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烟如墨,滚滚升腾,将城南的天空染成一片污浊的灰黑色。
沈清弦几乎是在听到爆炸声的瞬间就冲出了五味斋,墨羽和韩冲紧随其后。街道上的行人惊恐地避让,他们三个在人群中狂奔,脚下的青石板路仿佛没有尽头。
“王妃小心!”墨羽一把拉住险些被推搡倒地的沈清弦,护着她穿过混乱的人流。
“再快点!”沈清弦的声音在颤抖,她从未如此恐惧过——不是怕死,是怕自己来不及。苏清影和怀安还在院子里,还有那几个留守的护卫,还有……白幽虽然赶回去了,但爆炸已经发生!
转过最后一个街角,眼前的景象让沈清弦脚步猛地一顿。
院子已经塌了半边,正屋所在的位置只剩下焦黑的断壁残垣,木梁横七竖八地插在废墟里,火苗还在残存的木料上跳动,发出噼啪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和焦糊味,混着血腥气,令人作呕。
几个附近赶来的百姓正试图泼水救火,但火势太大,杯水车薪。
“清影——!怀安——!”沈清弦嘶声呼喊,声音在废墟上空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
她正要冲进火场,一只冰凉的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白幽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灰袍上沾着烟尘,但面色平静:“她们没事。”
沈清弦猛地转头:“在哪儿?”
白幽指向院子东侧的厢房——那是唯一没被完全炸毁的建筑,虽然窗棂碎裂,墙壁开裂,但结构还算完整。此刻,厢房的门被从里面推开,苏清影抱着怀安跌跌撞撞地走出来,她脸色惨白,头发散乱,怀安在她怀里哇哇大哭,但哭声洪亮,显然没有受伤。
“苏姐姐!”沈清弦冲过去,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苏清影。
“王妃……”苏清影嘴唇哆嗦,眼泪簌簌落下,“是……是白先生救了我们……他让我们躲在厢房,说那里安全……”
沈清弦接过怀安,孩子的小脸上沾着灰,但一双眼睛乌溜溜的,见到她,哭声渐渐小了,抽噎着伸出小手抓她的衣襟。
“其他人呢?”沈清弦问。
白幽指了指废墟另一侧:“两个护卫受伤,但不致命。另外三个……”他顿了顿,“在爆炸中心,没来得及。”
沈清弦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三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是血刀门的人。”韩冲从废墟边缘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焦黑的布片,上面隐约能看出一个血红色的刀形印记,“他们用了火药,炸了正屋,想趁乱冲进厢房抓人。但被白先生拦下了。”
白幽点头:“来了十二个人,死了八个,跑了四个。跑的人里有一个脸上有刀疤,应该就是血刀门门主血无痕。”
沈清弦看着怀中的怀安,孩子似乎感应到她的情绪,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她握住那只软乎乎的小手,心中涌起一股冰冷的杀意。
李文渊……血刀门……
她将怀安交还给苏清影,转身对韩冲道:“韩壮士,麻烦你带人清理现场,救治伤员,统计损失。所有开销,从安泰钱庄支取。”
“王妃放心!”韩冲抱拳,“我这就去办!”
“墨羽,”沈清弦看向自己的护卫统领,“你去一趟北镇抚司,把这里的情况告诉张诚。记住,只说事实——血刀门袭击民宅,使用火药,造成三人死亡,多人受伤。其他的,让他自己查。”
“是。”墨羽领命而去。
沈清弦扶着苏清影走进还算完好的厢房,让她坐在床上,又检查了怀安。孩子除了受惊,确实没有受伤,这让她稍稍松了口气。
“苏姐姐,你们是怎么躲过的?”她问。
苏清影心有余悸:“白先生让我们待在厢房,说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后来……后来就听到一声巨响,整个房子都在晃。再后来,外面有打斗声,但很快就停了。”她抱紧怀安,“是白先生护住了厢房,不然……不然我们母子恐怕……”
沈清弦看向站在门口的白幽,眼中满是感激:“舅舅,谢谢您。”
“一家人,不必言谢。”白幽走进来,手中拿着几块碎瓷片,“我在废墟里找到这个。”
沈清弦接过瓷片,破障视野开启——瓷片上有淡淡的黑气残留,是黑巫术的痕迹。但更让她心惊的是,瓷片的质地和釉色,她见过。
“这是……王府瓷窑的出品?”
白幽点头:“而且是特制的火药罐。这种罐子壁厚,密封好,专门用来储存易燃易爆之物。只有王府瓷窑和几家军方指定的瓷窑能烧制。”
沈清弦握紧瓷片,指节泛白。李文渊连王府瓷窑都能渗透?不,不对……王府瓷窑由秦峰负责,秦峰是她从京城带出来的老人,不可能背叛。
“还有一种可能。”白幽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瓷窑的工匠里,有他的人。”
沈清弦心中一凛。王府瓷窑在江南有近百名工匠,若是混进一两个细作,确实有可能偷出这种特制瓷罐。
“舅舅,这种黑巫术的痕迹,能追踪到施术者吗?”
