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江雾,将运河上的残冰映得晶莹剔透。
沈清弦站在漕帮快船的甲板上,左肩的绷带在晨风中微微飘动,传来阵阵隐痛。她看着渐渐远去的镇江江面——昨夜那场截杀留下的血色,已被流水冲刷殆尽,仿佛一切未曾发生。但她知道,有些痕迹已深入骨髓。
“王妃,喝口热茶。”云舒端着一只青瓷茶盏从船舱走出,小脸被江风吹得发红,“姜姑娘说,您肩上的伤最忌受寒。”
沈清弦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才发觉自己双手冰凉。她抿了一口参茶,目光落在船尾那几个被麻布盖着的箱子上——里面装着从血无痕船上搜出的北疆军兵器、幽冥殿账册,还有那个空空的黑木盒子。
“云舒,”她轻声问,“你觉得血魄晶飞走的方向,是直指京城吗?”
云舒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北方天空,那里只有几缕淡云:“白先生说,血魄晶与母石共鸣,飞向的是持有母石之人所在方位。若张维之真是幕后之人……”她顿了顿,声音更低,“那晶石确实会飞向京城。”
沈清弦沉默片刻,忽然道:“回去后,你替我办件事。”
“王妃请吩咐。”
“从安泰钱庄支五千两银子,分发给昨日参战的漕帮弟兄。战死的……每人抚恤二百两,家中若有老小,工坊负责赡养至孩童成年。”沈清弦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另外,让秦峰准备一批上好的金疮药和补品,给所有受伤的弟兄送去。”
云舒眼眶一热:“王妃仁善,云舒代弟兄们谢过。”
“不是仁善,是公道。”沈清弦转过身,望向渐渐清晰的金陵城廓,“他们为我拼命,我不能让他们流血又寒心。”
船身微微一震,靠岸了。
码头上已聚了不少人——张诚带着一队官差候在岸边,韩冲的漕帮弟兄们正忙着系缆绳,工坊的几个女工挎着竹篮,篮里装着热腾腾的馒头和姜汤。而在人群最前方,苏清影抱着怀安站在那里,见到沈清弦下船,眼圈立刻红了。
“王妃……”她快步上前,声音哽咽,“您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怀安见到沈清弦,伸出小手咿呀叫着要抱。沈清弦用没受伤的右臂接过孩子,小家伙立刻安静下来,把小脑袋靠在她肩头,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苏姐姐,工坊那边怎么样了?”沈清弦一边轻拍怀安,一边问。
“新工坊昨日已全部完工,桌椅摆设都按王妃的吩咐安置好了。”苏清影擦了擦眼角,“妾身带着女工们连夜赶工,把商盟大会要用的香囊、坐垫都备齐了。暗香阁张老板娘送来了新制的‘春信’香丸,说是最适合初春时节;五味斋石掌柜准备了八样茶点,都是江南时新的样式;玉颜斋和凝香馆也送来了最新款的香露样品……”
她细细数着,语气从最初的哽咽渐渐变得沉稳有力。沈清弦看着她,心中涌起欣慰——这个曾经温婉怯懦、遇事只会垂泪的女子,如今已能独当一面,将工坊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
“辛苦苏姐姐了。”沈清弦轻声道,“等商盟大会结束,我让顾清源从京城过来,你们一家人好好聚聚。”
苏清影眼睛一亮,随即又摇头:“不,江南这边离不开人。清源在京城帮王妃打理总店,妾身在江南守着分号,这样才好。”她顿了顿,声音温柔却坚定,“王妃,妾身想好了,等怀安再大些,妾身就带着他走遍江南各州府,把咱们的铺子都开起来。到时候,无论您在京城还是江南,都有咱们的根基。”
沈清弦握住她的手,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好。”
这时张诚走了过来,面色凝重:“王妃,下官已收到镇江府的公文。那艘货船上的兵器……确实是三年前北疆军换装时淘汰的旧制。兵部记录显示,这批兵器本该回炉重铸,但当时负责此事的官员……”他压低声音,“是张维之的门生。”
沈清弦并不意外:“账册呢?”
“已封存归档。”张诚从袖中取出一份抄录,“这是那本记录北镇抚司暗探代号的册子摘要。下官核对过,其中三个代号对应的暗探,最近三个月确实行为异常——以各种理由推脱外派任务,频繁出入烟花柳巷,开销远超俸禄。”
“张大人打算如何处理?”
