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定后仰起脸,鼻子都快贴上墨衡的手背了,声音陡然发紧。
“师父!你咋啦?身子不舒服?”
听见这声脆生生的喊,墨衡眼皮猛地一掀,眼睛睁开了。
他咬着牙坐直身子,嗓子有点哑,“窈窈……你来啦……”
他眼下乌青发黑,两颊塌得厉害,头发乱糟糟全是白的,人瘦得脱了形。
才几天不见,那个整天笑呵呵、走路带风的师父,怎么一下就蔫成了这样?
司徒窈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打转。
她赶紧吸了吸气,把泪意压下去,小拳头悄悄攥紧。
她蹽着小短腿凑近,“师父,您找大夫瞧过了没?这病看着可吓人!”
一见她,墨衡脸上阴云散开不少。
嘴角牵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角的褶子松了几分。
他喘了口气,把司徒窈捞起来,稳稳抱到自己身边,“傻孩子,小毛病罢了,不碍事。”
话音刚落,他喉间滚过一阵压抑的咳嗽,肩膀轻轻震动。
何伯张了张嘴,想说话又不敢说。
墨衡立马摆摆手,“何伯,你先出去吧。”
司徒窈眨眨眼,心说,准有事儿!
“师父,您要是哪儿疼、哪儿不得劲,千万要告诉我!”
“我回去就跟爹爹说,叫太医院的老太医来给您看,保准药到病除!”
墨衡低头瞅着这张急得冒汗的小脸,抬手捋了捋胡须,突然哈哈笑起来。
“好!真不愧是我徒弟!就冲这话,师父躺棺材板上都能笑着合眼!”
“不许瞎说!”
司徒窈小脸一绷,胳膊一张,双手死死搂住他腰背。
“阴差叔叔来了我也拦着!谁也别想带走我师父!”
她声音闷在他衣服里,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极清。
墨衡喉头一哽,张了张嘴,啥也没说出来。
枯树枝似的大手慢慢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眼眶热乎乎的,硬是憋住了没掉泪。
“来,窈窈,咱们学点新的。”
他站起身,脚下一晃,身子歪斜半寸,又被司徒窈伸手扶稳。
两人挪到窗边书桌那儿。
司徒窈才发现,师父抬个脚都像踩棉花,一步三晃。
她一直紧紧扶着他胳膊,生怕他一歪栽倒。
见他要坐下,她立马拽过软垫,垫在他后腰上,
“师父,咱明天再念书行不行?我不赶时间!”
她仰起脸,目光直直迎上他的视线,声音放得很轻,却很稳。
这次真不是撒娇偷懒,她亲眼看见,师父就走了那么几步路,额头上的汗珠子就往下滚。
他不说,可她心里门儿清,这人,早撑不住了。
墨衡咧嘴一笑,手有点发飘,慢慢伸过去把桌上那本旧书拿了起来。
“师父好着呢,就趁着现在还能张嘴,多教窈窈几招。”
他翻开书页,“这满肚子的本事,也就你能全盘接住,要是不留点干货,我闭眼都不踏实。”
他顿了顿,把书往她那边推了推。
司徒窈心里咯噔一下,她没伸手去接书,只是看着那页纸。
咋师父这话听着怪不对劲呢?怎么跟交代后事似的……
她把这句话咽了回去,“嗯嗯!窈窈耳朵竖得老高,一个字儿都不漏!”
墨衡开口说话时,声音没了以前那种中气十足的劲,反倒像温水泡茶,轻轻缓缓。
可讲课照样活灵活现,比说书先生还带劲儿,三句两句就惹得司徒窈笑出小奶音,咯咯停不下来。
小丫头坐得端端正正,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托着下巴,小脑袋瓜子一晃一晃,问题一个接一个往外冒。
时间一点点过去,司徒窈小手正指着一行字,刚要开口提问。
墨衡脸一下白了,眼珠子猛地瞪圆,喉头一涌。
一大口鲜红喷出来,直接糊在她手里的书页上,像泼了一朵刺眼的花。
“师父!”
司徒窈吓得手一抖,书都掉在了地上。
她扑过去抱住摇摇欲坠的墨衡,小手在他背上急急忙忙拍着,声音软叽叽。
“我不学了!咱躺下歇会儿,行不行?”
她鼻里全是药物的气味,肩膀一耸一耸,却强忍着没哭出声。
心口像被小爪子揪着,又酸又疼。
墨衡脸色灰白如纸,额头上豆大的汗粒往下砸,呼吸像拉破风箱。
他胡乱抹了把嘴边血渍,硬是扯出个笑:“没事儿,窈窈别慌,师父缓口气就好。”
他抬起左手,想拍拍司徒窈的背,手抬到一半便垂了下去。
“师父你别动!”
司徒窈矮身绕到他背后,小小一团贴着他后背站定。
她踮起脚尖,小手悬在离他衣衫半寸处,掌心朝前。
她悄悄闭眼,心里默念一句,把小手贴了上去。
霎时间,一道暖融融的金光从她掌心流出来,像阳光化成的溪水,温柔地裹住墨衡。
光晕无声漫开,沿着他脊骨向上爬,又悄然渗入衣料之下。
墨衡浑身一松,胸口那股憋闷一下子散了,整个人轻得像能飘起来。
他眼皮一沉,肩膀终于卸下全部力气,向后微微靠去。
“窈窈,你这……”他早听人提过,自家徒弟天生异能,能唤阴引灵,通幽达冥。
可一直当故事听,今儿才算亲眼撞见,真真是神了!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脑子清明,手脚也利索了,干脆牵起司徒窈的小手,往软榻那边走。
“有你在,师父真就没什么放不下的了。”
司徒窈却还噘着嘴,睫毛忽闪忽闪,大眼睛湿漉漉的,全是担心。
“可这个力气……只能顶半天,过了时辰,就再也帮不上师父了……”
冥王之力是地府那边给的,揍人挺在行,可救活人?
那真不沾边。
顶多让人精神头儿旺一阵子,转眼就打回原形。
头顶忽然一暖,司徒窈仰起脸,师父正低头看着她,眼神软乎乎的,全是宠。
“半天,够了。”
墨衡的脸色唰一下沉下来,眼睛里那股劲儿变了,又沉又凉。
“窈窈……师父,想托你办件事。”
“托我?”
司徒窈吓了一跳,手指头直戳自己鼻子,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能叫托!师父让我干啥都行,那是本分,哪能说托啊?”
墨衡听了,嘴角一翘,眼角都舒展开了,心口像被小手轻轻揉了揉。
“好孩子。”
他转过身,慢吞吞掀开枕头,从底下摸出一幅旧画轴,摊开在司徒窈眼前。
“窈窈,瞧瞧,画上的人……你认得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