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窗外的红土高原绵延不断,阳光打在稻田上,安静得不像话。叶诤脑子里还是昨晚的事——顾明远,四十一亿,量子账簿。那个六十岁的“慈善家”到现在可能还没想明白,自己电脑回收站里那个没清理的Excel表格是怎么要了他命的。
诺亚的声音又响了。
“老大,有情况。”
叶诤睁开眼,AR界面铺在车窗玻璃上。
“说来你可能不信——有人在用咱们明镜基金会的名义搞直播带货。”
“什么?”
画面切进一个直播间。装修豪华的中央厨房,不锈钢台面亮得反光,背景墙上挂着巨大的LEd屏,滚动播放一串数字:“明镜基金会·爱心午餐项目累计为偏远山区儿童提供营养餐一亿份。”主持人是个二线女星,围裙雪白,手里举着一把进口陶瓷刀,笑容甜得能滴出蜜:“今天我给孩子们做番茄炒蛋,用的是我们爱心农场直供的有机番茄哦。”
弹幕疯了似的刷。点赞数破了一千两百万。
“这不是我们的项目。”叶诤说。
“当然不是。直播间认证主体叫‘星耀传媒’,法人叫孙凯。他们去年以‘联合推广’的名义接触过明镜外联部,被拒了。然后自己搞了一套——LoGo复刻,数据现编,墙上那个‘一亿份’的滚动数字都是p的。”
“怎么骗钱。”
“爱心认购。观众花九块九买一份‘虚拟营养午餐’,号称钱直接进明镜基金会账户,补贴山区儿童午餐。实际上——收款码是星耀传媒自己的对公账户。我查了一下,这个直播间开了四十一天,累计认购超过两千六百万份。”
叶诤脑子里数字一跳。两千六百万份,乘以九块九——两个多亿。
“明镜的名头,明镜的LoGo,明镜的数据——钱进了他们口袋。”
“对。而且更恶心的是,他们为了把戏做真,真在某个山区小学建了个‘样板厨房’。每个月请明星去拍一次,做一顿饭,拍完就走。那厨房平时锁着,灶台上一层灰。学生吃的营养午餐是另一家供应商的——每餐成本不到两块钱。”
叶诤沉默了几秒。高铁钻进隧道,车窗玻璃暗下来,AR界面的冷蓝光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
“诺亚,把直播间所有信息拉到天网里。我要知道孙凯在哪儿、背后还有谁、那两千六百万份认购款流进了哪些账户。还有——他现在在直播吗。”
“正在直播。今天是‘四十二天感恩回馈专场’,请了个三线歌手叫周雨彤。她以为是正规慈善合作,通告费都没收。直播间在线人数三百八十万。孙凯本人在现场,后台盯着数据。”
“后台在哪。”
“深城南山科技园,b座十二楼,星耀传媒总部。”
叶诤点开AR界面上量子区块链公示页面,那本透明的量子账簿还在安静翻动,每一页都有金色的修改印记。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诺亚,顾明远的案子媒体还在追吗。”
“追得很紧。省纪委监委公告出来之后,深城三家本地媒体都在做深度调查。顾明远的照片挂热搜上了。”
“好。那让顾明远再帮我们一个忙。”
“怎么说。”
“星耀传媒这个直播间,每卖出一份虚拟营养午餐会生成区块链记录吗——不,他们没有区块链。他们只有Excel对吧。”
“对。财务系统就是一套Excel表格,比顾明远的还糙。账面上写着‘向明镜基金会转款两亿一千万元’,实际上一分钱没转过。转账凭证是pS的,挂在直播间背景墙上。”
“把他们的Excel和pS转账凭证,跟明镜真正的区块链数据做个对比页面。推送到直播间。”
“现在推?”
