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军说:“田书记,但坤沙跑了。他在境外,我们暂时抓不到他。”
田国富说:“你放心。中央已经协调邻国的执法部门,对坤沙进行抓捕。他跑不掉的。小军,岭北市的案子,你继续查。坤沙在岭北市的内线,不止赵德利一个。你要把所有的内线都挖出来。”
刘小军说:“明白。田书记,我还有一个请求。”
田国富说:“什么请求?”
刘小军说:“我请求对岭北市所有的吸毒人员进行排查,从中发现毒品交易的线索。吸毒人员是毒品市场的终端,通过他们,可以找到贩毒的上线。”
田国富说:“好。我协调省公安厅,派专家去岭北市支援你。”
下午两点,岭北市,某酒店。
刘小军坐在房间里,面前摊着岭北市吸毒人员的名单。根据禁毒支队的统计,岭北市登记在册的吸毒人员有三千多人。但实际吸毒的人数,可能超过一万。
老李端着一杯茶走进来,坐在他对面。
“小军,三千多吸毒人员,一个个排查,工作量很大。”
刘小军说:“李老师,工作量再大,也要查。每一个吸毒人员,都可能是一条线索。顺着这些线索,我们能找到毒品的来源,找到贩毒的网络,找到坤沙的内线。”
老李说:“好。我支持你。小军,你爸当年也查过类似的案子。那个市的吸毒人员比岭北市还多,你爸用了半年时间,从吸毒人员中挖出了几十条线索,最终破获了一个跨省的贩毒网络。”
刘小军从口袋里拿出那封信,看了又看。
“爸,您当年查吸毒人员的时候,是不是也一个一个地走访?”
信纸上,父亲的字迹工整而坚定:“小军,爸爸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那些贪官污吏一个个倒下。爸爸可能看不到了,但你一定要替爸爸看下去。”
刘小军把信收好,深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阳光明媚。岭北市的天空很蓝,云很白,空气很清新。但刘小军知道,在这片蓝天白云之下,隐藏着毒品交易的黑幕,隐藏着缉毒警察的牺牲,隐藏着无数家庭的破碎。
他相信,总有一天,这片土地会变得干净。
五月二十八日,上午八点,岭北市。
刘小军坐在酒店房间里,面前摊着岭北市吸毒人员名单。三千多个名字密密麻麻印在厚厚的A4纸上,像一群无声的蚂蚁爬满了页面。他已经连续看了一天一夜,眼睛又干又涩,太阳穴突突地跳。每一条记录都标注着吸毒人员的姓名、年龄、职业、吸毒种类、吸毒年限、吸食方式、被查获的次数和处理结果。其中不少人是反复被查、反复戒毒、反复复吸的“老面孔”。
老李端着一杯浓茶走进来,放在刘小军面前。茶杯是新换的,白瓷杯身印着岭北市的旅游地图,边沿磕掉了一个小口。
“小军,你这样看不行,眼睛会瞎的。三千多人,你就是不睡觉也要看一个星期。得换个法子,抓重点。”
刘小军揉了揉眼睛,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浓茶的苦涩让他清醒了一些。“李老师,您说得对。我在想,能不能从吸毒人员的职业分布入手。那些有稳定工作、有稳定收入的人,突然开始吸毒,背后很可能有人引诱。而那些长期吸毒、没有正经工作的人,钱从哪里来?不是偷就是抢,再不就是帮毒贩跑腿。这两类人是重点。”
老李点了点头,从随身带的旧皮包里抽出一支红蓝铅笔——他习惯用这种铅笔做标记,红色画重点、蓝色做备注。“还有一个角度——地域分布。你看,岭北市的吸毒人员,大部分集中在边境线附近的几个乡镇。‘老虎口’、‘野狼谷’那一带,吸毒率是市区的五倍以上。这说明什么?”