“暂时按兵不动。”张诚眼中闪过锐光,“打草惊蛇不如引蛇出洞。下官已安排可靠之人暗中监视,等他们与上线接头时,一网打尽。”
沈清弦点头:“张大人思虑周全。”她顿了顿,“五日后商盟大会,还请张大人务必到场。有些事……需要在众人面前有个交代。”
张诚会意:“下官明白。”
---
工坊新址比原先大了近一倍,青瓦白墙,飞檐翘角,门前立着两只石狮子,颇有气势。院子里搭起了木台,台上铺着暗香阁特制的靛蓝色锦缎,台下整齐摆放着两百张红木椅,每张椅背上都挂着一只绣工精美的香囊——正是暗香阁的“春信”香丸,清雅的梅花香气在初春的微寒中幽幽浮动。
沈清弦走进正堂,这里已被布置成临时议事厅。墙上挂着江南各州府的地图,地图上用不同颜色的丝线标注着商路、码头、工坊位置。长桌上摆着几本厚厚的账册,云舒正伏案疾书,算盘珠子噼啪作响。
“王妃!”云舒抬起头,眼睛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精神很好,“第一批入盟商户的契约文书都已备齐,共计八十七家。这是按行业和资金规模做的分类册,请您过目。”
沈清弦接过册子,快速翻阅。盐业十二家,布业十八家,粮业十五家,漕运九家,茶叶六家,药材八家,其余杂项十九家。每家商户后面都附有简单的背景介绍和资金评估,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做得很好。”沈清弦放下册子,“云舒,这两年你跟着我,从一个小账房做到如今能独当一面,辛苦你了。”
云舒脸一红:“云舒能有今日,全赖王妃栽培。若非王妃当年收留,云舒恐怕还在街头卖字为生……”她声音渐低,眼中闪过往事。
“等商盟成立,安泰钱庄正式运作,江南的银钱往来都要经过你手。”沈清弦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这个,给你。”
云舒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只羊脂白玉镯,玉质温润,触手生温。“王妃,这太贵重了……”
“这是你应得的。”沈清弦将玉镯戴在她腕上,“记住,钱庄最重要的是信誉。账目要清,心要正,手要稳。无论遇到什么压力,都不能坏了规矩。”
云舒摸着玉镯,用力点头:“云舒谨记。”
门外传来脚步声,白幽走了进来。他脸色比昨日好些,但眉宇间仍带着疲惫。“清弦,血魄晶的事,有进展了。”
三人走到内室,白幽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纸,纸上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符文,中央是一块血色晶石的简图。“我用追魂术反向推演,发现血魄晶飞走前,曾与三处地方产生过微弱共鸣。”他指着符文上的三个光点,“一处在这里——金陵城西;一处在镇江以北三十里;还有一处……在京城方向,但位置模糊不清。”
沈清弦盯着那三个光点:“金陵城西……是血无痕藏身的赌坊?”
“对。”白幽点头,“那里应该还残留着炼制血魄晶的阵法或器物。我已让墨羽带人去搜查,希望能找到些线索。”他顿了顿,“至于镇江以北那个点……我怀疑是幽冥殿的临时据点。血无痕接应的人,可能就在那里等候。”
“京城那个呢?”
“最麻烦的就是这个。”白幽神色凝重,“共鸣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力量刻意遮掩。但能确定的是,持有母石之人的确在京城,而且……修为不低,至少不在李文渊之下。”
沈清弦心一沉。李文渊已算难缠,若京城还有比他更强的高手……
“不过也有好消息。”白幽话锋一转,“我在研究黑木盒子时发现,盒底有夹层。”他从怀中取出一片薄如蝉翼的绢帛,绢帛呈暗黄色,显然年代久远,上面用极细的墨线画着一幅地图。
地图很简略,只标注了山脉、河流和几个奇怪的符号。其中一个符号沈清弦认识——那是黑巫族代表“风”的符文。
“这是‘疾风碎片’的藏匿图?”她问。
“不止。”白幽指着地图边缘几行小字,“你看这里——‘疾风主速,破空而行,需以血为引,以魂为祭,方可唤醒’。这是黑巫族古老的献祭文,说明要得到这块碎片,需要特殊的仪式。”他顿了顿,“李文渊炼制血魄晶,很可能就是为了这个仪式。血魄晶中储存的活人精血与魂魄,正是唤醒碎片的‘祭品’。”
沈清弦想起那颗飞走的血色晶石,心中涌起不安:“如果血魄晶落入张维之手中,他是不是就能用同样的方法唤醒碎片?”