“不。等周雨彤开始做菜的时候。”
直播间里,周雨彤正在切番茄。
她是个认真的姑娘。为了这次“慈善活动”提前做了功课,还特意学了大锅炒菜。刀工不算好,番茄切得厚薄不一,但动作仔细,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弹幕在夸她真实、可爱。
叶诤盯着画面。他注意到周雨彤手里那把刀的刀面上反射出一个影子——不是天花板上的LEd灯,是一排窗户。窗户外头是栋灰色建筑,顶部有个巨大的霓虹灯牌,写着四个字:“华强北电子世界”。
“诺亚。放大那把刀的反射画面。”
画面放大,增强,去噪。华强北电子世界的霓虹灯牌清清楚楚。
“他们官宣的直播地址是‘深城南山科技园中央厨房示范基地’。但华强北在福田区,距离南山科技园直线距离十四公里。这个‘中央厨房’根本不在科技园——在华强北一栋旧写字楼顶层。我用卫星热成像扫了一下,整层只有这一间房有人,其余全是空置办公室。”
“连场地都是假的。”
“对。但更关键的在后头——天网里查到的产权信息显示,这栋楼产权所有人叫孙凯。他十年前花八百万买的。但当时他就是个普通上班族,年收入不到十万。”
叶诤眼睛眯了一下。
“那八百万哪来的。”
“来源查不到。但我顺着他的资金链往上摸,发现他名下还有三家公司,其中一家叫‘鹏程万里商贸有限公司’,注册地开曼群岛。主营业务是——”
诺亚顿了一下。
“进口高端厨具设备。”
叶诤和诺亚几乎同时想到了一个人。
“顾明远。”
“不是顾明远本人。鹏程万里的股东结构很干净,明面上查不到任何关联人物。但有一笔交易记录很有意思——五年前,鹏程万里向顾明远小舅子控股的一家建筑公司转了一笔三百万的‘咨询费’。同一个月,孙凯拿到了南山科技园的中央厨房项目批文。”
“所以也是顾明远体系里的人。”
“可能不是直接下属,更像外围。顾明远的体系是分层的——核心层是明德基金会,负责套取善款;中间层是建筑公司和物资供应企业,负责洗钱;外围就是星耀传媒这种,用自己的方式骗,但用的是同一个身份、同一套话术、同一个‘慈善’招牌。”
“他们之间有钱的往来吗。”
“有。非常隐蔽。用的是门罗币。过去三年孙凯向顾明远的一个冷钱包地址转账超过四百万枚门罗币,折合人民币大概六千万。”
“六千万是什么钱。”
“我推测是‘品牌使用费’。孙凯用明镜基金会的名头骗了这么多人,顾明远不可能不知道。他默许了——甚至可能在暗中提供保护。六千万就是保护费。”
直播间里,周雨彤的番茄炒蛋快出锅了。她炒菜的样子确实认真,火候掌握得也不错,番茄的酸甜味好像能从屏幕里飘出来。弹幕刷得更疯了——“雨彤太暖了”“为爱心打call”“已认购十份”“已认购一百份”。
那些发弹幕的人不知道,他们认购的每一份营养午餐,钱都进了孙凯的冷钱包,然后变成门罗币流进顾明远的加密账户。他们也不知道,屏幕里那个亮堂堂的中央厨房,平时锁着门,灶台上落满了灰。
“诺亚,开始放证据。分三波。第一波——华强北那栋楼的真实地址和热成像图,以弹幕形式发出去。系统匿名投放,混在正常弹幕里,每秒三条。”
五秒钟后,弹幕池里开始冒出奇怪的文字:“这个厨房在华强北不是南山”“华强北电子世界旁边旧写字楼顶层”“热成像显示整层只有一间房”。
一开始没人注意。很快有好事者去查地图,华强北电子世界附近的街景被截出来,跟直播间里周雨彤刀面上反射的画面做了对比——一模一样。
弹幕炸了。
“卧槽真的假的”“厨房地址是假的?”“到底在哪拍的”。
直播间人数开始往下掉。从三百八十万掉到三百一十万,然后跌破三百万。
后台的孙凯慌了。他在对讲机里吼了一句什么,直播画面突然切掉周雨彤炒菜的镜头,换成了一个提前录好的视频——一群山区孩子捧着饭盒,对着镜头说“谢谢叔叔阿姨”。
“他切了信号源。”诺亚说,“没关系,我劫持了他的备用画面。第二波证据准备投放——GpS轨迹图。”
叶诤在AR界面上看到一条正在生成的动态轨迹。食材运输车的GpS数据——诺亚黑进了冷链物流公司的服务器,调出了过去三个月所有向星耀传媒配送“爱心农场有机蔬菜”的车辆记录。
结果令人作呕。
这些车根本没去过什么有机农场。它们每周去一次深城最大的批发市场,停在东门菜市场后门,装上最便宜的蔬菜,然后开到华强北那栋写字楼。停留十五分钟,卸货,拍照,开走。十五分钟连搬东西都不够——但够拍完一条“新鲜有机蔬菜送达中央厨房”的短视频。
诺亚把这些GpS轨迹做成动态图,配上时间戳和车辆照片,打包塞进直播间。
弹幕彻底疯了。
“GpS轨迹都扒出来了”“每周去菜市场进货然后说是爱心农场直供”“这他妈是诈骗”。
