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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管家模样的老头探出头,打量了他一眼:“找谁?”
“卖山货的,给朱团长送点野味。”
暗号对上了。管家侧身让他进去,随即关上门,上了三道门闩。
院子里静悄悄的,但田家义敏锐地察觉到,两侧厢房里至少有四个呼吸声,都带着枪械摩擦的轻微响动。
正堂亮着灯。朱贵坐在太师椅上,穿着绸缎睡衣,手里把玩着田家义之前送的银元。他四十多岁,胖脸上堆着笑,眼睛里却闪着狡黠的光。
“田队长,久仰。”朱贵没起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田家义坐下:“朱团长考虑得如何?”
“不急。”朱贵端起茶碗,“先说说,贵军能给朱某什么?”
“起义有功人员,按我军政策,可保留职务,部队改编后仍由你指挥。个人财产予以保护,既往不咎。”
朱贵笑了:“田队长,这话说得轻巧。我手下千把号兄弟,跟着日本人,起码有饷银,有饭吃。跟着你们,钻山沟,啃树皮?再说了,就算我答应,竹中那边两千鬼子是吃素的?”
“竹中活不过三天。”田家义声音平静,“我军主力已至城下,最迟后日拂晓攻城。届时朱团长若还在日军那边,玉石俱焚。”
朱贵脸色变了变,但随即恢复笑容:“吓唬我?你们主力在湖口,要打九江,当我不知道?”
“那是给内山看的。”田家义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推过去,“这是今日午时,我军先头部队在黄岭休整时,截获的日军通信鸽上的密信。朱团长可以看看,内山是如何警告竹中的。”
朱贵接过纸条,上面是日文,附有中文翻译。他越看脸色越白,内山确实怀疑武穴可能遇袭,密令竹中加强戒备,并要求田家镇、龙坪部队随时准备增援。
“这、这……”
“朱团长,时间不多了。”田家义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我给你指条明路:后日凌晨,我军攻城。你部驻守西门,届时请装作无力抵抗,让开通道。待我军入城,你部可阵前起义,协助歼灭日军。如此,你是起义功臣。若负隅顽抗……城破之日,汉奸的下场,你比我清楚。”
朱贵额头冒汗,手中银元捏得咯吱作响。
厢房里传来轻微的拉枪栓声。
田家义纹丝不动,只是看着朱贵:“朱团长,听说你老家在河北,父母还在乡下?日本人占了河北,二老日子不好过吧?若你起义,我军可设法将他们接到后方,安享晚年。”
这句话击中了朱贵的软肋。他沉默了足足一分钟,终于长叹一声,将银元重重拍在桌上。
“罢了!这汉奸的帽子,老子戴够了!”他站起身,对厢房喊道,“都出来!”
四个持枪的卫兵走出。
“听着,从现在起,这位田队长的话,就是我的话。”朱贵咬牙道,“后日凌晨,开西门,迎王师!”
田家义也站起身,伸出手:“朱团长深明大义。”
两手相握。一场决定武穴命运的密谈,在这深宅大院里达成了。
但两人都不知道,此刻城北门楼上,竹中少佐正拿着望远镜,冷冷地看着朱宅的方向。
他身边的副官低声道:“少佐,朱贵深夜会见不明人物,是否……”
“不必打草惊蛇。”竹中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冷笑,“让他演。等‘客人’都到齐了,我们再收网。”
他望向北方黑暗的群山。
内山师团长说得对,顾沉舟若真来,那就让他来。
武穴,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拂晓。
武穴城北三十里,一处隐蔽的山谷里,荣誉第一军主力三万余人正在此集结。
顾沉舟站在一块巨石上,用望远镜观察着远处的武穴城墙。晨雾如纱,笼罩着这座江边小城,宁静得仿佛还在沉睡。
但顾沉舟知道,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军座,各部均已就位。”方志行拿着一份报告走来,“新一师已控制城北、城东制高点;新三师两个团在城南设伏,准备阻击田家镇、龙坪援军;飞虎队发来信号,西门伪军已答应起义,北门、东城墙薄弱处已做好爆破准备。”
“竹中有什么动作?”
“奇怪就奇怪在这里。”方志行皱眉,“城内日军毫无异常,巡逻照常,城门照开,甚至今天早上还有一队日军出城‘操练’。”
顾沉舟沉默片刻:“太安静了。”
“军座的意思是……”
“内山不是庸才,竹中接到警告,却如此松懈,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真的愚蠢,二是……他在请君入瓮。”
顾沉舟跳下巨石,走到临时搭建的指挥桌前:“传令各部,原定进攻计划暂缓。再派侦察队,重点查探武穴城西、城南五里范围内的地形,特别是可能设伏的山林、沟壑。”
“可是军座,兵贵神速,拖延恐生变——”
“变已经生了。”顾沉舟指着地图,“你看,武穴西面这片丘陵,地形复杂,易于设伏。如果竹中在这里藏一支奇兵,待我军攻城时从侧后杀出,与城内守军内外夹击,会怎样?”
方志行倒吸一口凉气。
“还有,”顾沉舟手指移到南面,“田家镇、龙坪援军按理至少要一天才能赶到,但若内山早有准备,令其提前秘密集结于武穴附近呢?”
作战室里一片寂静。
“那……我们还打不打?”一个参谋小声问。
“打。”顾沉舟斩钉截铁,“但打法要变。”
他看向众人,目光如炬:“既然竹中想请君入瓮,那我们就将计就计。只不过,钻进口袋的不是主力,而是……”
他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诱饵。”
同一时间,九江。
内山英太郎收到了第三封密电。
电报来自他秘密派往武穴附近的情报小组,只有一行字:
“疑发现大规模部队集结迹象,在武穴西北三十里山区,估计兵力至少两万人。但……过于明显,似有疑兵之嫌。”
内山盯着这行字,眉头紧锁。
太明显了,明显得像是故意让他发现的。
顾沉舟到底在玩什么把戏?是真要打武穴,还是用武穴做诱饵,引他分兵,然后真正要打的还是九江?
又或者……两者都是假的?
他走到窗前,望向西边。晨光中,长江奔流不息。
这场博弈,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每一着棋,都可能决定上万人的生死,决定整个赣北乃至鄂东的战局走向。
“传令,”内山缓缓转身,“九江守军,进入一级战备。所有部队,做好出击准备。”
“师团长,我们要动?”
“等。”内山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等武穴那边的枪声。”
他需要听到那声枪响,才能知道顾沉舟的底牌究竟是什么。
而此刻,武穴城内外,数万大军都在等待。
等待那个决定性的时刻。
等待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