“能,但需要时间。”白幽道,“血引罗盘被破,李文渊受了反噬,短时间内不敢再动用大型术法。但他在江南经营多年,肯定还有别的据点。”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张诚带着一队官差赶到,见到院子的惨状,这位北镇抚司指挥使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安王妃,”他走到厢房门口,沉声道,“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二起恶性案件了。五味斋下毒行刺,城南民宅爆炸杀人……江南的治安,何时乱成这样了?”
沈清弦站起身,平静道:“张大人,我也想知道答案。血刀门的人在江南横行无忌,官府却视而不见。今天若不是我舅舅在场,恐怕现在躺在那里的,就不止三个护卫了。”
张诚被噎了一下,转头看向废墟。官差们已经开始清理现场,三具焦黑的尸体被抬出来,用白布盖上。另有两人受伤的护卫被抬到一边,姜半夏正带着药箱给他们处理伤口。
“血刀门的印记,是在哪儿发现的?”张诚问。
韩冲递上那块布片:“在废墟边缘,应该是逃跑时被刮下来的。”
张诚接过布片仔细查看,又走到那几具尸体旁,掀开白布看了看,眉头越皱越紧。这些死者虽然被烧得面目全非,但身上的衣服、武器,确实是血刀门的制式。
“王妃,”他转身看向沈清弦,“血刀门为何要袭击您的住处?”
“因为我坏了他们的好事。”沈清弦淡淡道,“张大人应该知道,血刀门在江南贩卖人口、走私私盐、收保护费,无恶不作。我成立江南商盟,就是要联合商户,共同抵制这种恶势力。他们自然视我为眼中钉。”
这话半真半假,但张诚听进去了。他办案多年,对血刀门的恶行早有耳闻,只是以前没人敢管,官府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即便如此,也不该用如此狠辣的手段。”张诚沉吟道,“王妃,此案我会彻查。但在查清之前,请您……尽量待在安全的地方。”
“张大人觉得,哪里安全?”沈清弦反问,“五味斋有下毒,住处有爆炸,难道我要躲进府衙大牢?”
张诚被问得哑口无言。
沈清弦不再逼他,转而道:“张大人,我有个请求——请您派人保护工坊。那里有上百名工匠女工,若是血刀门去那里报复,后果不堪设想。”
张诚点头:“这个可以。我会派一队人过去。”
“多谢。”沈清弦微微颔首。
张诚带着官差离开后,院子里安静下来。韩冲指挥漕帮兄弟清理废墟,姜半夏救治伤员,云舒不知何时也赶来了,正帮着清点损失。
沈清弦站在厢房门口,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这座院子她住了不到一个月,却已经经历了两次袭击。第一次是幽冥殿的刺客,这次是血刀门的爆炸……
李文渊这是铁了心要她的命。
“王妃,”云舒走过来,手里拿着账本,眼圈红红的,“正屋全毁了,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没了。账册、文书、还有您从京城带来的那些样品……”
“人没事就好。”沈清弦拍拍她的肩,“东西没了可以再置办,账册可以重做,样品可以让京城再送。”她顿了顿,“云舒,你去找秦峰,让他安排一下,工坊那边腾几间屋子出来,我们暂时搬到那边去住。”
云舒点头:“云舒这就去办。”
“还有,”沈清弦叫住她,“通知各家店铺的掌柜,明天巳时,在工坊开会。江南商盟的事,不能停。”
“可是王妃,现在这样……”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停。”沈清弦眼中闪过坚定的光,“李文渊想用暴力吓退我,我就偏要让他看看,我沈清弦,吓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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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工坊临时腾出的几间屋子里亮起了灯。
苏清影抱着已经睡着的怀安坐在床上,仍有些惊魂未定。沈清弦在她身边坐下,递给她一杯温水:“吓坏了吧?”
苏清影接过杯子,手还在微微发抖:“妾身……妾身不怕死,就怕怀安他……”
“他没事。”沈清弦轻声道,“有舅舅在,你们都不会有事。”
苏清影抬起头:“王妃,那些人……还会再来吗?”
“会。”沈清弦没有隐瞒,“但只要我们在一天,就会护着你们一天。”她顿了顿,“苏姐姐,等工坊建好了,我派人送你和怀安回京城吧。江南太乱了,不安全。”
苏清影却摇头:“妾身不走。”她看着沈清弦,眼中闪着泪光,却异常坚定,“工坊是妾身和清源的心血,也是王妃的心血。现在正是最难的时候,妾身不能走。清源在京城为王妃打理产业,妾身在江南也要尽一份力。”
沈清弦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可是怀安还小……”
“妾身会保护好他。”苏清影抱紧孩子,“而且,有白先生在,有韩壮士他们,这里比哪儿都安全。”
正说着,门外传来白幽的声音:“清弦,你出来一下。”
沈清弦走出屋子,白幽站在院中,手里拿着一个罗盘。罗盘的指针正在剧烈颤动,指向东南方向。
“血引罗盘的波动。”白幽沉声道,“李文渊在疗伤,但他在召唤什么东西。”
“召唤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白幽收起罗盘,“我需要去一趟那个方向,看看他在搞什么鬼。”
沈清弦皱眉:“舅舅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放心,黑巫族的本事,他还伤不了我。”白幽淡淡道,“倒是你们这边,需要加强防备。血刀门的人虽然跑了,但肯定会回来报复。”
“我有准备。”沈清弦点头,“舅舅小心。”
白幽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沈清弦站在院子里,望着东南方向。那里是黑水滩的方向,也是芦苇荡的方向。李文渊在那里还有什么据点?又在召唤什么?
