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是太医院医术好的,尽数都去了寿安宫,给殷暮瞧完了身子。
私下给晏观音回禀,说的大差不差,殷暮多年苦寒,饥饱不定,又受过无数折辱,身子早已亏空到了根子里,这若是细查,肚子里头的五脏六腑都受了损。
如今调养,也不过是靠着人参和鹿茸这些珍贵药材吊着一口气,便是日日精心将养,也难有几年光景了。
晏观音听了,也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只吩咐太医院好生用药,务必保着殷暮性命无忧,又私下拨了不少上用的药材和补品送去寿安宫,又精挑细选了几个脚麻利的小太监、十二个二等宫女,去专门伺候殷暮的饮食起居。
桩桩件件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殷病殇自始至终都没踏足永安宫一步,只是每每听了晏观音的回禀,不过淡淡“嗯”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父子间的隔阂,便是神仙来了也补不回来了。
且安顿下来,转眼便过了两日,已然是腊月十二,宫里定了小年夜前的第一趟家宴。
晏观音却是想着,殷暮既进了宫,不管外头的,便是正经的长辈,家宴前总要让孩子们去请个安,全一全祖孙的情分,也堵了外头的闲话。
便是提前吩咐下去,让殷楮生、殷玄珠和阿满,都换了正经的朝服新衣,往寿安宫去给殷暮请安。
到的时候,殷暮坐在永安宫暖阁的铺着狐裘的大椅上,实际上他同几个孩子们本来也不亲近,如今十年未见,看着眼前三个锦衣玉食的孙辈,心里又是酸又是妒,翻江倒海似的不是滋味。
他自己的亲生儿子殷病夷,早已死在了苦寒之地,那么久了竟然是连个子嗣都没留下,如今眼前这三个孩子,虽是殷家血脉,却与他没有半分血缘关系,实在可笑,如此看着便像一根根针,扎得他眼睛生疼。
殷楮生进了宫,里里外外的规矩学了不少,总得说他是中宫嫡出的皇长子,这话听多了,便是小小年纪便端方持重。
虽见祖父并无记忆,却也规规矩矩地撩衣跪下,行了叩首的大礼,问了安,便垂手立在一旁,半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殷玄珠近日被晏观音教得矜贵有礼,看着殷暮脸色不好看,也没了平日里的嬉闹,也只怯生生地福了福,问了句祖父安,便躲在了阿满的身后,连头也不肯多抬一下。
阿满性子最是谨小慎微,知道殷病殇与这位祖父不亲,更是不敢多言多语,只规规矩矩地磕了头,便垂首立在角落。
三个孩子,对这位名义上的“祖父”,没有半分亲近热络,只有规矩上的客气疏离。
殷暮看着这场面,本就因着不受殷病殇待见而憋在心里的怨气,瞬间便涌了上来,当场便沉了脸,手里的拐杖往青砖地上狠狠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几个孩子都被唬了一跳,随即不觉恼怒之下,冷哼道:“罢了,都回去吧,瞧你们来给我请安都不大愿意似的,我这残废老头子,半截身子入了土的人,不配当你们的祖父,也担不起你们这礼。”
三个孩子面面相觑,也不敢多言,只又规规矩矩地行了礼,便带着下人转身离开了。
回了昭阳宫,殷楮生把这事回禀了晏观音,也只说祖父身子不适,精神不济,半句抱怨的话也没说。
晏观音听了儿子的话,心里明镜似的,也只淡淡吩咐孩子们:“往后去请安,按着规矩来便是,不必多言多语,惹你们祖父不快。”
孩子们躬身应了,这事便算轻轻揭了过去。
谁料自那日后,殷暮却像是被惹毛了,越发不成体统起来,先是日日在寿安宫里饮酒作乐,整日喝得酩酊大醉,便对着伺候的宫人太监又打又骂,闹得鸡飞狗跳。
后来更是变本加厉,竟开口跟管事嬷嬷要了六个年轻貌美的宫女,都收在了房里,这便是更没了章法,寿安宫里日夜笙歌,荒淫无度,连白日里也关着房门,不肯出来。
这消息,不过三五日功夫,便像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整个紫禁城。
先是后宫里各宫妃嫔私下议论,说承恩公为老不修,一把年纪了,身子都亏空成这样了,还这般不知收敛。
这闹腾起来,一下子是前头也知道了,那些个御史们一个个义愤填膺,纷纷上折子,说承恩公秽乱宫闱,不成体统,请皇上严加管束。
甚至还有人请旨,把殷暮送回南阳去。
殷病殇本就对殷暮满心膈应,如今听了这些流言,一时之间更是气得火冒三丈,不过也顺水推舟,当即就要下旨,想着把人原封不动送回南阳去,再也不想管这烂摊子。
晏观音却是在一旁温言劝住了:“皇上这时候把人送回去,反倒落了话柄,说您容不下老父,因着这点闺阁小事便弃养,反倒让那些御史们更有话说了,他们的嘴角怎么变,您又不是不知道。”
“那位…是一把年纪了,又亏空了身子,还能闹腾几年?不过是心里憋着半辈子的怨气,借着这些事发泄罢了,横竖就是由着他闹,只要不闹出人命,不干涉前朝后宫的事,便随他去。”
晏观音顿了顿,继续道:“外人看了,只会说皇上您宽仁,纵着老父在宫里享清福,反倒成全了皇上的仁孝名声。”
殷病殇听了她的话,气才消了大半,终是没下那道旨意,后来只吩咐下去,寿安的一应事务,一概由皇后做主,他再也不想听半个字。
这事传到晏观音耳朵里,她也只是淡淡一笑,半分没放在心上。
寿安宫的管事嬷嬷日日来回禀殷暮的所作所为,她也只静静听着,从不斥责,只吩咐下去,老太爷要什么,便给什么,不必拦着,只一样,不许他伤了宫人性命。
这一番,却是更加助长了殷暮的气焰,他行事更加地张扬,外头伺候的宫人们一波接一波,整日奢靡之风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