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盯着自己的影子。
月光惨白,影子拉得老长,贴在焦黑的地面上,黑乎乎的,一动不动。
“你看啥呢?”金鹏拖着刚长好的腿走过来,顺着林风目光往下瞅,“地上有花?”
萧辰也拄着剑挪过来,胸口骨头刚接上,动一下都钻心地疼。他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影子,眉头皱得死紧。
“刚才……”林风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影子好像动了。”
“啥?”金鹏独眼一瞪,“你他妈累疯了吧?影子还能自己动?”
“真动了。”林风说得很慢,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不是我动的,是它自己动的。就在刚才,梵清音声音响起来的时候。”
萧辰脸色变了。
他想起古尘那丫头临死前说的话——“施主,小心影子里的自己。”
还有星瞳的预言——“你踏入深渊时,影子也会醒来。”
“老林,”萧辰握剑的手紧了紧,“你把《数据真解》打开,照照你那影子。”
林风没说话,左眼混沌气开始旋转。
《数据真解》这玩意,是他从青云剑宗后山那石碑里摸出来的,说是功法,更像是个算盘——能解析世间万法,看透本质。但耗神,用多了脑仁疼。
混沌气在左眼里转了三圈,化作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像无数小蝌蚪,在他瞳孔深处游。
他低头,看向影子。
影子还是影子,黑乎乎一团。
但《数据真解》反馈回来的信息,让林风后脊梁骨窜起一股凉气。
“怎么了?”金鹏看林风脸色不对,独眼也眯起来了。
“有东西。”林风说,声音很沉,“影子里,有东西。不是活物,也不是死物,是……是另一种存在。跟我同源,但又不完全一样。”
“说人话。”金鹏听不懂。
“就是说,我这影子里,可能住着另一个我。”林风抬起头,左眼里的金色符文慢慢熄了,“或者说,是我的另一半。”
萧辰倒吸一口凉气。
“另一半?”金鹏也愣了,“你他妈还有一半在外面飘着?”
“不知道。”林风摇头,“《数据真解》只能看出影子里有东西,跟我的混沌寂灭体同源,但更……更纯粹,更古老。像是……像是我这身本源的祖宗。”
话音没落,影子忽然动了。
不是林风动的。
是影子自己,很轻微地,扭了一下头。
就像一个人,在活动脖子。
金鹏和萧辰汗毛都竖起来了。
林风盯着影子,没动。
影子也“盯”着他——虽然影子没眼睛,但就是能感觉到,它在“看”林风。
然后,影子咧开嘴,笑了。
没有声音,但林风脑子里,清清楚楚响起一声低笑:
“嘿……”
就一声。
然后影子恢复正常,老老实实趴在地上,好像刚才那一下只是错觉。
但林风知道,不是错觉。
“我操……”金鹏骂了句脏话,独臂抄起地上半截断枪,对准那影子,“这他妈什么鬼东西?”
“别动它。”林风拦住他,“动不了。它跟我是一体的,我死它死,它死我死。”
“那咋办?”金鹏瞪眼,“就让这玩意在影子里住着?哪天你睡着了,它爬出来把你掐死?”
“它要是想掐死我,早掐了。”林风说,“刚才梵清音死的时候,它有机会。但它没动,只是……笑了一声。”
“笑你妈!”金鹏骂,“老子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萧辰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忽然开口:“古尘的咒,还没完。”
林风和金鹏同时扭头看他。
“什么没完?”金鹏问。
“巫族的同归咒,是以命换命,以魂咒魂。”萧辰盯着远处黑暗,“古尘用命咒杀影杀使,但影杀使只是重创,没死。咒没完,古尘的魂……可能还没散。”
林风瞳孔一缩。
“你是说,古尘的魂,还在咒里?”他问。
“可能。”萧辰点头,“巫族禁咒,诡异得很。施咒者魂飞魄散,但咒力不散,会一直缠着被咒者,直到咒成。影杀使要是没死,古尘的魂,可能就被困在咒里,不得超生。”
林风脸色沉下去。
他想起古尘死前那张平静的脸,还有那句没说完的话。
“得救她。”他说。
“怎么救?”金鹏问,“影杀使那老狗不知道躲哪养伤去了,上哪找?”