她回到屋里,云舒已经铺好了床铺。工坊的条件简陋,只有几张木板床和简单的被褥,但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
“王妃,您休息吧。”云舒轻声道,“云舒守着。”
“你也去睡。”沈清弦道,“明天还有得忙。”
云舒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退了出去。
沈清弦吹灭蜡烛,和衣躺下。黑暗中,她能听到隔壁苏清影轻哄怀安的声音,能听到院子里护卫巡逻的脚步声,能听到远处运河上隐隐的船桨声……
这一切,都是她要守护的。
她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空间。自从穿越以来,她很少仔细查看这个随身空间,主要是怕依赖太多,失了分寸。但此刻,她需要清点一下手里的资源。
空间大约有十立方米,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些东西——几十匹“冬雪暖”面料,几十盒香露和香料,一些金银,几套换洗衣物,还有……一个小木盒。
她取出木盒,打开盒盖。里面是十几瓶药,都是姜老特制的,有金疮灵、解毒丸、安神散……每瓶药她都滴过一滴灵蕴露温养,药效比普通的强数倍。
这些药,或许能派上用场。
她重新放好木盒,意识退出空间。窗外,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忽然想起萧执,想起煜儿。不知道京城那边怎么样了,煜儿觉醒能力后,有没有不适应?萧执处理张维之的事,顺不顺利?
想着想着,她渐渐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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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京城安王府。
萧执站在萧煜的房门外,透过门缝看着里面的情景。晚晴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已经睡着的孩子,姜老则在桌前整理药材。
“王爷,”晚晴察觉到他的存在,轻手轻脚走出来,“小世子睡了。”
“今天怎么样?”萧执低声问。
“比昨天好多了。”晚晴道,“烧退了,也不再说胡话。就是……眼睛偶尔会发亮,尤其是看到奴婢手上的镯子时。”她顿了顿,“姜老说,这是‘破妄之眼’在自然显现,等孩子适应了就好了。”
萧执点头:“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晚晴摇头,“王妃在江南才辛苦。王爷,江南那边……真的没事吗?”
萧执沉默片刻:“我会处理。”
他转身走向书房,心腹侍卫已经等在门口:“王爷,江南密报。”
萧执接过密报,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沉。五味斋下毒、城南爆炸、三条人命……李文渊这是狗急跳墙了。
“王爷,”心腹低声道,“听风阁江南暗桩请示,是否要……清除血刀门?”
萧执沉吟片刻:“告诉陆明远,暗中配合王妃的行动,但不要暴露听风阁的存在。另外……”他顿了顿,“查清楚血刀门和幽冥殿的关系,还有李文渊在黑水滩到底在搞什么鬼。”
“是。”
心腹退下后,萧执独自站在窗前。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清弦,再坚持几天。
等我处理好张维之,就去江南找你。
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要一起面对。
而在遥远的江南黑水滩,白幽正站在一处隐蔽的河湾前。河湾里停着一艘船,船上没有灯光,但能听到隐约的说话声。
他悄无声息地跃上船头,透过船舱的缝隙向内看去。船舱里坐着几个人,其中一人脸上戴着面具,正是李文渊。
李文渊面前摆着一个血红色的罗盘,罗盘中央悬浮着一滴鲜血,正缓缓旋转。他身边站着几个黑衣人,个个气息阴冷。
“主上,血刀门那边失手了。”一个黑衣人道,“沈清弦身边有黑巫族的高手,我们的人死了八个,血无痕也受了伤。”
李文渊冷笑:“废物。”他伸手按在罗盘上,那滴鲜血旋转得更快了,“不过没关系,只要‘血祭’完成,沈清弦……还有那个黑巫族的人,都得死。”
白幽瞳孔一缩。血祭……李文渊要用活人血祭,召唤什么东西?
他正想继续听,忽然感觉身后有异动。来不及多想,他纵身一跃,落入水中。
几乎同时,几支弩箭射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
“有人!”船舱里传来厉喝。
白幽在水中潜行,迅速远离那艘船。他能感觉到,那艘船上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怨气,不知道已经害了多少人。
必须尽快告诉清弦。
他浮出水面,回头看了一眼。那艘船已经亮起了灯,几个黑衣人站在船头,正在搜索四周。
白幽潜入水中,向着金陵方向游去。
夜色如墨,暗流涌动。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