刘小军接过老李递过来的一张手绘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重灾区。“说明毒品是从边境进来的,就近消化了一部分。边境乡镇的吸毒人员,可能直接和毒贩有联系。他们不一定是毒贩,但很可能知道毒贩的活动情况。”他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箭头,“李老师,我们先从边境乡镇入手。一个一个查,一个一个走访。”
老李说:“好。我去联系边防大队,让他们派人配合。边境地区的情况复杂,没有当地人带路,我们连路都找不到。”
上午十点,岭北市公安边防大队。
刘小军和老李走进边防大队的院子,王德胜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今天没有穿作训服,换了一身便装,深色的夹克配上卡其裤,看起来不像个军人,倒像个基层干部。他的车是一辆老款的越野吉普,车身全是泥点子,保险杠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
“刘组长,车准备好了。我们先去哪个乡镇?”
刘小军上了车,拿出地图:“先去‘老虎口’所在的河口镇。那是吸毒人员最集中的地方,也是坤沙运毒的主要通道。”
车子发动,驶出市区,向边境驶去。路越走越窄,从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又从水泥路变成了土路。道路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山越来越高,人烟越来越稀少。走了大约一个半小时,前方出现了一个小镇。小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两边的房子大多是砖瓦结构的老房子,墙皮斑驳,门楣低矮。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骑着摩托车的村民经过,卷起一路尘土。
这就是河口镇。
王德胜把车停在镇政府门口。刘小军下了车,环顾四周,眉头皱了起来。镇政府的院子里停着一辆越野车,车牌是省城的。一个穿着夹克的中年男人从办公楼里走出来,看到刘小军,愣了一下。
“你们是?”
“省纪委的。你是哪位?”
中年男人的脸色微微一变,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是河口镇的镇长张志强。省纪委来我们镇,有什么事吗?”
刘小军出示了证件:“张镇长,我们来河口镇调查吸毒人员的情况。请你配合。”
张志强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皮不自觉地跳了几下。他没有接话,侧身让开了路。刘小军走进办公楼,楼道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墙上贴着已经泛黄的宣传画。他直接上了二楼,推开镇长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正在打电话。听到门响,他转过身来,刘小军和他四目相对,两人同时愣住了。
坐在镇长办公椅上抽烟的,不是别人,正是刘小军在省城见过的一个人——省公安厅禁毒总队原副总队长、去年刚调到岭北市担任公安局副局长的周志国。他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灰色的羊绒衫。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房间里烟雾缭绕,呛得人想咳嗽。
“周局长?你怎么在这里?”
周志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右手下意识地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动作粗暴得像在掐灭一桩见不得光的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空气凝固了几秒钟,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刘小军盯着他的眼睛,心中警铃大作。一个公安局副局长,在正常工作日的上午,不去局里坐镇指挥,不在一线调研指导,而是跑到边境小镇的镇长办公室里关起门来抽烟。这不合常理。除非,他来的目的,不能让别人知道。
“周局长,我是省纪委的刘小军。请您解释一下,您为什么在这里?”
周志国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珠。他的手开始发抖,下意识地伸向桌上的烟盒,又缩了回来。“刘组长,我……我是来河口镇检查禁毒工作的。河口镇是毒品重灾区,省厅很重视。”
刘小军说:“检查工作?为什么不通知边防大队?为什么不通知禁毒支队?你这个公安局副局长下来检查工作,镇里居然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烟灰缸上,“而且,你关着门检查工作,连镇政府的干部都不见?”
周志国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刘小军,声音低沉:“刘组长,你听我解释。”
刘小军说:“好,我听你解释。”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翻开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
周志国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几声狗叫,远处有人在用方言大声说话。他终于转过身来,眼中的慌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望的平静。他知道,自己圆不过去了。
“刘组长,我来河口镇,不是为了检查工作。”
刘小军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我是来找张志强的。河口镇的吸毒人员中,有一个人叫张德胜。他是张志强的堂弟,也是坤沙在河口镇的内线。赵德利被抓之后,坤沙让张德胜暂时接替赵德利的工作,负责河口镇这一带的毒品交易。”
刘小军心中一沉。一个公安局副局长,来找一个毒贩的内线。这之间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
“周局长,你和张德胜是什么关系?你来找张志强,是为了找张德胜,还是为了给张德胜通风报信?”
