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晚膳过后,晏观音屏退了左右,暖阁里只剩了她和梅梢两个人。
地龙烧得暖意融融,四角的博山炉里熏着淡淡的松香,晏观音临窗坐在暖炕上,手里攥着下头丹虹从南阳收来的账册,如今安定下来,晏家的生意便是又起来了,商船如今也跑了半个月了。
目光落在窗外覆雪的梅枝上,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窗外落雪,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梅梢,你去办一件事。”
梅梢连忙躬身上前,垂首道:“娘娘请吩咐,奴婢万死不辞。”
晏观音指尖轻轻摩挲着已经有些卷起来的书页儿,淡淡道:“寿安宫的那位,日日喝的补药,都是太医院院判亲自配的,让褪白仔细了那药方。”
“承恩公这个岁数了,按理说是不必多想,只是以防万一,再也不能有半分子嗣留下。”
梅梢心里一惊,猛地抬头看向晏观音,随即又连忙低下头,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躬身道:“奴婢记下了,只是娘娘……这万一被皇上知道了,或是被太医院的人走漏了风声,可如何是好?”
晏观音抬眼瞥了她一眼:“皇上心里巴不得本宫做这件事,只是他身为九五之尊,拉不下这个脸,担不起这个苛待‘生父’的骂名。”
“如今本宫替他做了,替他担了这阴私的名声,他只会感激我,绝不会怪罪,至于太医院,他们都是在宫里熬了一辈子的人精,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事该烂在肚子里,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事办得隐秘些,汤药里的分量拿捏准些,叫人查不出来,便什么事都没有。”
她顿了顿,又缓缓道:“你当本宫真的由着他胡闹?他如今是个跛了脚、没几年活头儿的废人,无兵无权,翻不起什么大浪,可若是哪天,他身边的宫人生下了一儿半女,可不好收场。”
“如今他与皇上本就毫无血缘,如今浅浅又是靠着‘生父’的名头,享这几年的富贵,若是留下了子嗣,日后必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拿着殷家正统血脉的名头做文章,到时候,又是一场祸事。”
“所谓斩草要除根,这个道理,你跟着本宫这么多年,还不懂吗?”
梅梢瞬间便明白了过来,心口的惊意散了,只剩下对自家姑娘的叹服,连忙躬身道:“娘娘虑得周全,是奴婢目光短浅,糊涂了。奴婢这就去办,保证办得妥妥当当,绝不出半分差错。”
晏观音微微颔首,摆了摆手,叫她退下去了。
房里又归于寂静,窗外的雪却是不停。
果然不出三日,寿安宫便传来消息,说承恩公夜里贪凉,受了风寒,发热不止,卧床不起。
晏观音大惊,亲自探望,太医院的院判领着几位太医轮番诊脉,开了发散的方子,诊脉之后且说了寻常风寒,并无大碍,只是身子本就亏空,需得好生将养,切不可再劳神动气。
晏观音听了回禀,脸上露出凝重的神色,口中念了一句阿弥陀佛,便是吩咐梅梢:“从本宫的私库里取两支百年老山参,再送些滋补的过去,告诉太医院,务必用心诊治,不可有半分差池。”
又嘱咐寿安宫的管事嬷嬷:“承恩公既然是病中,身边不可离了人,不过那些年轻的宫女,都暂且调到外院伺候,只留四个老成的嬷嬷近身服侍,免得再惹出什么是非。”
梅梢应了,躬身退了出去。
晏观音心里清楚,这哪里是什么寻常风寒,不过是药石起了效用,奈何那位的身子亏空得厉害,才显出这般病弱的模样。
如此也好,病恹恹的躺在床上,再也没力气折腾那些荒唐事,反倒省了不少心。
这一安生,日子便过得快了,转眼便过了年,建元二年入了六月里,宫里后园子的花便开得如云似霞,软风拂过,落得满阶花雨。
晏观音却是手里头忙得很,晏家的海上商船,如今跑起来,各处自然是不受限制,便是比之前更是赚的多了。
开国之初,连年战乱,国库空虚,全靠着晏家源源不断的银子接济,才撑过了最艰难的日子。
如今国库虽渐渐充盈,可晏家的商船依旧是朝廷最大的财源,便是上缴的税银,便占了国库岁入的三成。
不过晏家本族的子嗣甚少,好在是,如今年轻的一辈已经长了起来,在朝中任职也多了,便是因几处宫殿修建从户部到工部,从地方督抚到海关道台,处处都有晏家的人,外戚势力之盛,一时无两。
晏观音这几日急着收整晏家的生意,忙得觉睡不好,到了所每每到了晌午,褪白总是点一些安神的香,想让其多睡一会。
却是这日睡得沉,醒来时天色都暗了下来,人没醒神儿呢,却是忽的听得太监躬身通传,说姜贵人宫里的人来报,说姜贵人发动了,已经进了产房。
晏观音闻言,困意散了大半,连忙起身,往熙悦宫赶去。
她去的时候,殷病殇已经早早到了,见了她过来,殷病殇皱了皱眉:“皇后来了做什么。”
“姜贵人产子,臣妾怎么说也是该来。”
晏观音似没听出殷病殇口中的不满,殷病殇瞥了她也没再说话。
晏观音陪着殷病殇,一块儿熬到了亥时,奈何孩子还没出来,殷病殇愈发的不耐烦,急切之下,先遣退了晏观音,这是憋着火没处发,晏观音遭了委屈。
不过,晏观音算是沉得住,宽慰了殷病殇几句,后悄声儿退下去了。
姜贵人这一胎怀得稳,足足熬了十二个时辰,才顺利生下一位皇子。
殷病殇站在院儿里,且听得满院儿响起婴儿的啼哭声,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当即大喜过望,下旨晋封姜贵人为丽嫔,大肆封赏。
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熙悦宫上下宫人,皆有封赏。
甚至当即便给自己的皇三子取了名字,名为殷佑稷,这份名字足看得出殷病殇的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