“不用找。”林风说,“他还会来。古尘的咒缠着他,他不弄死我,咒就会一直啃他,直到把他啃死。他等不起。”
“所以你打算在这等他来?”金鹏瞪眼。
“等。”林风点头,“而且要快。梵清音用命净化了一路大军,古尘的咒拖住了第二路,但第三路……应该快到了。”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黑暗:“而且带队的,是三个炼虚巅峰。三尊使。”
金鹏和萧辰都没说话。
炼虚巅峰,还三个。
打不过。
别说现在林风重伤,不灭道胎碎了,靠《万化源诀》强行吊着命。就算全盛时期,一个炼虚巅峰都够呛,三个?送死。
“守不住。”萧辰很直接。
“我知道。”林风说,“没打算守。等影杀使来,宰了他,救出古尘的魂,然后撤。”
“撤哪去?”金鹏问。
“坠神渊。”林风说,“那地方,他们不敢追。”
“可你进去了也是死。”金鹏说。
“死外面也是死,死里面也是死。”林风咧嘴,笑得难看,“至少里面,还有混沌青莲。拿到了,我能活,璃月也能活。拿不到,大家一起死,黄泉路上不寂寞。”
金鹏和萧辰对视一眼,都没再劝。
劝不动。
林风这狗脾气,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就等。”金鹏啐了口唾沫,“等那老狗来,老子先撕他一条胳膊。”
“你腿刚长好,别嘚瑟。”林风说,“老萧,你剑心刚重聚,别乱用万剑归宗,用一次碎一次,没那么多剑心给你碎。”
“知道。”萧辰点头。
三人没再说话,各自找了块石头坐下,调息。
林风闭着眼,运转《不灭经》。
不灭道胎碎了,但碎片还在血肉里。这会儿一运转,浑身骨头缝都疼,像有无数小刀在刮。但他没停,咬着牙,一点一点把那些碎片往丹田里引。
《万化源诀》也在转,很慢,像老牛拉破车。混沌气和寂灭气在经脉里窜,互相啃,啃得经脉千疮百孔,但不灭经的恢复力又在拼命修,修好了又被啃,啃了又修。
疼,真他妈疼。
但林风眉头都没皱一下。
疼算个毛,能活着就行。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黑暗里,传来一声嘶哑的咳嗽。
很轻,但在死寂的夜里,像炸雷。
林风睁开眼。
金鹏和萧辰也同时站起来,抄家伙。
黑暗里,一个人影,踉踉跄跄走出来。
是影杀使。
但跟之前那黑袍裹身、阴气森森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身上的黑袍破破烂烂,露出来的皮肤上,爬满了黑色的咒文,像无数条小蛇,在皮肉底下蠕动。那些咒文还在扩散,所过之处,皮肉腐烂,露出森森白骨。
他左半边脸已经烂没了,眼珠子耷拉在眼眶外,右眼血红,死死盯着林风。
“小……杂种……”他开口,声音像破风箱,嘶哑难听,“你……你找的好帮手……那巫族丫头……咒得老夫……好惨……”
林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还活着呢?”他说,“命挺硬。”
“硬你妈!”影杀使嘶吼,但吼到一半,猛地咳嗽,咳出一大口黑血,血里还有白色的小虫子,在蠕动,“老夫……老夫要抽你的魂……炼你的骨……把你……”
话没说完,他身体猛地一颤,皮肤底下的咒文突然暴起,像活了一样,疯狂蠕动。影杀使惨叫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掐住自己脖子,眼球凸出,舌头伸得老长。
是古尘的咒,发作了。
林风看着,没动。
金鹏想冲上去,被他拦住。
“等。”他说。
影杀使在地上翻滚,惨叫,皮肤一寸寸裂开,黑血喷得到处都是。那些咒文从他身体里钻出来,像黑色的藤蔓,把他整个人缠成个粽子。
然后,藤蔓收缩。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密集得像爆豆。
影杀使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藤蔓松开,地上只剩一滩烂肉,和一件破烂的黑袍。
烂肉里,有一点微弱的光,在闪烁。
是魂光。
古尘的魂。
林风走过去,蹲下,伸手去碰那点魂光。
魂光很弱,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灭。但触手的瞬间,林风脑子里响起古尘的声音,很轻,很虚弱:
“施主……快走……第三路……来了……三个……炼虚巅峰……挡不住……”
“我知道。”林风说,声音很轻,“你先休息。”
他双手结印,是《不灭经》里温养魂魄的法门。一缕灰蒙蒙的气从他掌心渡出,裹住那点魂光,慢慢收进怀里。
魂光安静下来,像睡着了。
林风抬头,看向黑暗深处。
那里,三道身影,缓缓走出来。
一个穿血袍,扛着柄门板大的砍刀,刀身上血迹未干,还在往下滴。一个穿白袍,手里拎着根哭丧棒,脸上戴张惨白的面具,没五官。最后一个穿黑袍,看不清脸,但手里托着个漆黑的葫芦,葫芦口有黑气往外冒。
三个人,三个炼虚巅峰。
血袍的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哟,影杀使那老狗死了?死得好,省得老子动手。”
白袍的没说话,但面具底下,传出嘿嘿的怪笑,像夜枭哭。
黑袍的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林风,交出混沌寂灭体本源,留你全尸。”
林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要打就打,废话真多。”他说。
血袍的收起笑,眼神冷下来:“找死。”
他动了。
没见迈步,人已经到林风面前,砍刀带着腥风,当头劈下。
刀很快,快得只剩一道血光。
但林风更快。
《不灭经》第八神藏虽然碎了,但碎片在血肉里,让他肉身强到一个变态的地步。他侧身,让过刀锋,左手成爪,抓向血袍手腕。
血袍冷笑,手腕一翻,砍刀变劈为削,斩向林风脖子。
林风没躲,右手并指,点向血袍眉心。
以命换命。
血袍脸色一变,收刀后退。
他退,林风进。
一步踏出,地面炸开。林风像炮弹一样撞进血袍怀里,肩膀顶在他胸口。
“砰!”
