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夜,清晨时分才渐渐停歇。
沈清弦几乎整夜未眠,天色微亮时便起身了。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棂,雨后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院子里那丛修竹被雨水洗得青翠欲滴,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王妃起得这么早?”云舒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没睡好。
“心里有事,睡不着。”沈清弦接过帕子擦了脸,“钱庄那边怎么样?”
云舒将水盆放下,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昨天一天,取走了十二万两。按这个速度,咱们的储备最多还能撑三天。”她咬了咬唇,“而且……今天一早,钱掌柜派人来报,说周家又介绍了几个人来取钱,都是大额。”
沈清弦眼神微凝。周家这是要赶尽杀绝了。
“王妃,”云舒犹豫了一下,“咱们要不要……先从京城调些银子过来?”
“来不及。”沈清弦摇头,“京城到金陵,最快也要七八天。况且……”她顿了顿,“京城那边现在也不太平。”
她想起萧执信中的内容——张维之弹劾她私铸银两,朝中已有御史响应。这个时候从京城调银子,反而会落人口实。
“那怎么办?”云舒眼中满是担忧。
沈清弦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份公告:“你去钱庄,让钱掌柜贴出告示——从今日起,安泰钱庄所有储户,凡存银满一年者,年利提高到一分五厘;满三年者,年利一分八厘;满五年者,年利二分。”她写完,将纸递给云舒,“同时推出‘安泰银票’,面额从十两到一千两不等,凭票可在江南各府安泰钱庄通兑通取。”
云舒接过公告,眼睛一亮:“王妃这是要用高息留住老储户,同时用银票减少现银流动?”
“对。”沈清弦点头,“现银搬动不便,银票轻便易携。只要咱们信誉在,储户就愿意用银票。这样一来,现银压力就能缓解。”
“可是……”云舒迟疑,“银票要有人认才行。江南这边,还是认现银的多。”
“所以需要时间。”沈清弦道,“你先去办。另外,让钱掌柜把咱们手里那些‘新铸官银’单独存放,不要动用。我怀疑……那些银子有问题。”
云舒脸色一变:“王妃是说……”
“周家急着取钱,还非要新银,这本身就不正常。”沈清弦眼中闪过冷光,“你去查查,最近江南市面上,有没有大量新铸官银流通。如果有,是从哪儿来的。”
“云舒明白了。”年轻姑娘用力点头,转身快步离开。
沈清弦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她需要更多信息,需要知道李文渊到底在谋划什么,需要知道那些私铸银两的源头在哪儿,更需要知道……萧执在京城怎么样了。
想到萧执,她心口微微一紧。那个男人总是什么都不说,把所有的压力都扛在自己肩上。就像现在,他在京城面对张维之的弹劾,却只在信中说“我在京城周旋”,轻描淡写。
“执之……”她轻声呢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白玉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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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沈清弦的马车停在了工坊废墟前。
今日的工坊与昨日大不相同——废墟已经清理了大半,工匠们正在夯实地基,女工们帮着搬运砖石。秦峰站在一个临时搭起的木棚下,正和几个老工匠商量着什么。见到沈清弦,他快步迎上来:“王妃。”
“进度如何?”沈清弦环视工地。
“地基今日就能打好,木料明天运到,砖瓦也订好了,三天后可以开始砌墙。”秦峰道,“只是……周家那边又派人来了。”
沈清弦挑眉:“又来了?”
“不是来闹事的。”秦峰压低声音,“是周老爷亲自来的,说要见您。属下让他在那边的茶棚等着。”
沈清弦抬眼望去,只见工坊对面的一处茶棚里,周文礼正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杯茶,却没动。这个五十多岁的盐商,今日穿着一身素色锦袍,神色憔悴,眼下的黑眼圈浓得吓人。
“我去见见他。”沈清弦缓步走过去。
周文礼见她过来,连忙站起身,想要行礼,却被沈清弦抬手制止:“周老爷不必多礼。有什么事,直说吧。”
“王妃……”周文礼声音沙哑,眼神躲闪,“那五万两银子……能不能……还给我?”
沈清弦在他对面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周老爷这话说的,银子是你从钱庄取走的,怎么要我‘还’给你?”
“不是那个意思……”周文礼急道,“我是说……那些银子……有问题。我用不了,也不敢用。王妃能不能……用旧银跟我换?”
沈清弦端起茶杯,轻轻撇去浮沫:“周老爷,你当安泰钱庄是什么地方?想取新银就取新银,想换旧银就换旧银?”她抬眼看他,“再说了,那些银子要真有问题,你拿去用就是了,何必换?”