“理论上是。”白幽点头,“但唤醒碎片只是第一步,要让碎片认主,还需要契合的体质和机缘。煜儿能同时让两块碎片认主,是千年难遇的奇才,张维之未必有这个运气。”他收起绢帛,“当务之急,是赶在他之前找到碎片。这张图虽然简略,但结合江南地理,我能推算出大致方位——应该在黄山附近。”
黄山……沈清弦记下这个地点。等江南事了,她必须去一趟。
“王妃,”门外传来墨羽的声音,“属下回来了。”
墨羽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打开后是几块碎裂的黑玉片,还有一本烧焦了边角的册子。“赌坊已人去楼空,但在密室暗格里找到了这些。黑玉片上有黑巫族符文,应该是炼制血魄晶的辅助法器。而这本册子……”他顿了顿,“记录了一些京城与江南往来的密信内容,虽已残缺,但能看出涉及盐税和漕运调度,落款处有‘张’字印记。”
沈清弦接过册子,翻看几页,心中冷笑。张维之啊张维之,你真是处心积虑。掌控盐税,操纵漕运,勾结黑巫族,私藏军械……这一桩桩一件件,足够抄家灭族了。
“墨羽,这些东西收好。”她将册子交还,“另外,婉儿那边怎么样了?算算日子,她该有五个多月身孕了吧?”
提到妻子,墨羽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温柔:“婉儿一切都好,姜老隔日就去诊脉,说胎象稳固。只是……”他犹豫了一下,“她总念叨着想见王妃,说江南凶险,担心您的安危。”
沈清弦心中一暖:“等商盟大会结束,我抽空去看看她。回京后你也别总在外奔波,多陪陪她。等孩子出生,我亲自给他取名字。”
墨羽眼眶微红,单膝跪地:“属下代婉儿谢过王妃!”
“起来吧。”沈清弦扶起他,“你们夫妻跟着我这些年,辛苦了。等江南稳定,我让王爷给你在京城安排个闲职,你们一家好好过日子。”
墨羽却摇头:“属下愿一直追随王妃。婉儿也说,等孩子出生,她还要回工坊做事,不能白拿王妃的俸禄。”
沈清弦看着这个忠诚的护卫,心中感慨。这些年,她身边聚集了这样一群人——苏清影、云舒、墨羽、韩冲、石大川、张老板娘……他们原本各有各的苦难,如今却拧成一股绳,成了她最坚实的后盾。
这或许就是她穿越而来,最大的收获。
---
商盟大会前夜,工坊灯火通明。
沈清弦坐在新布置的书房里,桌上摊着明天要用的讲稿和契约文书。窗外的院子里,女工们还在做最后的准备——擦拭桌椅,检查香囊,清点茶点数量。苏清影抱着已睡着的怀安,轻声指挥着,一切井然有序。
门被轻轻推开,白幽端着药碗走进来。“该换药了。”
沈清弦解开衣襟,露出左肩的伤口。伤口愈合得很好,缝线处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痕迹,这得益于姜半夏特制的金疮灵和灵蕴露的温养。白幽仔细拆了旧绷带,重新上药包扎,动作轻柔熟练。
“舅舅,”沈清弦忽然问,“您说,我这样做对吗?”
白幽手上动作不停:“指什么?”
“把这么多人卷进来。”沈清弦看向窗外忙碌的身影,“苏姐姐本该相夫教子,云舒本该找个好人家嫁了,墨羽该陪着待产的妻子,韩冲该在漕运上安安稳稳赚钱……可现在,他们都跟着我出生入死,随时可能丢了性命。”
白幽包扎好伤口,在对面坐下,静静看着她:“清弦,你可知黑巫族为何会分裂?”
沈清弦摇头。
“千年以前,黑巫族曾是守护这片土地的祭司一族。”白幽眼神悠远,“我们观星象,测地脉,调和阴阳,保一方风调雨顺。那时候,族中人人都以守护苍生为己任,虽清贫,却心安。”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但后来,有些族人开始追求力量,他们发现上古碎片中蕴含着强大的能量,于是不再满足于守护,而是想掌控——掌控碎片,掌控力量,甚至掌控天下。”
“李文渊就是其中之一?”
