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西的早晨,叶诤在一所乡镇小学门口站了足足十分钟。
不是来支教,也不是来捐钱。他是来看一份体检报告。诺亚把数据投到他眼前——这所小学三百二十名学生,过去三年的体检报告显示了一个规律。不,不是规律,是个笑话。每学期初体检,维生素d水平全在正常范围的下限。食谱上可写着:每人每天一枚鸡蛋,每周两次牛奶,午餐两菜一汤加新鲜水果。照这个吃法,维生素d不可能低到这份上。
“食谱是假的。”叶诤说。
“不止食谱。”诺亚的声音很沉,“我比对了一千二百份体检报告和食堂实际采购清单。采购单上的鸡蛋数量除以学生人数除以天数——每人每天零点三个鸡蛋。牛奶每周不到一次。水果?采购清单里根本没有新鲜水果,只有一批过期浓缩果汁。”
叶诤走进校门。操场是水泥地,坑坑洼洼,旗杆下面的铁皮棚子就是食堂。没有桌椅,孩子们蹲在地上吃。今天午餐是一碗白菜煮粉条,上面飘着两片肥肉。有个男孩把肥肉挑出来放一边,光吃粉条。叶诤蹲下去问:“怎么不吃肉?”男孩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个肉有味道。吃了肚子疼。”
叶诤心里一紧。他端起那碗白菜煮粉条凑近闻了闻——肉片表面泛着一层不正常的荧光粉色,味道发酸,像泡过什么东西。
“诺亚。”
“在分析。粉条里苯甲酸钠超标四倍,肉片是冷冻了至少十八个月的储备肉,表面那层粉色不是氧化,是人工色素诱惑红。这东西在食品添加剂标准里只能用于糕点装饰,严禁用于肉类。”
“给学校供餐的是哪家。”
“星辉营养餐配送有限公司。法人陈星辉。承包了滇西三个县四十七所中小学的营养午餐,合同金额每年七千六百万。实际采购成本——每份午餐食材不超过一块三。”
一块三。合同上标的是每份八块五。
叶诤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那孩子还蹲在地上,小心地把粉条一根一根挑出来吃,肉片全拨到一边。阳光从铁皮棚子的破洞里漏下来,照在孩子后脑勺上。
“诺亚,我要拿到他们后厨垃圾。”
“后厨垃圾已经被集中处理了。星辉跟当地一家垃圾焚烧站签了独家合同,每天下午四点清运。你现在去后厨连片菜叶子都找不到。”
“那就去焚烧站。”
到焚烧站门口是下午四点半。天边堆着乌云,风里夹着一股烧塑料的刺鼻味。看门大爷叼着烟斜眼看他:“找谁?”
“环保局抽检。”叶诤亮出系统生成的假证件,钢印跟真的一样。大爷看了两眼,摆摆手放他进去了。
里面比外面更呛。两个巨大的焚烧炉正在运转,黑烟从烟囱往外冒。叶诤戴上纳米过滤口罩,径直走到星辉专用卸料区。地上堆着二十几个黑色垃圾袋,袋子上印着“星辉营养餐”。他撕开其中一个——里面是今天中午的残羹。白菜帮子、粉条渣、浮着白色油脂的汤水,还有泛着荧光粉的肉片。
“诺亚,扫描。”
“正在扫。苯甲酸钠、诱惑红——等等。检测到山梨酸钾和脱氢乙酸钠复合残留。这两种防腐剂按国标不允许同时添加在儿童食品里,同时使用会产生协同毒性,长期摄入破坏肠道菌群,导致维生素d合成障碍。”
“这就是体检报告里维生素d普遍偏低的原因。”
“对。孩子们不是没晒太阳,不是没吃鸡蛋。是他们吃进去的防腐剂把肠道里合成维生素d的菌群杀了。”
叶诤蹲在垃圾堆旁边,一个接一个撕开垃圾袋。撕到第七袋,手指碰到一团硬邦邦的东西。翻出来一看,是一包没拆封的冷冻鸡腿,生产日期是两年前的。
“诺亚,这包鸡腿两年前生产的。”
“看到了。不在采购清单上。星辉上报的采购记录里最近一批冷冻鸡肉是上个月进的。但这包的生产批次号——我追溯到了。这批货来自津渡市一家叫宏盛冷冻食品的公司,宏盛上游是一家跨境贸易公司,注册地在东南亚边境城市。”
“跨境?”
