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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穴城北五里,一处名为鹰嘴岩的山头上,顾沉舟站在夜色中,望着山下那座沉睡的小城。
城墙上灯火稀疏,只有几个固定哨位亮着风灯,巡逻队的火把如同萤火虫,在城头缓缓移动。一切都平静得反常。
“军座,各部队已就位。”方志行从身后走来,压低声音,“新一师一、二团隐蔽在城北三里外松林;三团及师直属队在东面丘陵待命。新三师两个团在城南十里处设伏,已构筑简易阻击阵地。飞虎队回报,北门、东墙爆破点已准备就绪,西门伪军朱贵部确认起义,口令为‘今夜无月’。”
顾沉舟没有回头:“杨才干呢?”
“杨师长亲自率侦察营潜伏在城西北二里处的乱葬岗,作为诱饵部队。”方志行顿了顿,“军座,我还是觉得太冒险了。让一师之长亲自当诱饵,万一……”
“万一出事,你来指挥。”顾沉舟终于转过身,脸上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峻,“志行,此战关键不在强攻,而在引。竹中既然设了口袋,我们就得有人钻进去,让他相信我们上当了。”
他望向西北方向:“杨才干的任务不是送死,而是试探。若真有伏兵,侦察营地形熟,装备轻,能撤出来。若无伏兵……那我们原计划照旧。”
方志行欲言又止,最终点点头:“城内情况如何?”
“田家义半小时前最后一次传讯,竹中今晚在指挥部设宴,宴请城中士绅,说是‘庆祝即将到来的晋升’。”顾沉舟冷笑,“这庆祝宴,怕是他给自己准备的最后晚餐。”
他看了看怀表:十一点整。
“传令各部,按第二方案执行。子时整,杨才干部率先暴露,伴攻北门。若遇伏,且战且退,引敌追击;若无伏,转为佯攻,掩护真正主攻方向。”
“主攻方向是?”
“东城墙。”顾沉舟手指地图上东面那处用红笔圈出的坍塌处,“竹中以为我们会从北门强攻,或者从西门借伪军起义入城。所以他若有伏兵,必埋伏在这两处。东城墙虽已用沙袋加固,但根基不稳,爆破难度最小。”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东门内是伪军军营。朱贵虽答应起义,但难保其部下全部听从。我军从东面入城,可直插日军与伪军之间,将两者分割。若伪军真心起义,则合力歼敌;若伪军反复,则一并解决。”
方志行眼睛一亮:“分割包围,各个击破!”
“正是。”顾沉舟望向武穴城,眼中寒光闪烁,“传令田家义:子时三刻,飞虎队分两组行动。一组按原计划突袭日军指挥部,斩首竹中;另一组控制东城墙爆破点,待我军信号。”
“信号是?”
“三发红色信号弹。”
命令如涟漪般传开。黑暗中,三万大军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静静等待着出击的时刻。
同一时间,武穴城内,日军守备队指挥部。
宴会已经散了,大堂里杯盘狼藉,酒气弥漫。竹中少佐却毫无醉意,他换上了一身作战服,站在作战地图前,脸色阴沉。
“少佐,各部队已进入预定位置。”副官低声汇报,“北门外三里处松林,埋伏两个中队;西门内街巷,埋伏一个中队加机枪小队;东城墙……按您的命令,只留一个分队监视。”
竹中点点头:“朱贵那边呢?”
“朱贵部下已秘密集结于西门军营,声称‘夜间操练’。但我们的人发现,他们携带的是实弹,且每个人都发了白布条。”
“白布条……”竹中冷笑,“果然是准备阵前起义时缠在臂上做标识。愚蠢的支那人,以为能骗过我。”
他走到窗前,望向黑暗的夜空:“内山师团长说得对,顾沉舟一定会来。而朱贵这个墙头草,一定会倒向那边。所以,我们就给他们一个‘机会’。”
副官迟疑:“少佐,万一顾沉舟不从北门或西门进攻呢?”
“那他就不是顾沉舟了。”竹中自信满满,“此人用兵,最喜出奇制胜。北门佯攻吸引注意,西门借起义军突入,这是最合理的打法。他一定会这么选。”
他转身,眼中闪过残忍的光:“传令伏兵:待支那军主力入城后,立即封死北门、西门,内外夹击。我要让顾沉舟的主力,全部葬送在这武穴城中!”
“哈依!”
