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皇上登了基，她凭着三个月的身孕，就封了贵人，占了悦熙宫，这底下的宫人都看在眼里。”
苏旗的话一顿，丹虹就接嘴子了，忙道：“是啊，说她是皇上心尖上的人，如今又怀着龙胎，独居悦熙宫，越发骄矜起来，连内务府送东西，都敢挑三拣四，对着管事太监甩脸子。”
苏旗说着，脸上露出几分忧心：“嫔妾也不是存心挑拨离间什么，也不是怕她争什么，只是看她年轻，又被陛下宠惯了，不知天高地厚，出身又不高，一朝得了大富贵，眼里没了规矩，万一哪天冲撞了娘娘，或是被别有用心的人挑唆，闹出什么乱子来。”
“娘娘心里还是多留个意，防着些才好。”
一番话说完，苏旗便垂首不语，只静静等着晏观音的示下，一颗心悬着，生怕自己多嘴，惹了娘娘不快。
谁料晏观音听了，竟只是淡淡笑了笑，脸上却无愠怒，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茶，缓缓道：“本宫当是什么大事，原来是这个，你说的这些，本宫心里早就有数了。”
苏旗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
“你也说了，她是皇上在北疆时就带在身边的人，是皇上心尖上的人，可那又如何？”
晏观音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覆雪的梅枝上，语气里带着看透世情的凉薄：“现下陛下现入京不久，这六宫还空着呢，可这日后必然要三千佳丽的，到时候哪个不是巴望着皇上的恩宠？”
“她得宠，有身孕，是她的福气，本宫这个做中宫皇后的，难道还容不下一个怀孕的妃嫔不成？”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苏旗，眼底添了几分温意：“你的忠心，本宫都知道，只是你要记住，这后宫里，恩宠从来都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今日她是陛下心尖上的人，也不用扑着到她面上要做什么，她愿意闹，愿意骄矜，由着她去，只要她守着规矩，安安分分养胎，本宫便也容着她。”
“可她若是仗着恩宠，坏了规矩，动了不该动的心思，自有祖宗家法治她，哪里用得着本宫费这个心思。”
晏观音说着，指尖轻轻敲了敲炕桌：“你只管安心在永和宫住着，别去招惹她，免得给自己招事端。”
苏旗听了这番话，心里的石头瞬间落了地，连忙起身躬身道：“娘娘圣明，是嫔妾目光短浅，嫔妾记下了，往后定当谨言慎行，不给娘娘惹麻烦，只一心一意伺候娘娘。”
晏观音笑着摆了摆手，叫她退下去歇息了。
房里又恢复了寂静，梅梢端了新沏的热茶进来，见晏观音依旧临窗坐着，神色淡淡的，便低声道：“娘娘，这姜贵人这般得宠，又怀着身孕，咱们真的就由着她去？”
晏观音默了默，自身为嫔妃，争宠是应该的，为皇室开枝散叶，也是有功。
光阴弹指，转眼便到了腊月初十，离年关越近，这宫里越发热闹起来。
只是殷病殇的脸色一日冷过一日，只因外头已经递了牌子进来，阏氏奉了旨意护送承恩公殷暮进京，如今已到了京郊驿站，只等他示下，便可以迎入宫中。
正烦躁间，忽听得太监躬身通传，说皇后娘娘驾到。
殷病殇抬眼，便见晏观音扶着梅梢的手缓步走了进来，有几日不见了，虽说孩子们回来也高兴，只是如今他的心都放在姜贵人那儿了。
他这三五日都留在悦熙宫，晏观音唤了他一声儿，殷病殇回神儿。
晏观音鬓边的点翠簪子上垂着的东珠微微晃动，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见了他便规规矩矩地敛衽行礼。
“皇后怎么来了？”
殷病殇搁了奏折，语气不自觉缓了几分：“外头天寒地冻的。”
晏观音起身，温声道：“臣妾听说承恩公已到了京郊，想着皇上定是为了这事忧心，便过来看看，如今人已到了天子脚下，总不能晾在驿站里，落天下人闲话。”
殷病殇指节叩着御案道：“我倒想把他原封不动送回南阳去！”
晏观音缓步走到御案前：“如今承恩公来了，不是沾陛下的光，是给陛下送全孝道的名声来了，如今把他接进宫里，锦衣玉食地奉养着，天下人只会说陛下仁孝，不念旧恶，那些拿着身世闲话做文章的前朝旧臣，再也没半分话柄可抓。”
“不过是面上的情分，把人安置妥当，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不叫他生事，便什么风波都没有了。”
这话晏观音早就说过了，殷病殇自然也还记着，只是殷病殇心有不甘。
殷病殇沉默了半晌，终是长长叹了口气，伸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还是皇后想得周全，罢了，人既然来了，便接进宫里吧，只是这住处……”
“臣妾早已预备下了。”
晏观音接口道：“西苑的寿安宫，清净宽敞，离前朝后宫都远，不会扰了皇上，跟着还有临近的小花园，最适合老太爷将养身子。”
“臣妾已经吩咐内务府收拾妥当了，只等皇上示下，便派人去接人进宫。”
殷病殇看着她，薄唇轻启：“好，就按皇后说的办。”
他摆了摆手，脸上又覆上了一层冷意：“既然你有这份心，这事就交给你全权处置，朕不想见他，也不想听他那些糟心事，只要他安安分分待在寿安宫，不生是非，便由着他。”
晏观音见殷病殇脸色不虞，躬身应了后，转身便吩咐下去，派了内务府总管和太医院院判，亲自带着一队御前侍卫往京郊驿站接殷暮进宫。
不到半日功夫，寿安宫便安顿妥当了。
待人接进来了，晏观音特意往西苑走了一趟，才亲眼见着这位承恩公的模样。
多年辛苦风霜，早已把当年殷暮凌厉的模样磨得一干二净。
他面色蜡黄，两颊凹陷，头发花白了大半，一条右腿在雪地里冻坏了筋骨，落下了终身残疾，成了跛子，走路都要拄着一根拐杖，半步也离不得人搀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