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黑坐直身子,歪着脑袋瞅她,眉头一挑:“你认真的?”
他尾巴尖垂下来,贴着床单轻轻扫了两下,耳朵竖得笔直。
司徒窈鼓起腮帮子,认真点头,“嗯!小孩儿说话算数,撒谎要吃三天苦瓜!”
她把右手抬起来,伸出小拇指,“不信你拉我手心,咱们一言为定!”
他俩争来争去几百上千年,不就为谁该喊对方一声哥嘛。
当年在奈何桥头初见,两人就吵得不可开交。
吵过孟婆汤锅,绕过望乡台石阶,连十殿阎罗都听烦了。
回了阴间,随便找个黄历挑个吉日,让小白端杯茶,脆生生叫一声大哥。
一想起来就感觉美滋滋的。
至于真实岁数,反正他俩加起来活了八百个朝代,早就不较真岁数啦。
大黑一下乐开了花,脑袋瓜一个劲往司徒窈怀里拱。
此刻倒真像只急着讨食的大黑犬了,差点把她撞得栽个趔趄。
他前爪搭在她膝头,尾巴摇得越来越快,痒得她缩脚又笑。
司徒窈忙用手撑住身侧床沿,咯咯笑得前仰后合,“拉钩!明天咱一块儿出宫哈。”
“我要去给师父师娘上香。”
大黑一下弹起来,尾巴甩得跟风火轮似的,左右乱晃,“出宫!出宫!出宫!”
他原地蹦了三下,喉咙里滚出一串短促的呼噜声。
这皇宫他早待够了。
冷冰冰、静悄悄的。
要不是看冥王大人面子上不好走,再加上宫里姑娘们上的点心香甜,他早溜去西山摸猴崽子去了!
正蹦跶着,他忽然顿住,跑回床边,爪子一拍枕头。
“大人,猜猜我在景阳宫刨出啥宝贝?”
他蹲坐在床沿,前爪并拢,尾巴盘在脚边,眼睛盯着司徒窈,一眨不眨。
“啥?”
司徒窈懒得猜,小手一下掀开枕头。
两页焦边卷角的旧纸赫然躺那儿,她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她赶紧抓起来捧在手心:“幽渊宝典?!”
手指触到纸页的瞬间,一股微弱的阴寒气息顺着手掌钻进皮肤。
她下意识缩了缩,又立刻稳住,将两张纸小心摊平在掌心。
纸页正面是三行竖排小字,背面密密麻麻布满符纹。
她睫毛扑簌扑簌直扇,呼吸变得轻而急促,却始终托得极稳。
“大黑,这玩意儿你在哪儿扒拉出来的?”
她侧过头,视线从纸页移向床边那只蜷着尾巴的大黑狗。
“景阳宫废墟里刨的!估摸着那妖怪跑路太急,兜不住,顺手漏下了。”
大黑仰起脸,胡须一翘一翘的。
它抬爪抹了把脸,耳朵往后贴了贴,又甩了甩脑袋。
司徒窈皱着小鼻子,歪着脑袋使劲儿琢磨。
昨天的那个男人,到底在哪儿见过?
他没说过话,但只是站在那,都会让看见的人遍体生寒。
“大黑,你撞见他没?我咋一瞅他就觉得熟得很呢?”
她把纸页翻过来又翻过去,目光在符纹间来回扫视。
脸是真见过,可名字、身份、事儿……全卡在嗓子眼儿出不来。
记忆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轮廓清晰,细节全无。
她揪了揪自己鼓鼓的脸颊,眼珠子滴溜乱转,小眉头都快拧成麻花了。
大黑一下跳上床,挨着她屁股墩儿坐稳。
扭了两下,选了个最松快的姿势,把毛乎乎的大脑袋搁在她肉乎乎的小腿上。
他舒服得直哼哼,尾巴尖儿都翘起来了:“我到的时候,人早跑没影了,真没瞅见。”
“但既然他能顺走《幽渊宝典》,你还说眼熟,那八成就是地府里混饭吃的。”
“大人,您再捋捋,最近地府丢没丢谁?”
它喉咙里滚动着低低的咕噜声。
“丢人?”
她出来那天,判官叔叔、牛头马面都在岗上呢,一个没少啊!
她掰着手指数了一遍,又数一遍。
突然猛地瞪圆了那双澄紫色的眼睛,小嘴微张,整个人僵住了。
“不会吧……是……他?!”
她慢慢放下捏着纸页的手,最后一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大黑耳朵一竖,嗖地抬起了头:“谁?!”
它前爪往前探了半寸,整个身子向前倾。
“你也掉过忘川河,才变回小毛团子对吧?那河上结界准是他设的!”
“咱俩稀里糊涂栽进去,不就是因为他最懂那条河?”
“再想想,咱刚出事那会儿,地府里,少了个谁?”
奶声奶气的话一落,大黑黑豆似的眼珠子瞪得滚圆,尾巴也僵在半空,连呼吸都屏住了。
“摆渡的?!”
司徒窈用力点头,一把捧住大黑毛茸茸的脑袋,蹭过他耳后的绒毛。
“哎哟喂~我家大黑可太灵啦!就是他!”
大黑愣在那儿,喉咙里咕噜了一下。
“这……这天天撑船、收船钱的老哥,咋就干出这么大事儿来了?”
司徒窈伸手弹了下他脑门,眼睛亮得像星星,睫毛一颤一颤。
“刚夸你聪明,转头又迷糊!他要是真想当冥王,蹲地府角落偷练千年不香吗?”
“犯得着往人间跑?还偷偷摸摸搞这些?我估摸着啊,就为一个人。”
娘亲……到底啥时候跟摆渡人搭上的线?
可惜娘亲忘了从前是神女的事儿,问也白问。
“唉,算了算了!”
小身子一歪,咕咚躺平,小脚丫还翘在半空晃了两下。
眼皮像灌了铅,眨眼就沉了下去,呼吸变得又轻又匀。
……
皇城大街上,毫无征兆地卷起一阵怪风。
行人刚眨下眼,再睁,满眼已全是飞沙。
“这风也太大了吧!大冬天的呼呼刮。”
“可不是嘛!你快瞅那边,风里好像卷着个影子!”
“瞎说啥呢?天都黑透了,你可别自己吓自己,咱麻溜儿回家!”
抬头一瞧,天早黑得像泼了墨,云层压得极低,连一丝月光都透不出来。
大伙儿脚底生风,埋头就往家走,衣袖被风扯得啪啪作响。
萧御煌脸白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一身黑袍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袍角翻飞。
他搂着那只半死不活的大猫,猫耳软塌塌垂着,尾巴尖无力地拖在地上,眼睛半睁不睁。
他眼睛黑得不见底,扫过皇城每一条街、每一堵墙。
得找个落脚的地儿。
伤口再拖下去,真得交代在这儿。
他左肩的裂口不断渗血,布料早已被浸透,黏在皮肉上。
右腿的小腿肚也被划开一道深痕,血珠顺着脚踝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