“他是最极端的一个。”白幽叹息,“他认为黑巫族就该凌驾于众生之上,用力量换取权柄和财富。我与他争执多年,最终分道扬镳。他带着一部分族人叛出,成立了幽冥殿。
他看向沈清弦:“你问我这样做对不对——那我问你,你若不做这些,江南会如何?周家继续垄断盐业,盐价高涨,百姓吃不起盐;血刀门继续贩卖人口,多少家庭支离破碎;幽冥殿继续收集碎片,准备血祭,又会有多少无辜者丧命?”
沈清弦沉默。
“你不是在把他们卷进来。”白幽温声道,“你是在给他们一个选择——是继续活在恶势力的压迫下,还是站出来,为自己、为家人、为这片土地争一个公道。他们选择了后者,这是他们的勇气,也是他们的觉悟。”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清弦,这世间从来没有绝对的安全。隐忍未必能换来平安,有时候,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而是万丈深渊。你能做的,不是把所有人护在身后,而是带着他们一起,把路走宽,走稳。”
窗外月色如水,工坊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余正堂还亮着。
沈清弦坐在灯下,提笔给萧执写信。她写江南商盟的筹备,写工坊的重建,写截获的兵器和账册,写血魄晶和碎片地图……写到后来,笔尖顿了顿,终究还是添了一句:
“执之,江南春寒,京中想必更冷。煜儿可安好?我肩伤已无大碍,勿念。商盟事毕,即归。盼重逢。”
写罢,她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口。漆印按下时,她想起萧执那双深邃的眼睛,想起他临别时说的“等我”,心中涌起思念。
等江南事了,她一定要尽快回京。那里有她的丈夫,有她的孩子,有她真正的家。
---
与此同时,京城安王府。
萧执站在萧煜的房门外,透过门缝看着里面的情景。晚晴坐在床边轻声哼着歌谣,姜老则在桌前整理药材,而萧煜——这个才一岁三个月的孩子,正坐在床上,手中把玩着两块温润的玉片。
那玉片不过指甲盖大小,一块呈淡青色,一块呈乳白色,表面有细密的光纹流转。这是姜老特意寻来的养魂玉,本意是温养孩子因碎片认主而受损的神魂,但此刻,萧煜手中的玉片正散发着微弱却清晰的光芒——青白二色交织,在他掌心缓缓旋转。
“王爷,”晚晴察觉到门外的气息,轻手轻脚走出来,“小世子今天精神很好,午后还自己下地走了几步呢。”
萧执点头,目光仍停留在儿子身上:“他手里那玉片……”
“是姜老给的养魂玉。”晚晴低声道,“说来也怪,小世子一拿到这玉片就特别喜欢,整天攥在手里。姜老说,可能是碎片之力在无意识中温养玉石,形成了某种共鸣。”
正说着,萧煜忽然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看向门外,准确地落在萧执所在的位置。他咧开嘴笑了,伸出小手:“爹……”
萧执推门进去,将儿子抱起来。萧煜靠在他怀里,小手抓着他的衣襟,忽然说:“娘……疼……好了。”
萧执心头一震:“煜儿怎么知道娘疼好了?”
“看见的。”萧煜眨着眼睛,“红色的线……变淡了……还有金色的光……在修补。”
破妄之眼……萧执抱紧儿子。这孩子的能力,越来越令人心惊。
“王爷,”姜老走过来,神色凝重,“老朽今日为小世子诊脉,发现他体内的两块碎片……似乎达成了某种平衡。青色的‘生生不息’碎片在温养身体,白色的‘破妄之眼’碎片在淬炼神魂,二者相辅相成,反倒让世子的体质比寻常孩童更强健些。”
“这是好事?”
“眼下看是好事。”姜老捋着胡须,“但碎片之力毕竟非凡人所能承受。世子年幼,神魂未固,长期受碎片影响,老朽担心……会加速成长。”
萧执眼神一凛:“加速成长是什么意思?”
