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昭阳宫,晏观音正在看着柳长赢打理几处从外头送进来的账本。
听了姜氏晋嫔的消息,柳长赢不觉抬头看了晏观音一眼,低声道:“娘娘,姜贵人母子平安,晋了位份,已经是丽嫔了。”
晏观音手里的朱砂笔微微一顿,梅梢继续道:“丽嫔生了皇子,陛下这般高兴,方才高其亲自来传旨,说熙悦宫的份例往上提了五成,还赏了好些东西,连带着宫里的宫人太监,都各赏了三个月的月钱。”
搁下手里的笔,端过炕几上的粉彩盖碗,晏观音轻轻撇了撇浮沫,茶雾袅袅,模糊了她眉间的颜色。
她抿了一口碧螺春,才淡淡开口,语气平和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皇家子嗣兴旺,本就是天大的喜事,她十月怀胎辛苦,生了皇子,该当这些赏赐。”
正说着,外头便传来宫女的通传声,说安嫔过来给晏观音请安。
话音未落,苏旗便掀帘走了进来,她虽已然是嫔位,可通身打扮得体素雅,见了晏观音,连忙规规矩矩地敛衽行礼:“嫔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金安。”
晏观音看见她,便随抬了抬手,温声道:“起来吧,刚得了消息,丽嫔生了三皇子,你知道了?”
苏旗挨着柳长赢下首坐了,恭顺道:“回娘娘,刚听说了,嫔妾还正想着呢,依着规矩也该备一份礼送去熙悦宫了,到底也得恭贺丽嫔喜得皇子,只是不知道该备些什么,特来问问娘娘的意思。”
晏观音微微颔首,轻声道:“按着下头规矩送就成。”
苏旗连忙应了,又道:“娘娘仁厚,只是嫔妾听说,丽嫔生了皇子,皇上当即就取了名字,殷佑稷,真是个好名字呢。”
柳长赢在一旁听着,忍不住皱了皱眉,看向晏观音。
晏观音却依旧神色不变,手里的动作不变,端着茶盏慢慢啜着,淡淡道:“皇上登基后也算是初得皇子,欢喜是自然的,当年玄珠几个出生的时候,陛下也是这般。”
“娘娘仁厚,皇上又宠爱看重丽嫔母子,这可真是好福气啊,当初咱们东躲西藏,如今过上太平日子,丽嫔把孩子生在这个时候,真是祖宗庇佑。”
苏旗语气淡淡的,晏观音看着她眉间似有冷意,却未点明,苏旗则是继续道:“她家里算不是有什么好底子,可她到底比嫔妾家里好,嫔妾家里的人是死绝了的,她家自有她的兄弟姊妹。”
“这两日陛下是给孩子们选伴读,阿满跟前儿被指派了安嫔家里的孩子,还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呢。”
苏旗说到这儿一时就不肯继续说了,晏观音也放下手里的茶盏:“孩子大了,总不能就把他们拘在大人家跟前儿,阿满是个好孩子,又是沉稳,可比玄珠两个听话懂事,师傅们留了课业,阿满总是规规矩矩地学了,楮生偷着的犯些懒儿。”
“要是跟前儿有个陪着的也挺好,你也别想那么多。”
苏旗哀哀地叹了一口气,连忙应了:“娘娘,娘娘知道嫔妾心里闷,本嫔妾只盼着阿满来日大了,早些分出去,嫔妾不敢奢望别的,安稳度日就好。”
“阿满是个好孩子。”
晏观音说罢,苏旗笑着点点头,又陪着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退了。
待苏旗的脚步声儿没了音,柳长赢将手里的账簿合起,眉峰微蹙:“娘娘您瞧,这安嫔娘娘送礼都要来问规矩,这倒也…像是来递话的。”
“刚得了皇子,那位的手就伸到大皇子跟前了,安嫔娘娘也是心急了,大皇子本就因着出身处处小心,如今身边安了个丽嫔家的姑娘,往后指不定要传出多少闲话。”
晏观音唇角勾起一抹淡笑:“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阿满是个沉得住气的好孩子,苏旗或许关心则乱罢了,想来她也不是那糊涂人,自然知道该怎么提防。”
“你一会儿吩咐下去,让梅梢挑几个管事儿的嬷嬷多照拂着些大皇子的书房,或有些闲杂人等,不许随意靠近,至于丽嫔刚生产完,身子弱,让太医院多上心,别让她劳神动气,也别让她宫里的人,有事没事往各宫乱窜。”
“是。”
柳长赢连忙应了,又低声道:“只是阿姊,那位这一胎生得正是时候,陛下登基两年,后宫里就只添了这一位皇子,陛下心里是要看重的。”
“若是安分也就算了,可如今已经借着给皇子选伴读的由头,往皇子们身边安插自己的人,怕是往后,心思会越来越大。”
“大又能如何?”
晏观音将香囊放回袖中,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雾氤氲,遮了她眼底的冷光:“在这宫里头的,有谁不算计,谁不谋划,横竖各家自使出本事来,只是怕使得劲儿大了,自己先捅破了,日后才是真没退路了。”
柳长赢看着晏观音从容不迫,心里的石头落了地,笑着点了点头,又低头继续整理那些从外头送来的账本。
这些都是晏家海上商船的账目,按着规矩也就是每月初一,把账目送到晏观音手里。
如今晏家的商船,早已走遍了西洋南洋,运来的各色粮食物件不少还进了内务府。
尤其是今年,晏观音腾了手可收拾起家里头,如此年中上缴的税银可实在不少。
柳长赢翻到最厚的一本税银清册,指尖划过上面的数字,轻声道:“这是上个月上缴的税银,尤其是从西洋来的三艘船,光关税就收了八万两,李勃且说了明年打算再添二十艘大船,且专跑西洋航线,到时候税银还能再涨三成。”
晏观音凑过去看了一眼,账册上的数字,柳长赢如今做事儿也是细了,几处重要的地方,是用朱砂圈得清清楚楚。
她轻轻点了点头,道:“海上风大,让他多保重身子,手下不是也养出了人,他辛苦了,也该让小辈们顶上去了,再一个便是船队的安全要紧,多雇些会水的镖师,船上的火炮,也该换一批新的了,银子不够,只管从本宫的私库里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