“对。我再往下查。”诺亚沉默了几秒,声音突然压低,“叶诤,这批冷冻鸡肉的原产地——是一份禁运化学品生产国的邻国。那家跨境贸易公司主营业务之一是工业化学品转口贸易。他们有一个集装箱上个月被海关扣押,里面装的是硝酸铵——能造炸药的那种。被扣押的硝酸铵批号,和这包鸡腿包装袋上的防腐剂供应商批号,是同一个系列。”
叶诤的手停了。
他蹲在垃圾堆里,捏着那包冻了两年还泛粉色荧光的鸡腿。一个营养午餐供应商,不可能不知道进的货是两年前的,也不可能不知道防腐剂超标。但他们用了。因为便宜——两年前冻肉比新鲜肉便宜百分之八十,工业级防腐剂比食品级便宜百分之九十。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变成了陈星辉账户里的数字。
“诺亚,陈星辉个人账户——”
“正在查。过去五年累计入账四千二百万。三千万来自星辉对公账户转款,备注股东分红。另外一千二百万来自境外账户——开曼群岛,跟顾明远小舅子控股的建筑公司同一个账户群。”
“又一个。”
“对。他也是顾明远外围的。星辉营养餐是顾明远体系里负责落地执行的环节——明德基金会在上面套善款,星耀传媒在中间骗流量,星辉在底下克扣孩子口粮。上中下游,一鱼多吃。”
叶诤站起来,膝盖又咔嚓一声。他把那包两年前的鸡腿装进密封袋,准备带走。就在这时候,诺亚的声音突然绷紧了。
“叶诤,头顶有无人机。高度四十米,正在下降。红外特征显示搭载了液体喷洒装置——”
他抬头。一架四旋翼无人机从云层里钻出来,机身下面挂着一个白色塑料桶,桶底喷头已经对准了他。
“液体成分分析完毕。浓度百分之三十七的盐酸溶液。十秒内可腐蚀至真皮层。”
叶诤转身往铁皮棚子底下冲。无人机俯冲,喷头开启,白色雾状液体从空中倾泻下来。酸液溅在垃圾袋上,袋子瞬间融化,残羹发出滋滋声响,冒起刺鼻白烟。一滴溅在他左手手背上。剧痛——像烧红的烙铁按在皮肤上。手背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皱缩、往外渗血。
系统反应更快。
【检测到宿主遭受酸性化学攻击。应急护盾已触发。】
淡金色光膜从体内弹出,覆盖全身。酸液溅上去像水滴落在烧红铁板上,瞬间蒸发。手背灼伤处被一股凉意包裹,伤口边缘开始生长新皮肤。
“我已经劫持了它的飞控系统。”诺亚冷声说,“它现在是我的了。”
无人机突然停止喷洒,调头往回飞。诺亚通过机载摄像头锁定操控者——“信号源头在八公里外一辆白色面包车,车牌已查到,车主李伟,星辉运输部经理。坐标发给了警方和安监。”
“别等他们。飞控数据、喷洒记录、操控者信号轨迹打包发省应急管理厅专线,同步推深城媒体调查记者。还有——刚才泼酸画面用天网调周围监控拼接出来了吗。”
“拼接完毕。四个角度画面,包括你手背灼伤特写。已加入证据包。”
十五分钟后,三辆警车和一辆环境应急监测车冲进焚烧站。带队警察看到叶诤手背上正在愈合的伤口,再看地上一片被酸液腐蚀的垃圾袋,脸色铁青。
“谁干的。”
“星辉营养餐配送有限公司。”叶诤把密封袋递过去,“这包鸡腿生产日期两年前的,里面检出苯甲酸钠、山梨酸钾、脱氢乙酸钠复合残留,工业级诱惑红。他们每天把这些东西做成营养午餐送给四十多所学校的孩子吃。我刚才取样,他们派无人机来泼盐酸。操控者就在八公里外一辆面包车里,人还没跑。”
警察接过密封袋,转身对着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表情说明了一切——这已经不是营养午餐的问题了,是蓄意伤害、毁灭证据、涉嫌杀人未遂。
叶诤手机响了。不是诺亚,是系统提示音:
【新案件触发:“血肉证据”。与“直播陷阱”“沉默的账本”直接关联。检测到以顾明远为核心的慈善诈骗生态第三层——虚假营养午餐供应链。涉及过期冻肉、工业防腐剂、虚假采购清单、伪造体检数据。案值超三亿。案件级别上调至特别重大。】
【万倍补偿核算:受害学生一万二千四百名,覆盖四十七所学校,时间跨度五年。日均被克扣营养费七元。总计被克扣一亿五千八百万元。万倍补偿金额一万五千八百亿元。补偿金来源:星辉对公账户余额、陈星辉个人及家族全部资产、上游三家供应商全部资产、鹏程万里全部资产、顾明远冷钱包关联账户资产,合计约九千二百亿,差额由神豪基金补足。已存入宿主账户。】
叶诤看着那个数字。一万五千八百亿。这不是钱,是四十七所学校一万两千个孩子五年的命。
【新能力解锁:“细胞时钟”。通过单根毛发检测个体过去三十天营养摄入情况,含蛋白质、维生素、矿物质、有害物质四大类一百二十八项指标,检测精度分子级别。每次三秒。可与量子账簿联动,将结果固化为不可篡改的链上证据。】
AR界面弹出图标——半透明沙漏,里面流动着红蓝两色光点。红光代表有害物质,蓝光代表营养成分。此刻红光占了百分之七十以上,蓝光被挤在底部几乎看不见。
叶诤从地上捡起一根头发——是刚才那个男孩掉的。放在掌心,三秒后面板弹出:蛋白质缺乏,铁缺乏,钙缺乏,维生素d严重缺乏。有害物质:苯甲酸钠代谢残留超标四倍,山梨酸钾超标六倍,诱惑红代谢残留——系统标红加粗——超标十一倍。十一倍。这孩子吃了五年星辉的营养午餐,每天在吃防腐剂和工业色素。肠道菌群被毁了,骨骼发育比同龄人慢两年,贫血,免疫力低下,注意力不集中。
叶诤把男孩营养数据面板截图、那包两年前鸡腿照片、无人机泼盐酸视频、星辉真实采购清单全部推送到量子区块链公示页面。标题用了男孩那句话:“这个肉有味道,吃了肚子疼。”
做完这一切,他蹲在焚烧站门口水泥地上。手背伤口已完全愈合,应急护盾残留的淡金色光膜还覆在皮肤表面,像一层极薄的茧。
诺亚说:“陈星辉在机场。买了今晚八点飞东南亚的机票,正在过安检。”
“让他过。”
“让他过?”
“安检口那边有警方的人吗。”
“有。航班信息和涉案证据已同步推送机场公安局。他们在等着了。”
叶诤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天边乌云裂开了,夕阳从缝隙里漏出来,打在焚烧站黑烟上,镀了一层金边。那些被酸液腐蚀的垃圾袋里,泡着防腐剂的粉条、冻了两年的鸡腿、一万二千个孩子五年的午餐,正在慢慢燃烧。烧了也好。烧了就是最好的证据。
“诺亚,那个说肉有味道的男孩,骨密度比同龄人低百分之二十,对吧。”
“对。百分之二十。”
“用神豪基金在滇西三个县建十个健康厨房。从明天开始,这四十七所学校每一个孩子——每天一枚新鲜鸡蛋,一杯鲜奶,一顿真正的营养午餐。标准提到每份二十块,成本我全出。然后给每人做一次全套营养检测,用细胞时钟,结果全部上链。”
诺亚沉默了一会儿,用一种不常见的、不像是AI的语气说:“好。”
叶诤关掉AR界面上了车。引擎发动时他摇下车窗,看了一眼焚烧站顶上那团黑烟。黑烟越升越高,被风吹散往东边飘。东边是深城方向。顾明远还活着,他的生态还在运转,这一万二千个孩子只是他帝国里一个不起眼的数据节点。
没关系。
叶诤踩下油门。血肉证据已锁死在量子账簿上,细胞时钟会让每个孩子的身体自己说话。这些话比他说的任何话都有用。
车驶出焚烧站大门,掌心光丝又亮了一根。第十二根。指向近地轨道,第四沙漏中继站正下方。那个声音还在耳边回荡:别让火种熄了。
叶诤握紧方向盘。火种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一万二千个孩子得先吃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