周文礼脸色煞白,额角渗出冷汗。他搓着手,半晌才低声道:“那些银子……是……是私铸的。”
茶棚里安静下来。远处工地的喧嚣声隐隐传来,更衬得这里的寂静。
沈清弦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周老爷,私铸银两是重罪。你这话说出来,可是要掉脑袋的。”
“我知道……我知道……”周文礼浑身发抖,“所以我才不敢用。王妃,我……我是被逼的!那个人……他拿我儿子的命要挟我,让我用这些银子……我没办法啊!”
“那个人?”沈清弦挑眉,“谁?”
周文礼张了张嘴,却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眼中满是恐惧,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沈清弦看着他,忽然道:“周老爷,你儿子周明轩在扬州欠的赌债,是一万两吧?”
周文礼猛地抬头:“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沈清弦淡淡道,“重要的是,我可以帮你把赌债平了,也可以帮你儿子从那些烂事里脱身。但是……”她顿了顿,“你要告诉我,那个人是谁,在哪儿,想做什么。”
周文礼眼中闪过挣扎。良久,他才颤声道:“我……我不知道他是谁。每次见面,他都戴着面具,声音也经过伪装。我只知道……他姓李,身边跟着几个黑衣人,武功都很高。”他顿了顿,“他让我用那些私铸银两在市面上流通,越多越好。说……说事成之后,安王妃在江南的所有产业,都归我周家。”
沈清弦心中冷笑。果然如此。
“那些银子是从哪儿来的?”她问。
“黑水滩。”周文礼低声道,“半夜来的货船,没有旗号。每次都是周福去接的货,具体细节……我也不清楚。”
黑水滩……又是黑水滩。
沈清弦站起身:“周老爷,你今天说的话,我会记住。你儿子的事,我也可以帮忙。但是……”她看着周文礼,“你要按我说的做。”
“王妃请吩咐。”周文礼连忙道。
“第一,那些私铸银两,你继续用,但不要全用,留一部分做证据。第二,下次那个人再找你,想办法留下他的信物或者线索。第三……”沈清弦顿了顿,“周家从现在起,停止一切针对我产业的动作。工坊的地,你最好想个合理的理由,把批文撤了。”
周文礼连连点头:“是,是,我都听王妃的。”
沈清弦转身离开茶棚。走出几步,又回头道:“周老爷,你儿子的赌债,三天内我会让人去平。但你要记住,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再耍花样……”她没有说完,但眼神里的寒意让周文礼打了个冷颤。
回到工坊这边,秦峰迎上来:“王妃,周文礼他……”
“暂时稳住了。”沈清弦道,“但不可大意。周家那边,继续派人盯着。”她环视工地,“重建的进度要加快,我估计……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秦峰正色道:“属下明白。工匠们都是卯着劲干的,都说不能辜负王妃的信任。”
沈清弦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巷口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韩冲策马而来,翻身下马时险些摔倒——他腿上绑着绷带,渗着血迹。
“韩壮士!”沈清弦快步上前,“你的腿……”
“小伤,不碍事。”韩冲摆手,脸色却有些苍白,“王妃,黑水滩那边……有动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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漕帮的快船在运河上疾驰,船舱里,韩冲一边包扎伤口一边说:“昨晚子时,有一艘货船进了黑水滩。没点灯,也没挂旗,摸黑卸的货。我带人摸过去,发现卸的都是木箱,很沉,要四个人才抬得动一个。”
沈清弦看着窗外湍急的河水:“箱子里是什么?”
“没看清。”韩冲摇头,“他们戒备很严,我们刚靠近就被发现了。交手的时候,我腿上挨了一刀,但砍伤了他们一个人,捡到了这个。”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碎布——深蓝色,边缘有金线云纹。
又是官用云纹锦!
沈清弦接过碎布,破障视野下,能看到布料上残留着极淡的黑色气息——是黑巫术的痕迹。
“那个人呢?”她问。
“跑了。”韩冲咬牙,“他们身手很好,不像普通水匪。我们人手不够,没追上。”
沈清弦沉吟片刻:“船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北,进了支流。”韩冲道,“那条支流通往几个小码头,还有……周家的一处私仓。”
周家私仓……沈清弦眼神一凝。看来,那些私铸银两,很可能就藏在周家的私仓里。
“韩壮士,你的伤需要处理。”她看向韩冲腿上的绷带,血迹已经渗透了布料,“回城后,去姜氏药庐让半夏看看。”
韩冲咧嘴一笑:“真不碍事,比这重的伤我都受过……”
“这是命令。”沈清弦打断他,“你若是倒下了,谁来帮我查案?”
