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一身深紫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刻着些年岁痕迹。
“起来吧。”
目光掠过淑贵妃,落在司徒窈身上,眼角微微一扬,“才几天没见,窈公主个子又窜了一截。”
司徒窈眼睛笑成两弯月牙,小短腿哒哒往前挪两步。
“皇奶奶今天气色真好,比上回看着好多啦!”
她踮起脚尖,仰着小脸,声音清亮。
太后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手中那柄湘绣团扇停在半空,再没扇动一下。
淑贵妃赶紧伸手捂住她的小嘴,顺手把她拽回自己裙边。
“太后恕罪!窈窈年纪小,说话不过脑子,冒犯了您。”
司徒窈眨巴眨巴眼,亮晶晶地盯着太后看。
她真没胡说,皇奶奶脸色是透亮不少啊!
眼下乌青淡了,唇色都比上回红润三分。
明明是句实话,咋反而惹她不高兴了?
她抿了抿嘴,手指悄悄抠住淑贵妃的衣角。
一道冷光嗖地扫过她脸颊,那视线只停留半瞬,却让她耳尖发麻,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转眼间,太后又挂上了温温和和的笑:
“淑贵妃不必拘礼。你可是宫里头一位贵妃,用不着事事绷着。”
她将团扇缓缓收拢,搁在膝头。
她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淑贵妃身上来回打量。
见她好好穿着自己挑的这套衣裳,嘴角满意地压了压。
可这一幕,全被司徒窈悄悄记进心里。
她悄悄松开淑贵妃的衣角,越发笃定,皇奶奶身上,绝对藏着大猫腻。
这念头一起,便像钉子一样扎进脑子里,越想越实。
“皇奶奶,这身衣裳娘亲穿着真亮堂啊!窈窈也想穿一件,行不行嘛~”
软糯糯的童音刚飘出来,太后唰地一下把视线收了回去。
她缓缓扭过头,目光扫向司徒窈,那眼神,像冻了一冬的冰碴子,又冷又硬。
“你这小猴子整天上蹿下跳,哪儿配穿这料子?”
司徒窈眨巴两下眼,小眉头轻轻拧着,心里嘀咕得更响了。
皇奶奶看娘亲的眼神,咋老黏在人家身上?
热乎得有点过头了,不像寻常长辈瞧儿媳的样子……得试试水。
一碟碟玲珑剔透的小点心,早被宫人端到了淑贵妃跟前的小几上。
桂花糕软糯,豌豆黄细腻,玫瑰酥层层分明,整整齐齐排成三列。
太后也跟着起身,步子轻快地走下来,挨着淑贵妃坐定。
她伸手就攥住了淑贵妃的手腕,“丫头,你可想清楚了?”
“这辈子,真铁了心要跟陛下绑一块儿?”
她声音压得低,每一个字都敲在淑贵妃耳中。
她眼里翻涌的东西,说不清是疼是恨,还是别的什么,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淑贵妃微微一怔,不多时才反应过来,忙笑着点头。
“臣妾进了宫门,心就早交给陛下了。生是皇上的人,死是皇上的魂。”
话音刚落,太后瞳孔一缩,眸底掠过一道狠光,握着她的手猛地又收紧几分。
“好……真好。”
嘴上夸着,可站在她脚边的司徒窈一眼就看见,太后嘴角往上扯,不是笑,带着股说不出的邪气。
小手飞快摸进腰间小布包,指尖一勾,将早备好的黄纸符悄悄攥进掌心。
“皇奶奶~抱抱!”
司徒窈突然高举两只小短胳膊,一头扎过去,跟颗炮弹似的撞进太后怀里!
太后正低头和淑贵妃说话,哪料到这小不点说扑就扑?
整个人猝不及防,后背磕在紫檀木椅背上。
“哎哟喂——!”
她身子一晃,差点歪倒。
旁边一道黑影闪来,大手一捞,直接把司徒窈从太后身上拎开。
“太后安否?”
那人单膝点地,嗓音低沉。
司徒窈踉跄着连退三步,差点坐地上,幸亏淑贵妃眼疾手快,一把搂住她肩膀。
“窈窈!”
淑贵妃脸色发白,立马拖着司徒窈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磕在冰凉的地板上。
“太后饶命!臣妾回去一定狠狠管教这孩子,再不敢让她乱扑乱撞!”
“她年纪小,不懂规矩,全赖臣妾失察、失教!”
太后缓过一口气,胸口起伏渐渐平复,抬眼瞧见她跪着,立刻起身,快步上前,亲手把她搀起来。
“在我这儿,别动不动就跪。我又不是皇上,没那么多规矩。”
可看着眼前这个低眉顺眼、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淑贵妃,太后心里却像泼了滚油。
司徒翊那个混账,竟把当年踩着云霞下凡的仙子,生生磨成了个怕风怕雨的鹌鹑!
天天绷着脸守那些老掉牙的条条框框,一点活泛劲儿都没有!
司徒窈全程没吭声,就仰着小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瞅向太后身边那个小太监。
这人身上的味儿……咋这么耳熟呢?
好像以前打过照面。
可脸又完全没印象,肯定是头一回见。
小太监冷不丁对上她那双星星似的眼睛,手一抖,心也跟着一跳。
赶紧把脑袋一垂,假装看自己鞋尖,再也不敢抬眼皮。
“皇奶奶别生气呀~刚刚窈窈是看您和娘亲聊得热乎,心里一高兴,就想让您抱抱嘛……”
她歪在淑贵妃胳膊上,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声音软乎乎的。
太后只斜了她一眼,袖子一甩,“行了行了,哀家还能跟个奶娃娃较真?”
这小丫头底子不浅,好歹也是神女亲生的,眼下动她,还得掂量掂量。
司徒窈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整齐齐的小白牙,
一把攥紧淑贵妃的手,“那我们就不打扰啦,皇奶奶慢坐~”
话音还没落,小脚丫已经蹽开,拖着淑贵妃直奔门口。
“窈窈,你慢点。”
淑贵妃被拽得一个趔趄,福都没来得及全,只能冲太后歉意地抿了抿嘴。
望着母女俩越跑越远的身影,太后脸上那点温色全没了,眼神凉得像结了冰碴子。
宫人屏息垂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没人敢抬头多看一眼。
“烦人的小屁孩。”
太后嗓音低哑,说完便将目光转向殿角阴影处。
“主子,这丫头比小的强太多。上回岳贺山,噬神阵她随手一碰就散了。”
元久年早已悄悄变回原样,猫着腰凑上前,压着嗓子禀报。
太后指尖一掐,掌心腾起一股黑气,脸色也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原想给她条活路,免得神女难受。现在嘛……留着,反倒是个祸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