“就是心智和身体的发育速度,可能远超同龄人。”姜老叹息,“这本是机缘,可若控制不好,也可能变成负担。孩子该有的童年,不该被剥夺。”
萧执看着怀中的儿子。萧煜正抓着他的手指玩,小脸上是纯真的笑容,完全看不出体内蕴含着足以颠覆常理的力量。
“姜老,有没有办法控制?”
“有,但需要时间。”姜老道,“老朽正在研究一种安神固魂的方子,配合黑巫族的敛息术,或许能减缓碎片的影响。不过……”他顿了顿,“需要白先生相助。黑巫族的秘术,只有他精通。”
萧执点头:“等清弦回京,白先生自然会来。”他顿了顿,“另外,张维之那边有什么动静?”
一直候在门外的陆明远走进来,躬身道:“王爷,听风阁收到密报,张维之近日频繁召见礼部和御史台的官员。另外,他府上前日来了几个生面孔,听描述……像是江湖人。”
“江湖人?”萧执皱眉,“查清身份了吗?”
“暂时没有,但其中一人脸上有刺青,刺青图案与幽冥殿的标记相似。”陆明远压低声音,“还有一事——江南那边传来消息,血无痕已死,但血魄晶飞走了。白先生推测,晶石可能飞向了京城。”
萧执握紧拳头。血魄晶……张维之……幽冥殿……
这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传令给江南暗桩,”他沉声道,“全力配合王妃,确保商盟大会顺利。大会结束后,加派人手护送王妃回京。路上……恐怕不会太平。”
“是!”
陆明远退下后,萧执将睡着的萧煜交给晚晴,独自走到书房。墙上挂着江南地图,他的手指落在金陵位置,缓缓向北移动,划过运河,划过沿途州县,最终停在京城。
这条路上,有多少埋伏在等着他的清弦?
他提笔写信,写给正在南下途中的心腹暗卫,写给沿途州府的听风阁暗桩,写给所有能调动的人手。信的内容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护王妃周全。
写罢最后一封信,窗外已晨光熹微。
萧执站在窗前,望着南方天空。再过几个时辰,江南商盟大会就要开始了。那是清弦的战场,而他的战场在京城——在朝堂上,在暗流中,在每一个可能威胁到他们一家人的角落。
“清弦,”他轻声自语,“再坚持一下。等我扫清障碍,接你回家。”
晨光中,一只信鸽从王府飞出,向着江南方向振翅而去。
而在张维之府邸的地下密室,那个脸上有刺青的黑衣人正单膝跪地,向张维之禀报:
“主上,血魄晶已收到。母石共鸣显示,晶石在飞离前曾被某种力量标记,但标记很微弱,无法反向追踪。”
张维之把玩着手中血红色的母石,冷冷一笑:“白幽那个老东西,果然留了一手。”他看向黑衣人,“影刹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已按主上吩咐,在王妃回京的必经之路上布下三处埋伏。”黑衣人眼中闪过嗜血的光,“水路一段,陆路两段。只要她离开江南,必死无疑。”
“我要活口。”张维之淡淡道,“沈清弦还有用——她的血,她儿子的碎片,她手里的账册和证据……死了就都没用了。”
黑衣人迟疑:“可是主上,安王那边……”
“萧执自然会派人接应。”张维之走到密室墙边,按下机关,墙面滑开,露出暗格里的密诏副本,“所以我们的目标不是杀她,而是拖住她。只要她回不了京,江南的烂摊子就够萧执焦头烂额。到时候朝中事务,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他取出一卷密诏,缓缓展开。明黄色的绢帛上,字迹苍劲有力,盖着先帝的私印。诏书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若后世子孙得集七碎片,可启通天之路,见朕于九霄。”
张维之抚摸着这行字,眼中野心熊熊燃烧。
通天之路……长生不死……无上权柄……
这一切,他都要得到。
而沈清弦,萧执,还有那个身怀碎片的孩子,都将是他登天路上的垫脚石。
密室外传来钟声——早朝的时候到了。
张维之收起密诏,整理衣冠,脸上重新挂起那副道貌岸然的笑容。他走出密室,走进晨光,走向那个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朝堂。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千里之外的江南,工坊的晨钟也敲响了。
沈清弦站在新工坊的台阶上,看着朝阳从东方升起,将青瓦白墙染成金色。院子里,八十七家商户的代表已陆续到场,彼此寒暄交谈,气氛热烈。苏清影带着女工们穿梭其间,奉上茶点;云舒在正堂门口核对名册,分发契约文书;韩冲带着漕帮弟兄维持秩序,一切井井有条。
张诚带着官差来了,见到这场面,眼中闪过赞许。他走到沈清弦身边,低声道:“王妃,下官已按计划布置妥当。北镇抚司的内奸今日若有异动,必能当场擒获。”
沈清弦点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她在人群中看到了五味斋的石大川,看到了暗香阁的张老板娘,看到了凝香馆和玉颜斋的掌柜,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这些都是跟着她从无到有,一步步把生意做大的伙伴。