韩冲一愣,随即抱拳:“是,韩某遵命。”
快船在午时前回到了金陵码头。沈清弦下船时,看见码头上聚着一群人,正围着一块告示牌议论纷纷。
她走近一看,告示牌上贴着的,正是她让云舒去办的那份安泰钱庄的告示。围观的百姓们议论纷纷:
“年利二分?真的假的?”
“安泰钱庄这是下血本了啊……”
“可是现在都说钱庄要倒,利息再高有什么用?”
“你懂什么,王妃的产业那么多,哪那么容易倒?我看啊,这是有人眼红,故意散布谣言……”
沈清弦听在耳中,心中略定。看来,高息策略开始起作用了,至少动摇了一部分人的想法。
她正要离开,人群中忽然挤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是石大川。这个五味斋的掌柜满头大汗,见到沈清弦,急声道:“王妃!可找到您了!”
“石掌柜,怎么了?”
“煨暖阁那边……出事了。”石大川喘着粗气,“今天一早,官府的人来了,说是接到举报,咱们的汤锅里……用了违禁的药材。”
沈清弦眉头一皱:“赵公公呢?”
“赵公公正在应付,但那些官差态度强硬,说要查封铺子。”石大川急道,“王妃,您快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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煨暖阁里,气氛紧张。
几个官差站在大堂里,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捕头,面色冷硬。赵德明赵公公站在他对面,虽然面带笑容,但眼中已有了怒意。
“刘捕头,咱们煨暖阁的汤锅,用的都是正经药材,有药方有记录,何来违禁之说?”赵公公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刘捕头冷笑:“赵公公,有没有违禁,查了才知道。有人举报,我们就得查。这是规矩。”他一挥手,“搜!”
官差们正要动手,门口忽然传来清冷的女声:“慢着。”
众人回头,只见沈清弦缓步走进来。她今日穿得素净,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气势,却让官差们不自觉停下了动作。
刘捕头眉头一皱:“安王妃,官府办案,请您不要阻拦。”
“我不阻拦。”沈清弦走到他面前,“只是刘捕头要搜,总得有搜查文书吧?拿出来我看看。”
刘捕头脸色一僵:“这……这是紧急情况,文书随后补上……”
“那就是没有了。”沈清弦打断他,“没有文书就敢查封铺子,刘捕头好大的胆子。”她顿了顿,“还是说……有人给你撑腰,让你连规矩都不守了?”
刘捕头眼神闪烁,显然被说中了心事。
沈清弦不再理他,转身对赵公公道:“赵公公,把咱们的药方和药材记录拿出来,让刘捕头看看。咱们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
赵公公应下,很快取来几本厚厚的册子。沈清弦接过,递给刘捕头:“刘捕头,看清楚了。每一味药材的来历、用量、功效,都记得明明白白。若是查出一味违禁的,我沈清弦认罚。若是查不出来……”她眼神一冷,“今日这事,咱们就得好好说道说道了。”
刘捕头翻看册子,越看脸色越难看。册子记得极其详细,每一笔进出都有日期、经手人、供货商,根本挑不出错。
“这……这可能是误会……”他讪讪道。
“误会?”沈清弦挑眉,“刘捕头一句误会,就要查封我的铺子,吓得客人不敢上门,损失谁来赔?”她顿了顿,“这样吧,刘捕头把举报人的名字告诉我,我去跟他当面对质。若是真有其事,我认;若是诬告……按律法,诬告者反坐,刘捕头应该清楚吧?”
刘捕头额角渗出冷汗。举报人是匿名投书,他哪知道是谁?这分明是有人设局,让他来当这个出头鸟!
“王妃……这……”他支支吾吾。
沈清弦看他的样子,心中了然。她放缓语气:“刘捕头也是奉命行事,我不为难你。这样吧,今日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但烦请刘捕头转告背后那人——想动我沈清弦的产业,让他亲自来。耍这些下三滥的手段,没用。”
刘捕头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是,是,属下一定转告。”说完,带着官差灰溜溜地走了。
赵公公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王妃,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先是五味斋被查卫生,再是云锦阁被说‘违制’,现在又是煨暖阁……他们这是不把咱们江南的产业搞垮不罢休啊。”
沈清弦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熙熙攘攘的街景:“赵公公,从京城来你怕吗?”