周志国低下头,声音沙哑:“我不是来通风报信的。我是来劝张德胜自首的。他是我老婆的侄子,我不能看着他毁了自己。刘组长,我知道这样做不对,但我……我实在是没有办法。”
刘小军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他在判断这些话的真假。一个干了二十多年禁毒工作的老警察,应该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但他转念一想,正因为是干了二十多年的老警察,才更应该知道,在最敏感的时期私下接触涉案人员,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和猜疑。
“周局长,你现在跟我回去,配合调查。如果你说的是真的,组织上会查清楚的。”
周志国点点头,跟着刘小军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张志强站在那里,脸色灰白,双腿在发抖。他看到周志国被带走,身体晃了晃,扶住了墙壁。
下午两点,岭北市公安局,周志国办公室。
刘小军带着省纪委干部,搜查了周志国的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忠诚为民”四个大字,落款是省公安厅的一位老领导。办公桌上放着一家人的合影,照片里的周志国搂着妻子和女儿,笑得像个普通的幸福男人。
他们在办公桌的抽屉里,找到了一个信封。信封里,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周局,一点心意,请收下。张德胜。”银行卡的开户信息显示,持卡人是一个叫“李丽”的女人,经查是周志国的情妇。卡里的余额是——五百万。
刘小军拿着那张纸条和银行卡,手在发抖。一个公安局副局长,收受毒贩家属的五百万。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周局长,这是张德胜给你的‘一点心意’。五百万。你有什么要说的?”
周志国低下了头。
下午四点,岭北市纪委办案点,审讯室。
周志国坐在审讯椅上,脸色灰白,眼神空洞。他不是赵德利那种惊慌失措的样子,而是像一盏灯灭了——身体还坐在这里,但某种东西已经熄灭了。刘小军坐在他对面,把录音笔打开,放在桌上。
“周志国,你在岭北市公安系统干了二十三年,从基层民警干到副局长。你知道毒品的危害,你知道那些吸毒的人有多惨,你知道那些缉毒警察有多危险。但你收了张德胜的五百万。你有什么要说的?”
周志国沉默了很久。审讯室的灯光很亮,照得他的脸像一张白纸。
“刘组长,我没有什么要说的。我收了张德胜的钱,但我没有帮他办过任何事。他是通过我老婆找到我的。我老婆说,张德胜是她侄子,不能看着不管。他给我送钱,我不要。但我老婆收了。她说,这是亲戚之间的正常往来。我……我糊涂。”
刘小军说:“周志国,张德胜是坤沙的内线。你收了张德胜的钱,就算你没有帮他办事,别人怎么想?组织上怎么想?你知道吗,你收了这五百万,坤沙就可能认为你是他的人。赵德利被抓了,他可能会通过张德胜让你接替赵德利的工作,成为他在岭北市的新内线。”
周志国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
“周志国,张德胜有没有让你帮他办过事?有没有让你泄露过行动方案?有没有让你提供过警方的侦查方向?”
周志国摇头,声音沙哑:“没有。他真的没有。他只是说,希望我能在某些事情上‘关照’一下。我说,我是警察,我不能做违法的事。他说,不用违法,就是在合法的范围内通融一下就行。我没有答应他。我……我真的没有答应他。”
刘小军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周局长,我相信你没有答应他。但你的问题不在于此,而在于你收了不该收的钱,在于你在最敏感的时间私下接触了涉案人员。你知道赵德利是怎么暴露的吗?就是因为行动前几天他去见了不该见的人。你的行为,足以让组织上对你有合理的怀疑。”
周志国低下头,眼泪流了下来。
晚上七点,岭北市,某酒店。
刘小军坐在房间里,面前摊着周志国的审讯记录。五百万,一张银行卡,一个副局长的职业生涯,就此终结。
老李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放在刘小军面前。
“小军,周志国的案子,你怎么看?”