也看到了一些新面孔——那些曾被周家压迫、被血刀门勒索,如今终于敢站出来的小商户。他们神情忐忑,却又带着期盼,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线光。
沈清弦深吸一口气,走上木台。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这个年轻的王妃,肩上有伤,面色微白,但那双眼睛却清澈坚定,有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诸位,”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今日我们聚在这里,不为攀附权贵,不为结党营私,只为做一件事——给江南商界,立一个规矩。”
她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高高举起:“这是血刀门这些年作恶的证据——贩卖人口,走私私盐,收保护费,勾结官员……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台下响起窃窃私语,有人面露愤慨,有人神色不安。
“我知道,在座有些人曾受过他们的胁迫,有些人曾被迫交过‘孝敬钱’。”沈清弦目光扫过众人,“今天,我在这里说一句——既往不咎。从今往后,只要我们遵守商盟的规矩,诚信经营,依法纳税,我沈清弦以安王妃之名保证,没人能再欺压你们!”
她放下账册,拿起另一份文书:“这是江南商盟的章程。核心只有八个字——利益共享,风险共担。商盟将设立共同基金,大商户出大头,小商户出小头,这笔钱用来做什么?第一,互助周转——谁家遇到难处,可以申请借款,利息低于钱庄;第二,联合采购——大宗货物统一订购,压低成本;第三,风险保障——若遇天灾人祸,商盟出资帮扶,不让一家垮掉!”
台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许多人眼睛亮了。
“另外,”沈清弦提高声音,“商盟将与官府合作,整顿市场秩序。张诚张大人就在这里,从今日起,北镇抚司将设立商贾申诉通道,凡遇欺行霸市、强买强卖、恶意竞争,皆可上报,官府必严查严办!”
张诚适时上前一步,抱拳道:“本官在此立誓,必秉公执法,护江南商界清明!”
掌声响了起来,起初零星,继而热烈。那些小商户们激动得眼眶发红——他们被欺压太久了,久到几乎忘了,做生意本可以不靠巴结权贵、不靠耍弄手段,而是靠诚信和规矩。
沈清弦等待掌声稍歇,才继续道:“当然,权利与义务对等。加入商盟,就要守盟约——不得以次充好,不得哄抬物价,不得偷税漏税,不得勾结黑恶。违者,轻则罚款,重则除名,永不许在江南经商!”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我知道,有些人会担心——规矩立了,能不能执行?官商合作,会不会又成官商勾结?我无法用言语保证什么,只能用行动证明。”
她指向工坊大门外:“从今日起,安泰钱庄正式开业,所有商盟成员的银钱往来,皆可通过钱庄结算,账目公开透明,随时可查。商盟每季召开议事会,大小商户皆可参会,共同商讨决策。所有规则条款,白纸黑字写进契约,一式三份,商户、商盟、官府各执一份,互相监督。”
台下彻底沸腾了。
这是一种全新的模式——不再是权贵垄断,不再是弱肉强食,而是一种基于规则和信任的共同体。或许它还不完美,或许前路仍有坎坷,但至少,它给了所有人一个希望。
云舒开始分发契约文书,商户们排队签字画押,场面热烈而有序。沈清弦站在台上看着,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感慨,也有沉甸甸的责任。
苏清影走到她身边,轻声道:“王妃,您做到了。”
“是我们做到了。”沈清弦握住她的手,“苏姐姐,等我回京后,江南就交给你和云舒了。商盟每月议事,你要代我出席;工坊生产,你要严格把关;还有怀安……要好好教导他,让他成为一个正直善良的人。”
苏清影用力点头,眼泪却止不住落下:“妾身……一定不负所托。”
正午时分,所有商户签约完毕。八十七份契约整整齐齐摆放在长桌上,墨迹未干,却已奠定江南商界新格局。
沈清弦宣布商盟正式成立,定名为“江南商盟”,并以今日节气“惊蛰”为记,取春雷惊蛰、万物复苏之意。
鞭炮声响了起来,噼里啪啦,震耳欲聋。硝烟味中混着梅花香,混着茶点甜,混着人们的笑声和交谈声。
而在人群之外,工坊的屋顶上,白幽静静站在那里,手中托着一面铜镜。镜中映出的不是眼前的喧嚣,而是远方的景象——京城方向,那颗血魄晶的母石,正散发着诡异的红光。
红光中,隐约有一条黑色的线,从京城延伸而出,向着江南蜿蜒而来。
线的那头,是杀机。
白幽收起铜镜,纵身跃下屋顶。他找到正在与张诚说话的沈清弦,低声道:“清弦,恐怕你要提前回京了。”
沈清弦心中一紧:“出什么事了?”