赵公公一愣,随即笑了:“老奴在宫里待了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这点事,还不至于怕。”他顿了顿,“只是……王妃要早做打算。这些人一次不成,肯定还会有下一次。”
“我知道。”沈清弦转身,“所以我要反击。”她看向赵公公,“煨暖阁的生意怎么样?”
“受了些影响,但老客人都还在。”赵公公道,“咱们的汤锅确实好,吃过的人都回头。”
“那就好。”沈清弦点头,“从明天起,煨暖阁推出‘养身汤锅’系列,主打药膳滋补。你去找半夏,让她配几个方子,要适合这个季节的。另外……”她想了想,“五味斋那边,让石大川研制几款药膳酱料,和汤锅搭配着卖。”
赵公公眼睛一亮:“王妃这是要打‘养生’牌?”
“对。”沈清弦道,“周家能用钱砸,能用权压,但有些东西,他们砸不了也压不住——比如口碑,比如实实在在的好处。”她顿了顿,“江南潮湿,很多人都有风湿、脾胃不好的毛病。咱们的药膳汤锅若是真有效果,口碑自然就起来了。”
赵公公连连点头:“老奴明白了,这就去办。”
离开煨暖阁时,已是申时末刻。沈清弦没有坐马车,而是步行往回走。她想看看金陵城的街市,想感受这座城市的脉搏。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云锦阁的橱窗里挂着新款的春装,暗香阁的首饰在夕阳下闪着温润的光,玉颜斋和凝香馆的香露香气隐隐飘来……这些都是她的产业,是她一点一滴建立起来的。
她不能输,也不会输。
正想着,前方忽然传来喧哗声。沈清弦抬眼望去,只见安泰钱庄门口围着一大群人,正在争吵什么。
她快步走过去,拨开人群,只见钱掌柜正站在门口,面色凝重。他面前站着几个彪形大汉,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拍着柜台大声嚷嚷:“取钱!老子要取钱!今天取不出来,老子就砸了你这破店!”
钱掌柜沉声道:“这位客官,取钱可以,但您这存单……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横肉汉子瞪眼,“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存银五千两!怎么,你们钱庄想赖账?”
沈清弦走到钱掌柜身边,低声道:“怎么回事?”
钱掌柜见到她,松了口气,低声道:“王妃,这人的存单是伪造的。纸质、墨迹都不对,印章也是仿的。但仿得很像,一般人看不出来。”
沈清弦接过存单,破障视野一扫——果然,存单上那些字迹,墨色深浅不一,显然是分几次写上去的。印章的纹路也有细微的偏差。
她抬头看向横肉汉子:“这位大哥,你这存单是假的。”
“放屁!”横肉汉子怒道,“老子真金白银存进去的,怎么可能是假的?你们就是想赖账!”
围观的百姓也议论纷纷。有人信钱庄,有人信那汉子,场面一时僵持。
沈清弦沉吟片刻,忽然道:“既然你说存单是真的,那咱们就验一验。”她转身对钱掌柜道,“去拿印泥和空白存单来。”
钱掌柜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办了。
沈清弦将空白存单铺在柜台上,又取来印泥:“这位大哥,你说存单是真的,那上面的印章应该和钱庄的印章一模一样。咱们这样,你用钱庄的印章在空白存单上盖一个,和你的存单对比,看看纹路是不是完全一致。”
横肉汉子一愣,显然没想到沈清弦会来这一招。他眼神闪烁,支吾道:“我……我又不会盖……”
“不会盖没关系,我教你。”沈清弦拿起印章,作势要递给他。
横肉汉子下意识后退一步,脸色变了又变。围观的百姓看出端倪,议论声更大了。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冲出一个人,一把抢过横肉汉子手中的存单,撕了个粉碎:“假的!是假的!我们被骗了!”
众人都愣住了。那人是个瘦小的中年男子,此刻满脸泪水,对着横肉汉子吼道:“你们这些天杀的!骗我说能赚钱,让我把全部家当都拿出来,现在钱没了,存单也是假的!我……我跟你拼了!”
他扑向横肉汉子,两人扭打在一起。钱掌柜连忙让伙计拉开,但那瘦小男子已经崩溃了,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沈清弦走过去,蹲下身:“这位大哥,怎么回事?”