副官匆匆离去。竹中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抚过武穴的位置,仿佛已经看到明日清晨,自己站在城头,脚下是支那军的尸体,而内山师团长亲自为他佩戴中佐肩章的情景。
但他没有注意到,指挥部对面的屋顶上,一个黑影正用望远镜,静静观察着这里的一切。
田家义放下望远镜,对身旁的赵铁柱低声道:“指挥部内日军约三十人,门口双岗,屋顶没有哨位,这狗日的竹中未免太自信了。”
“爆破组已就位,东城墙那处沙袋堆下埋了二十斤炸药,足够炸开三米宽的缺口。”
田家义看了看怀表:十一点四十分。
距离总攻还有二十分钟。
他最后望了一眼指挥部内竹中的身影,做了个手势。三名飞虎队员如同夜猫般滑下屋顶,消失在巷弄阴影中。
斩首行动,即将开始。
子时整。
武穴城北,乱葬岗。
杨才干趴在坟堆后,用望远镜观察着北门。城楼上灯火昏暗,哨兵的身影在垛口间缓慢移动,一切如常。
“师长,时间到了。”侦察营长谢大山凑过来。
杨才干深吸一口气:“按计划,开火!”
三发绿色信号弹升空,划破夜空。
几乎同时,北门外响起震天的喊杀声。数百名荣誉第一军士兵从乱葬岗冲出,机枪、步枪齐鸣,子弹如雨点般射向城头。
城楼上顿时大乱。哨兵惊呼着还击,警铃大作,探照灯的光柱扫过荒野。
但奇怪的是,日军反击的火力并不猛烈,甚至显得有些……敷衍。
杨才干眉头紧皱。不对,这反应不对。若真有伏兵,此刻应该从两侧杀出,或者至少用更猛烈的火力压制。
“停止前进!”他果断下令,“各连就地构筑工事,机枪掩护!”
冲锋的士兵们迅速卧倒,依托坟堆、土坎建立防线。枪声渐渐稀疏,双方进入对峙。
就在这时,西北方向突然传来密集的枪声——不是朝他们,而是朝……城内?
杨才干猛地举起望远镜,只见武穴城内西区火光骤起,隐约传来爆炸声和喊杀声。
“朱贵动手了?”侦察营长惊疑。
“不,是日军在动手。”杨才干脸色一变,“他们在清剿伪军!竹中识破了朱贵的起义!”
话音未落,北门外两侧松林中,突然亮起无数火把。日军伏兵终于现身,但不是冲向杨才干部,而是……冲向城门?
“他们要关城门!”杨才干恍然大悟,“竹中的目标不是我们,是已经进城的部队!”
他立刻抓起电台话筒:“军座!竹中设局,西门起义可能暴露,建议立即取消——”
话没说完,东面天空,三发红色信号弹冲天而起。
总攻信号。
鹰嘴岩上,顾沉舟看到了那三发红色信号弹。
也看到了西门内突然燃起的火光,和北门日军伏兵反常的动向。
方志行急声道:“军座,情况不对!竹中可能早有准备,杨师长建议取消——”
“不。”顾沉舟打断他,目光死死盯着东城墙,“计划不变,按原定时间总攻。”
“可是——”
“你看东城墙。”顾沉舟将望远镜递给方志行。
方志行接过,望向东面。只见东城墙中段,那处用沙袋堵住的坍塌处,沙袋正在被悄悄移开。
几个黑影在城头闪过,守在那里的日军哨兵悄无声息地倒下。
“田家义得手了。”顾沉舟沉声道,“竹中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北门和西门,东面空虚。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他转向传令兵:“命令:新一师一、二团,按原计划从东城墙爆破口突击入城!三团及师直属队,强攻北门,牵制日军主力!新三师阻击部队,做好迎击田家镇、龙坪援军准备!”
“那杨师长那边……”
“令杨才干部转为强攻,务必拖住北门外日军伏兵,不让他们回援城内!”
命令下达。片刻之后,东面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东城墙中段,二十斤炸药将沙袋堆和后面的砖石一起炸上了天。浓烟烈火中,一个五米宽的缺口赫然出现。
“冲锋!”新一师一团团长挥舞手枪,第一个跃出掩体。
数千名士兵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向那个缺口。
城内,日军指挥部。
爆炸声传来时,竹中正得意地听着西门方向的枪声报告。
“少佐,朱贵部已被包围,正在剿灭。北门外支那军被阻,我军占据有利地形——”
话未说完,东面传来的爆炸让所有人脸色大变。
“哪里爆炸?!”竹中冲向窗口。
副官跌跌撞撞跑进来:“东、东城墙被炸开!支那军主力正从东面突入!”
“不可能!”竹中目眦欲裂,“他们怎么会从东面……东面只有伪军军营啊!”
他猛地反应过来:“调北门伏兵回援!快!”
但已经晚了。
东城墙缺口处,荣誉第一军的先锋部队已经涌入城内。按照顾沉舟的部署,他们不攻日军据点,不占伪军营房,而是直插城市中心,迅速控制了主干道和几个关键路口。
更致命的是,一支小分队直扑伪军军营。带队的是田家义事先安排好的联络员,他们用扩音器向伪军喊话:
“朱团长已起义!日军正在剿灭起义弟兄!是汉奸到底,还是调转枪口打鬼子,你们自己选!”
军营内一片混乱。大部分伪军本就对日军不满,此刻见大势已去,又听说团长已经起义,纷纷调转枪口,朝日军开火。
武穴城内,顿时陷入混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