人数跌破两百万。
周雨彤这时候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她站在那个不锈钢台面前,手里还端着刚出锅的番茄炒蛋。助理冲上来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她的脸色瞬间变了——不是愤怒,是那种被蒙在鼓里、忽然发现自己当了帮凶的茫然和委屈。她低头看了一眼围裙上明镜基金会的LoGo,像被烫了一下,伸手去解围裙带子。但直播信号已经被孙凯那边强行掐断了。
画面黑了。
“信号源切断。”诺亚说,“不过该拿的全拿到了。第三波证据已经准备好——孙凯的个人账户流水、门罗币转账记录、他和顾明远冷钱包的对应关系。全部打包发给省纪委监委和深城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另外——”
诺亚顿了顿。
“我把这些证据和顾明远上次的案子做了交叉关联。系统自动判定——这是一个更大的网络。孙凯是顾明远犯罪体系的外围节点之一。整个‘慈善诈骗’的生态,远不止明德基金会一家。”
叶诤的AR界面上弹出新的系统提示:
【新案件触发:“直播陷阱”。与“沉默的账本”直接关联,属于同一犯罪网络外围分支。系统检测到以顾明远为核心的“慈善诈骗生态”——包括但不限于:虚假基金会、虚假慈善直播、虚假公益众筹、虚假营养午餐供应链。案件级别上调。】
【奖励解锁:“光影囚笼”。功能:锁定直径十米范围内任何影像篡改行为。包括但不限于——直播滤镜伪造场景、视频抠图换背景、AI换脸冒充他人身份。所有篡改痕迹将被红色光框实时标注,画面中浮现原始影像的透明叠影。对直播诈骗、视频诈骗具有绝对克制效果。】
AR界面上浮出一个新图标——由光线编织的牢笼,栅栏之间流动着暗红色电流。牢笼中央不断闪过各种被篡改的画面残片:滤镜去掉后的真实皮肤、绿幕背后的简陋房间、AI换脸前真实的面孔。
叶诤盯着那个图标看了好一会儿。
高铁开始减速,窗外浮现出滇西小城的轮廓。远山在夕阳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暗金色,很好看。他想起孙凯锁在写字楼顶层那个样板厨房——灶台落着灰,锅铲挂在墙上从来没沾过油。两千六百万份认购,超过两亿的善款,一分钱都没到过孩子嘴里。
“诺亚。”
“嗯。”
“把孙凯那个样板厨房的照片发给我。”
一张高清图片弹出来。空荡荡的厨房,不锈钢台面反射着惨白灯光,灶台一尘不染。角落里堆着几箱没拆封的番茄酱,保质期已经过了。
叶诤把这张照片和明镜基金会真正的中央厨房监控画面放在一起——那边的灶台上油渍斑斑,锅铲磨得锃亮,地上全是水渍和菜叶。厨师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汗衫湿透,正对着一口大铁锅颠勺,锅里翻飞的是当天早上从镇上菜市场买的番茄。
一个厨房落了灰。一个厨房沾了油。
“把这两张照片放到量子区块链公示页面上。”叶诤说,“标题就叫‘同一个名义,两个厨房’。然后给孙凯发一封系统生成的邮件——告诉他,他在华强北那间样板厨房的金属疲劳度数据已经被系统采集了。那口锅多久没被加热过,灶台多久没被使用过,冰箱里的食材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保质期还剩几天——每一个细节,都已经固化成不可篡改的链上数据。”
“邮件发出去了。”诺亚停了一下,“他在后台看到了。正在疯狂删服务器里的视频素材。不过他不知道——我已经全部备份了。”
“让他删。”叶诤关掉AR界面,“让子弹飞一会儿。”
高铁缓缓停靠在月台上。叶诤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下背包。踏出车厢的那一刻,滇西高原的风迎面扑过来,干燥、微凉,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草木香。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掌心光丝又亮了一根。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大步朝出站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