瘦小男子抽泣道:“我……我是做小生意的,攒了三百两银子,想存钱庄吃利息。前两天遇到这个人,他说他是钱庄的伙计,有门路能让利息翻倍,但要现银,不能走账。我……我鬼迷心窍,就信了,把银子都给了他。他说今天来取钱,连本带利给我五百两,结果……”
沈清弦眼神一冷。这是典型的骗局,用高息诱饵,骗人拿出真金白银,然后给张假存单。等受害人发现时,骗子早就跑了。
她站起身,看向横肉汉子:“你还有什么话说?”
横肉汉子脸色煞白,转身想跑,却被钱庄的伙计拦住了。
沈清弦对钱掌柜道:“报官吧。这种人,不能轻饶。”
钱掌柜点头,立刻派人去报官。围观的百姓纷纷鼓掌,称赞钱庄做事公道。
沈清弦却笑不出来。这种骗局,背后肯定有人指使。目的……恐怕不只是骗钱那么简单。
她抬头望向街对面的茶楼,二楼窗边,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
沈清弦回到城南小院时,院子里已经点起了灯笼。云舒正坐在石桌旁算账,算盘打得噼啪作响。见到她回来,云舒起身:“王妃,今天钱庄那边……”
“我都知道了。”沈清弦在她对面坐下,“那个骗局,不是孤立的。我怀疑,是有人故意在败坏钱庄的名声。”
云舒点头:“钱掌柜也是这么说的。今天一天,光是来闹事的就有三拨,虽然都解决了,但影响很不好。”她顿了顿,“王妃,咱们是不是……太被动了?”
“是有些被动。”沈清弦承认,“但被动是因为我们在明,对方在暗。”她看向云舒,“不过很快,就不会了。”
云舒不解:“王妃的意思是……”
“李文渊想用私铸银两搞垮我,那我就用这些银两反将他一军。”沈清弦眼中闪过锐光,“周文礼已经松口了,那些私铸银两的源头在黑水滩,藏在周家私仓。只要找到证据……”
她没说完,但云舒已经明白了:“王妃是要……端掉那个私仓?”
“不仅要端掉,还要人赃俱获。”沈清弦道,“但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她站起身,“云舒,你继续盯着钱庄,有任何异常立刻告诉我。我去一趟姜氏药庐,看看半夏那边怎么样了。”
夜色中,沈清弦独自走在去往姜氏药庐的路上。街道两旁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她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周文礼的投诚、黑水滩的发现、煨暖阁的刁难、钱庄的骗局……这些看似不相关的事,背后都有一条线串联着。
李文渊的网,比她想象的更大,也更密。
但她不能慌。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正想着,前方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身影踉跄着跑过来,险些撞到她身上。沈清弦扶住那人,定睛一看——是姜半夏!
“半夏?你怎么了?”
姜半夏脸色苍白,手中紧紧攥着一个布包:“王、王妃……有人……有人要抢药……”
沈清弦心头一紧:“别急,慢慢说。谁要抢药?抢什么药?”
“金疮灵和解毒丸……”半夏喘着气,“我刚配好一批,正准备送到工坊,就被几个人堵在巷子里。他们蒙着面,说要药。我……我拼命跑,才跑出来……”
沈清弦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十几个小瓷瓶,正是金疮灵和解毒丸。她眼神一冷——有人盯上这些药了。
“那些人呢?”
“没追上来,可能……可能还在巷子里。”半夏心有余悸。
沈清弦扶着她:“走,先回药庐。”
两人快步回到药庐,关上门,插上门栓。药庐里弥漫着药材的香气,但此刻却有种说不出的紧张。
沈清弦让半夏坐下,给她倒了杯水:“你看清那些人了吗?”