“血魄晶的母石在移动。”白幽神色凝重,“持有者……正在南下。”
张诚脸色一变:“张维之要亲自来江南?”
“不一定是他本人,但一定是高手。”白幽道,“而且,我感应到至少三股幽冥殿的气息,正在往金陵方向聚集。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是你。”
沈清弦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来得正好。”
她看向张诚:“张大人,商盟既已成立,接下来就按
接下来就按章程运作。那些北镇抚司的内奸,今日可有异动?”
张诚点头:“有两人试图向外传递消息,已被控制。按他们交代,上线命令他们今日务必摸清王妃回京的时间和路线。”
“那就给他们一个‘路线’。”沈清弦眼中闪过冷光,“放出消息,说我三日后启程回京,走陆路,经扬州、淮安、徐州一线。实际上……”她顿了顿,“我明日就走,走水路,轻装简从,只带必要的人手。”
“太冒险了!”张诚急道,“水路虽然快,但运河上处处可设伏,万一……”
“正因为处处可设伏,他们才想不到我会走水路。”沈清弦平静道,“而且,我有舅舅在,有墨羽和韩冲,还有……”她从怀中取出萧执给的那块玉佩,“这个。”
玉佩在掌心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她的决心。
白幽看着她,最终点头:“好,我陪你走这一趟。”
当夜,工坊举行了简单的庆功宴。石大川亲自下厨,做了十几道拿手菜;张老板娘拿出珍藏的梅花酿;苏清影抱着怀安,云舒捧着账册,韩冲拎着酒坛,墨羽虽然当值不能饮酒,却也以茶代酒敬了沈清弦一杯。
宴至半酣,沈清弦起身,举杯道:“这一杯,敬诸位。江南有你们,我放心。”
众人齐齐举杯,一饮而尽。
宴散后,沈清弦独自走到工坊后院。这里种了几株梅树,正是花期,红梅映雪,暗香浮动。她伸手折下一枝,正要转身,却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白幽。
“舅舅还没休息?”
“睡不着。”白幽走到她身边,看着那枝红梅,“想起你母亲了。她生前最爱梅花,说梅花香自苦寒来,像极了人生。”
沈清弦轻抚花瓣:“我常想,若母亲还在,看到今日的江南,看到我做的事,会怎么说。”
“她会为你骄傲。”白幽温声道,“清弦,你比你母亲更勇敢,也更清醒。她知道黑巫族的力量危险,所以选择隐世;而你,明知前路凶险,却依然选择站出来,用这力量去守护,而不是掌控。”
沈清弦低头看着手中的梅枝,忽然问:“舅舅,您说‘通天之路’真的存在吗?”
白幽沉默良久,才缓缓道:“黑巫族的典籍记载,上古时期,天地相通,人神共居。后来天柱折,地维绝,天地隔绝,只余九块碎片散落人间。集齐碎片,以纯血为祭,可在特定时辰重开天路……”他顿了顿,“但这只是传说,千年无人验证。而且,典籍中也警告——天路若开,福祸难料,可能得见神明,也可能……放出妖魔。”
沈清弦心中一动:“先帝痴迷此道,难道他相信这个传说?”
“先帝晚年确实沉迷方术。”白幽叹息,“他召见过黑巫族的长老,询问碎片之事。但当时的族长认为此事凶险,婉拒了合作。没想到后来李文渊叛出,主动投靠了张维之,而张维之……显然继承了先帝的执念。”
“那张维之收集密诏,也是为了这个?”