刘小军说:“李老师,我倾向于他说的是真话。他没有帮张德胜办过事,也没有泄露过任何警务秘密。但他收了张德胜的钱,这是事实。一个公安局副局长,收受毒贩家属的五百万,不管有没有办事,都是严重的违纪违法行为。”
老李叹了口气:“小军,这就是腐败的可怕之处。它不会因为你是好人就不来找你。只要你有弱点,它就会趁虚而入。周志国的弱点,就是他老婆。他老婆收了钱,他碍于夫妻情分没有拒绝,也没有上报,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刘小军说:“李老师,我向田书记建议了,要对周志国进行深入调查。不仅要查他有没有帮张德胜办过事,还要查他有没有其他的违纪违法问题。”
老李说:“好。我支持你。”
刘小军从口袋里拿出那封信,看了又看。
“爸,您当年查案的时候,是不是也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一个好人,因为一念之差,走上了违纪违法的道路?”
信纸上,父亲的字迹工整而坚定:“小军,爸爸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那些贪官污吏一个个倒下。爸爸可能看不到了,但你一定要替爸爸看下去。”
刘小军把信收好,深深吸了一口气。
五月二十九日,上午九点。岭北市,某酒店会议室。
刘小军主持召开岭北市公安系统整顿工作会议。参加会议的有省纪委工作组的成员、省公安厅的代表、以及岭北市公安局的班子成员。
刘小军环顾会场,声音不大但透着威严:“同志们,岭北市公安局副局长周志国,因涉嫌收受毒贩家属贿赂,已经被省纪委采取强制措施。岭北市的公安系统,从现在开始,由省纪委工作组接管整顿。”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刘小军继续说:“我给你们三天时间,自查自纠。谁收过毒贩的钱,谁帮毒贩办过事,谁和毒贩有联系,主动交代的,从轻处理。隐瞒不报的,从严处理。同时,各单位的业务工作不能停。暂停的人员,由副职顶上去。”
所有人同时说:“明白。”
下午两点,岭北市,某酒店。
刘小军坐在房间里,面前摊着岭北市吸毒人员排查的初步报告。河口镇的吸毒人员排查已经开始了,但进度很慢。一千多个吸毒人员,需要一一走访,一一登记,一一排查。
田国富打来电话:“小军,坤沙在邻国被抓住了。”
刘小军猛地站起来:“真的?抓住了?”
“抓住了。邻国执法部门在边境的一个小镇上找到了他。他正准备跑路,被堵在了房间里。他手下有两个人,都被抓了。从他藏身的地方,搜出了十公斤海洛因和两支手枪。国际刑警组织正在协调引渡事宜,很快就能把他押回国内。”
刘小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坤沙被抓了,岭北市最大的毒源被切断了。
“田书记,太好了。坤沙被抓了,岭北市的毒品问题就好解决了。”
田国富说:“对。但小军,岭北市的案子还没有完。坤沙在岭北市的内线,不止赵德利和周志国。你要继续深挖,把所有的内线都挖出来。”
刘小军说:“明白。田书记,我会的。”
挂了电话,刘小军从口袋里拿出那封信,看了又看。
“爸,您听到了吗?坤沙被抓了。那个最大的毒枭,终于落网了。”
窗外,阳光明媚。岭北市的天空很蓝,云很白,空气很清新。刘小军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轻松。
但他知道,轻松只是暂时的。还有更多的案子要查,还有更多的腐败分子要抓。
五月三十日,凌晨两点,岭北市。
手机铃声在黑暗中炸响,像一颗深水炸弹在寂静的房间里爆开。刘小军从床上弹起来,心砰砰直跳,指尖在床头柜上摸索了好几下才抓到手机。屏幕上的名字让他瞬间清醒——田国富。这个点打电话,不会有好消息。
“小军,坤沙在押解途中死了。”
刘小军的脑子像被人重重打了一拳,嗡嗡作响:“什么?死了?怎么死的?”
“押解车在高速公路上被一辆大卡车追尾。押解车翻了,坤沙和两个警察受了重伤。坤沙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两个警察还在抢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