血袍倒飞出去,撞碎一段城墙,才稳住身形。他低头,胸口铠甲碎了个大洞,底下皮肉塌陷,骨头不知道断了几根。
“有点意思。”血袍舔了舔嘴角的血,眼神更冷。
白袍和黑袍没动,就在那看着,像看戏。
“老血,行不行啊?”白袍怪笑,“不行换人。”
“放你娘的屁!”血袍骂了句,砍刀往地上一插,双手结印。
他身后,血光冲天而起,化作一尊三丈高的血色虚影,面目狰狞,獠牙外露,手里也拎着柄砍刀,跟血袍那柄一模一样。
“血神法相。”血袍狞笑,“小子,能死在这招下,你该知足。”
血色虚影动了,一刀劈下。
这一刀,比刚才快十倍,重百倍。刀还没到,刀风已经压得地面龟裂,碎石乱飞。
林风没退。
他抬起右手,五指虚握。
掌心里,灰蒙蒙的气团浮现,旋转,越来越大。
混沌归墟。
雏形。
“去。”林风轻喝,将气团推出。
气团晃晃悠悠,迎向血色刀光。
接触的瞬间,没有声音。
刀光,虚影,血袍脸上的狞笑,全都凝固了。
然后,像沙子堆的城堡遇到潮水,一点点崩溃,消散,化作虚无。
气团继续往前,飘向血袍。
血袍脸色终于变了,想退,但来不及。
气团沾到他衣角,衣角消失。沾到皮肤,皮肤消失。沾到血肉,血肉消失。
“不——!”血袍惨叫,疯狂后退,但那气团像附骨之疽,甩不掉,挣不脱。
三息。
血袍没了,连点灰都没剩。
地上,只留下一滩血水。
白袍和黑袍,终于动了。
面具底下,白袍的眼睛眯起来:“混沌归墟……雏形?有意思。”
黑袍托着葫芦的手,紧了紧。
林风站在原地,喘着粗气,额头冷汗直冒。
混沌归墟,哪怕只是雏形,用一次也够他受的。不灭道胎碎片在体内乱窜,经脉像要炸开。
但他没露怯,盯着剩下两人:“下一个,谁?”
白袍嘿嘿笑,没说话,手里的哭丧棒轻轻一晃。
“叮铃……”
很轻的铃声。
但林风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锤子砸中,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是神魂攻击。
“小心!”金鹏吼了一嗓子,独臂抡起断枪就冲。
但他刚动,黑袍动了。
葫芦口打开,黑气喷涌而出,化作一只漆黑大手,抓向金鹏。
萧辰出剑。
剑光如虹,斩向黑手。
但剑光碰到黑手,像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黑手不停,继续抓向金鹏。
金鹏咬牙,独臂上金光暴起,一拳轰出。
“砰!”
金鹏倒飞出去,撞在城墙上,嘴里喷出口血。独臂软软垂下,骨头又断了。
黑手继续抓向林风。
林风想躲,但白袍的哭丧棒又晃了一下。
“叮铃……”
脑子又嗡的一声,动作慢了半拍。
黑手抓住他脖子,把他提起来。
“小子,”黑袍嘶哑的声音响起,“混沌归墟是厉害,但你能用几次?”
林风被掐得喘不过气,脸憋得发紫。但他没挣扎,只是盯着黑袍,咧嘴笑,笑得狰狞。
“一次……”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就够了。”
他左手并指,点在右手手腕上。
“不灭经,爆!”
右手手腕,炸了。
血肉横飞。
但炸开的血肉里,不是血,是灰蒙蒙的气——混沌寂灭气。
气沾到黑手,黑手开始消失。
黑袍闷哼一声,松开手,后退。
林风摔在地上,右手手腕血肉模糊,白骨都露出来了。但他没停,左手撑地,站起来,盯着黑袍和白袍。
“再来。”他说,满嘴是血。
白袍和黑袍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凝重。
这小子,是疯子。
“一起上。”白袍说,哭丧棒举起来。
黑袍点头,葫芦口黑气再次喷涌。
但就在这时,林风身后,他的影子,忽然站了起来。
不是比喻。
是真的站了起来。
从地上,像个人一样,直挺挺站起来,立在林风身后。
影子的脸,模糊一片,但能感觉到,它在笑。
它在笑。
然后,影子伸出“手”,搭在林风肩膀上。
林风身体猛地一僵。
他感觉到,一股庞大到无法形容的力量,从影子手里传来,灌进他身体。
那不是他的力量。
那是……寂灭。
纯粹的,古老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寂灭。
“嘿嘿……”影子在他耳边低笑,声音跟他一模一样,但更冷,更邪,“用我的力量……杀光他们……”
林风眼睛,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