半夏摇头:“他们都蒙着面,但……其中有个人,右手缺了根小指。”
断指张的同伙!沈清弦眼神一凝。看来,李文渊的人还没撤干净。
“这些药不能放在这里了。”她沉吟道,“半夏,你今晚收拾一下,搬到城南院子去住。药庐这边,暂时关门。”
半夏一惊:“可是……还有很多病人……”
“病人的药可以提前配好,或者让他们去别家药铺。”沈清弦道,“你的安全更重要。”她顿了顿,“而且,你在院子里,配药也方便些。工坊那边需要药,钱庄、铺子也需要备一些,你在身边,我也放心。”
半夏犹豫片刻,点了点头:“那……我听王妃的。”
沈清弦看着她年轻却坚毅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些跟着她的人——云舒、半夏、秦峰、墨羽、石大川、赵公公……他们信任她,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她,她不能让他们出事。
“半夏,”她轻声道,“等这阵子过去了,我送你回京城,跟姜老好好学医。江南……太乱了。”
半夏却摇头:“我不回。师父说过,医者仁心,哪里需要,就在哪里。王妃需要我,工坊的工匠们需要我,我就留在这里。”
沈清弦看着她,良久,点了点头:“好。那你收拾一下,我让人来接你。”
离开药庐时,夜色已深。沈清弦独自走在回院的路上,手中紧紧攥着那个装药的布包。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路上。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她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巷子深处。那里,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谁?”她厉声道。
没有回应。只有夜风吹过巷子,发出呜呜的声响。
沈清弦握紧了袖中的短刃,缓步向前走去。巷子很深,两侧是高高的院墙,月光被遮挡,显得格外昏暗。
她走到巷子中间时,忽然感觉到一股极淡的杀气——从身后来的!
她猛地转身,短刃出鞘,只听“铛”的一声,一柄长剑被格开。黑暗中,一个黑衣人持剑而立,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安王妃,好身手。”黑衣人声音嘶哑。
“李文渊派你来的?”沈清弦冷声道。
黑衣人不答,剑光再起。他的剑法很快,很刁钻,显然是个高手。沈清弦勉强抵挡,步步后退——她的武功虽然不错,但毕竟不是专门练武的,对付这种高手很吃力。
几招过后,她左臂被划了一道,鲜血立刻渗了出来。伤口不深,但火辣辣地疼。
黑衣人冷笑:“王妃还是束手就擒吧。主上说了,要活的。”
沈清弦咬牙,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迷烟弹。她拔掉塞子,扔向黑衣人。黑衣人早有防备,屏息后退,但就在这一瞬间,沈清弦转身就跑。
她不能硬拼,要智取。
巷子尽头是个死胡同,但她记得那里有棵老槐树,树枝伸到隔壁院子。她跑到树下,纵身一跃,抓住树枝,翻过院墙,落入隔壁院子。
几乎同时,黑衣人也追了过来,但晚了一步。
沈清弦伏在院墙下,屏住呼吸。她能听到黑衣人在墙那边搜索的声音,但很快就远去了——他以为她跑出了巷子。
她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左臂的伤口阵阵作痛。她从怀中取出金疮灵,倒出一点药粉敷在伤口上。药粉触及伤口,传来清凉舒适的感觉,血很快就止住了。
灵蕴露温养过的药,效果果然不凡。
她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等伤口不再疼了,才起身查看——这是个荒废的院子,杂草丛生,显然很久没人住了。
她走到院门边,轻轻推开门,外面是另一条小巷。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朝城南走去。
这一路上,她格外小心,绕了好几个圈子,确认没人跟踪,才回到院子。
院子里,墨羽正焦急地等着,见她回来,连忙迎上来:“王妃!您受伤了?”
“小伤,不碍事。”沈清弦走进正屋,“半夏呢?”
“已经接来了,安排在厢房。”墨羽道,“王妃,今晚的事……”
“李文渊的人还没撤干净。”沈清弦坐下,“墨羽,你明天一早,带人去查查,城里还有多少他们的据点。尤其是……”她顿了顿,“那些右手缺了小指的人。”
墨羽眼神一凝:“属下明白。”
沈清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今夜的事,让她更加确定——李文渊急了。他迫不及待地想拿下她,所以手段越来越狠,越来越急。
但这恰恰说明,她的反击起作用了。
周文礼的倒戈,钱庄的稳定,工坊的重建,七店联动……这些都在动摇李文渊在江南的布局。
只要再坚持几天,等陆明远那边查到北镇抚司的消息,等她找到私铸银两的确凿证据……
这场仗,她就赢定了。
窗外,月光如水。
而在城西宅子里,李文渊正大发雷霆。
“废物!一群废物!”他将手中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连个女人都抓不住!”
黑衣人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主上息怒。沈清弦比我们想象的更狡猾,而且……她手里有种奇怪的药,能瞬间止血,属下亲眼所见。”
“药……”李文渊眼神闪烁,“是那种能提升药效的灵露?”
“属下不确定,但效果确实惊人。”
李文渊沉默良久,忽然笑了:“有意思。沈清弦,你身上的秘密,还真是多啊。”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不过没关系,等北镇抚司的人到了,任你有多少秘密,都得给我吐出来。”
他转身,对黑衣人道:“告诉周文礼,明天晚上,我要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