“密诏中可能记载了碎片的具体位置,或者开启天路的方法。”白幽道,“李文渊找的只是碎片,张维之要的却是完整的传承。此人野心……太大了。”
夜风吹过,梅枝轻颤,几片花瓣飘落。
沈清弦将梅枝仔细收好,轻声道:“舅舅,明日就要走了。江南这边,还要劳烦您多看看。”
“放心。”白幽点头,“我会在工坊布下防护阵法,寻常邪祟进不来。苏清影和怀安身上也有护身咒,可保平安。”他顿了顿,“倒是你,回京路上千万小心。血魄晶的母石在移动,说明对方已经动了。这一路……不会太平。”
“我知道。”沈清弦望向北方天空,那里星辰稀疏,月隐云中,“但该来的总会来。躲不掉,就只能面对。”
她转身走回工坊,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单薄,却挺得笔直。
白幽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直到工坊的灯火一盏盏熄灭,他才轻叹一声,身形消失在夜色中。
而在千里之外的运河上,一艘漆黑的快船正破浪南下。船头站着三个黑衣人,为首的脸上有刺青,正是幽冥殿“影刹”一脉的杀手。
刺青男手中托着一块血色晶石——正是血魄晶的母石。晶石表面红光流转,其中一道红光特别明亮,指向南方。
“还有多久能到金陵?”他冷声问。
艄公答道:“最快明晚子时。”
刺青男冷笑:“很好。传令下去,所有人做好准备。这次任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主上要活的沈清弦,至于其他人……格杀勿论!”
“是!”
快船在夜色中疾驰,像一柄黑色的利剑,刺向江南。
而在更远的北方,一队黑衣骑士正连夜南下。为首之人一身玄色劲装,面戴银质面具,正是萧执。
他收到白幽的飞鸽传书,得知血魄晶母石南下的消息,当即点齐听风阁最精锐的暗卫,亲自南下接应。
“王爷,”身旁的心腹低声道,“您离京之事若被张维之知晓,恐怕会在朝中生事……”
“顾不了那么多了。”萧执声音冰冷,“清弦有危险,我必须去。朝中的事,自有安排。”
他策马扬鞭,骏马在官道上飞驰,扬起一路烟尘。
夜色深沉,三股力量在暗中涌动,向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而在江南工坊,沈清弦已收拾好行装。几套换洗衣物,一些金银,姜半夏特制的伤药和解毒丸,还有那柄陨铁短刃和萧执给的玉佩——这些就是她全部的行囊。
云舒红着眼眶帮她整理,絮絮叨叨地叮嘱:“王妃,路上一定要按时吃饭,伤口不能沾水,药要记得换……还有,遇到危险别逞强,该跑就跑……”
沈清弦笑着捏捏她的脸:“知道了,小管家婆。江南这边就交给你了,账目要清,心要细,遇到拿不准的事就找苏姐姐商量,或者飞鸽传书到京城。”
“嗯。”云舒用力点头,眼泪却掉了下来。
苏清影抱着还在熟睡的怀安走进来,将孩子轻轻放在沈清弦怀中:“王妃,让怀安再陪您一晚吧。这孩子跟您亲,您走了,他又该闹了。”
沈清弦抱着怀安,小家伙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小手无意识地抓着她的衣襟。她低头轻吻孩子的额头,心中涌起不舍。
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江南。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这些可爱的人。
但她必须走。京城有她的丈夫,有她的孩子,有她必须面对的战场。
窗外传来鸡鸣声,天快亮了。
沈清弦将怀安交还给苏清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亲手重建的工坊,这个承载了太多记忆和心血的地方。
然后她转身,走向等在门外的白幽、墨羽和韩冲。
晨光微熹,四人轻装简从,悄悄离开工坊,登上早已准备好的小船。
船桨划破平静的河面,向着北方,向着京城,向着未知的险途。
而在他们身后,工坊的钟声敲响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江南商盟正式运作的第一天。
而沈清弦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离开后不到一个时辰,工坊外来了几个不速之客——他们自称是京城来的客商,想拜会安王妃,谈一笔大生意。
苏清影以“王妃身体不适,暂不见客”为由婉拒了。
但那几人离开时,其中一人回头看了工坊一眼,眼中闪过诡异的红光。
他怀中,一块血色晶石正在微微发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