声、伤兵压抑的呻吟声、战马偶尔的嘶鸣声。战后休整的第一天,整个湖口镇都在忙碌。或者说,都在舔舐伤口。
“军座。”方志行抱着一摞新送来的文件走来,眼镜后的双眼布满血丝,“各师初步清点完毕。这是详细报告。”
顾沉舟点点头,接过最上面那份。翻开第一页,是总表:
荣誉第一军赣北战役总体战损统计
参战前总兵力:四万四千二百人
当前总兵力:三万一千七百人
总计伤亡:一万二千五百人
其中阵亡:四千三百人
重伤:三千二百人
轻伤:五千人
顾沉舟的手指在“阵亡四千三百人”那几个字上停顿了很久。四千三百条生命,四千三百个家庭。这还不算之前赣北系列作战的伤亡,如果把修水、高安、奉靖、石门岭等战斗算上,自扩编为军以来,荣誉第一军已经阵亡超过八千人。
“各师具体数字呢?”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方志行翻开第二份文件:“新一师,杨才干部。参战前一万二千人,当前九千八百人,伤亡二千二百人。其中阵亡八百,重伤五百,轻伤九百。”
“新二师,周卫国部。参战前一万二千人,当前八千六百人,伤亡三千四百人。其中阵亡一千二百,重伤八百,轻伤一千四百。”
“新三师,李国胜部。”方志行顿了顿,“参战前一万一千人,当前……五千二百人,伤亡五千八百人。其中阵亡一千八百,重伤一千,轻伤三千。”
顾沉舟闭了闭眼。新三师伤亡过半,几乎被打残了。从彭泽到流泗桥,这支部队承受了最大的压力,也付出了最惨重的代价。
“军直属部队呢?”
“教导队、工兵营、侦察营、警卫营、炮兵营、辎重营等,总计九千二百人参战,当前七千一百人,伤亡二千一百人。”方志行道,“其中飞虎队……伤亡最大。参战前六十四人,当前三十九人,伤亡二十五人。田家义队长右肩重伤,但坚持不肯下火线。”
顾沉舟沉默地点燃一支烟——这是很少见的事,他平时几乎不抽烟。烟雾在槐树下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面容。
“武器装备呢?”他换了个话题,似乎想暂时逃离那些沉重的数字。
方志行推了推眼镜,翻开第三份账册:“这个……情况比较复杂。”
荣誉第一军武器装备清册
步枪类:
中正式步枪:战前二万八千支,当前一万九千支,损坏/遗失九千支。
缴获三八式步枪:新增四千二百支。
缴获汉阳造、老套筒等杂式步枪:新增三千支。
合计:二万六千二百支。
“步枪总数少了,”顾沉舟皱眉,“虽然缴获了不少,但质量参差不齐。三八式射程远精度高,但子弹不通用。杂式步枪更麻烦,什么口径都有。”
“是的。”方志行道,“而且许多缴获的步枪状态不佳,需要修理。我们的修械所已经满负荷运转了。”
机枪类:
捷克式轻机枪:战前一千一百挺,当前八百挺,损坏/遗失三百挺。
马克沁重机枪:战前三百挺,当前二百二十挺,损坏/遗失八十挺。
缴获歪把子轻机枪:新增二百五十挺。
缴获九二式重机枪:新增一百二十挺。
合计:轻机枪一千零五十挺,重机枪三百四十挺。
“机枪倒是增加了。”顾沉舟稍稍松了口气,“特别是重机枪,火力密度还能维持。”
“但子弹是个问题。”方志行提醒,“缴获的歪把子用6.5毫米子弹,九二式用7.7毫米,和我们的7.92毫米不通用。后勤压力很大。”
火炮类:
82毫米迫击炮:战前三百门,当前二百四十门,损坏/遗失六十门。
75毫米山炮:战前三十六门,当前三十二门,损坏/遗失四门。
缴获九二步兵炮:新增十八门。
缴获90毫米迫击炮:新增二十四门。
缴获105毫米榴弹炮:新增四门(从九江外围缴获)。
合计:迫击炮二百六十四门,山炮三十二门,步兵炮十八门,重炮四门。
顾沉舟眼睛一亮:“四门105榴弹炮?完好吗?”
“完好,但炮弹不多,每门只有三十发。”方志行道,“不过杨师长说,他在九江外围还发现了日军一个秘密弹药库,里面可能有更多重炮炮弹,正在组织搬运。”
“好!”顾沉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有了重炮,下次打九江就多了几分把握。”
他继续往下看:
弹药类:
7.92毫米步枪弹:战前三百五十万发,当前一百二十万发,消耗/遗失二百三十万发。
手榴弹:战前二十万枚,当前八万枚,消耗/遗失十二万枚。
迫击炮弹:战前五万发,当前二万发,消耗/遗失三万发。
山炮弹:战前八千发,当前四千发,消耗/遗失四千发。
缴获弹药:
6.5毫米子弹:九十万发。
7.7毫米子弹:六十万发。
手榴弹:五万枚。
各类炮弹:二万发。
“弹药消耗太大了。”顾沉舟合上册子,“特别是流泗桥一战,炮兵几乎打光了储备。告诉后勤处,抓紧时间补充。另外,缴获的日式弹药要单独存放,优先配发给使用日式武器的部队。”
“已经在做了。”方志行记录着,“还有粮食、被服、药品等其他物资,也都在清点中。总体来看,虽然伤亡大,但缴获也多,部队的装备水平不降反升。”
顾沉舟点点头,站起身,在槐树下踱步。斑驳的光影在他身上移动,像一幅流动的画。
“兵员补充呢?”他问,“从长沙补充的新兵到了吗?”
“第一批三千人已经到了,正在教导队整训。”方志行道,“另外,王总司令从川军里抽调了八百名老兵,说是送给我们的‘礼物’。还有……各地的青年学生、工人,听说赣北大捷后,纷纷要求参军。这几天报名处都快被挤爆了。”
顾沉舟停下脚步,望向院外。透过月亮门,可以看到街上人来人往。有巡逻的士兵,有运送物资的民夫,有在墙根下晒太阳的伤兵,还有……许多陌生的年轻面孔。
那些是新兵,十七八岁,眼睛里闪着光,对战争既恐惧又向往。他们还不知道战场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子弹打在身上的感觉,不知道朝夕相处的战友下一秒就可能变成冰冷的尸体。
“告诉教导队,”顾沉舟缓缓道,“新兵训练要抓紧,但也要循序渐进。特别是思想教育,要让他们明白为什么打仗,为谁打仗。我们不要炮灰,要的是有信仰的战士。”
“明白。”
这时,院外传来一阵马蹄声。片刻后,杨才干、周卫国、李国胜三位师长并肩走了进来。三人军装都带着战火的痕迹,李国胜左臂吊着绷带,周卫国额头上缠着纱布,杨才干走路有些瘸,他在九江外围指挥时摔了一跤。
“军座。”三人立正敬礼。
顾沉舟回礼,示意他们坐下:“都辛苦了。伤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