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老三被抓后,青远市非法采矿的盖子被掀开了一角。
刘敬乘胜追击,又查封了三个矿口,扣押了价值上千万的设备。
消息传到省里,有人拍手叫好,有人坐立不安。
吴良友知道,坐立不安的人里,包括省里的一些实权人物。
韩老三虽然只是个“泥鳅”,但他吐出来的泡泡却暴露了水下的暗流——他在审讯中交代,他每个月给青远市局的几个干部定期送钱,少则几千,多则几万,累计数额不小。
他还透露,他姐夫的矿在被查封之前,有一个神秘的投资人投了一大笔钱,帮他姐夫扩大生产规模。
那个投资人从来不露面,只通过一个律师跟他姐夫联系。
“那个律师叫什么?”吴良友问刘敬。
“姓严,严志诚。省城志诚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我们查了一下,这个严律师不简单——他代理过的矿企纠纷案至少有十几起,遍及青远、太平、江源三个市,而且赢多输少。”
刘敬翻开记录本,“更蹊跷的是,他代理的这些案子,承办法官有好几个是同一批人。我们怀疑他在法院系统有关系网。”
吴良友的眉头皱了起来。
一个律师,代理十几起矿企纠纷案,赢多输少——这本身就说明问题。
矿产资源纠纷涉及的利益巨大,法律关系复杂,不是普通律师能玩得转的。
这个人背后,一定有人。
“你继续查严志诚的社会关系,特别是他跟法院、跟省厅、跟地方政府官员的往来。但要小心,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刘敬走后,吴良友靠在椅背上,陷入了沉思。
他突然意识到,他面对的对手可能比韩老三、钱大勇这些矿老板更难缠——韩老三们充其量是黑石留下的残渣余孽,靠偷挖矿石捞点钱,格局不大;但那个隐藏在幕后的投资人,那个从未露面的“神秘人”,可能是一个真正的“地下组织部长”——他能调动律师、收买法官、渗透行政部门,编织了一张庞大的保护网。
这个对手,会是谁?
几天后,省气象局拉响了橙色预警。
电话是气象局局长老周亲自打来的,语气比上次更急促。
上次预警只是担心,这次是确认——台风“海燕”突然转向,预计三天后从邻省登陆,外围云系将覆盖全省。
清远、太平、江源三市正好处于台风外围的强降雨带上,未来四十八小时内降雨量可能突破历史极值。
“吴厅长,我们刚跟国家气象局会商完,这次台风的水汽含量非常大,而且是慢速移动型,在一个地方停滞的时间长,降雨强度大、持续时间久。我怕你们的地质灾害隐患点扛不住。”
老周的声音很严肃。
吴良友的心猛地一沉。
他挂掉气象局的电话,立刻拨通了地灾防治处处长老韩的电话。
“老韩,台风‘海燕’要来了。你把全省的地质灾害隐患点清单调出来,按危险程度排序,最危险的前十个点,我要亲自去看。另外,通知青远、太平、江源三市的地灾防治部门,从今晚开始进入临战状态,所有监测人员到岗到位,每两个小时报一次数据。”
“明白。吴厅,您要亲自下去?”
“我不下去,出了事谁负责?”
吴良友的声音很坚决,“你马上安排车,我今晚就出发。”
他放下电话,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
林少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行程安排,脸色有些担忧。
“吴厅,您下周还有三个重要的会——周一厅党组会,周三是全国自然资源系统视频会议,周五是省长主持的地灾防治协调会。您现在下去,这些会怎么办?”
“党组会推到下周,视频会让副厅长代我参加,省长那边我亲自打电话解释。”
吴良友头也不抬,“少虎,人命关天的事,比什么会都重要。”
林少虎没有再劝。
他跟了吴良友好几年,知道他的脾气——一旦下了决心,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吴良友出发前,给王菊花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王菊花正在厨房里包饺子,话筒里传来剁馅的声音和她轻快的哼唱声。
“菊花,我今天不回来了。”
“又要加班?”王菊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失落,但很快掩饰住了,“没事,你忙你的。饺子我给你冻起来,等你回来再煮。”
“不是加班。台风要来了,我得去青远市。那边有几个地灾隐患点,我不去看看不放心。”
吴良友的声音有些沙哑。
电话那头沉默了。
剁馅的声音停了。
“良友,危险吗?”
“不危险。就是去看看,布置一下工作。你放心。”
“你每次都说放心。”
王菊花的声音开始发颤,“上次在杨柳镇,你说放心,结果差点被车撞死。上次在缅北,你说放心,结果躺在医院里一个多月。良友,你能不能不要骗我?”
吴良友握着电话,心里一阵酸楚。
他想起父亲当年在矿上的时候,每次出门前也是这样跟他妈说“没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矿坑。
他妈抱着他在门口站着,一直站到父亲的身影消失在山脚。
后来有一次,父亲没有回来。
“菊花,这次真的只是去看看。台风在邻省登陆,我们这边只是外围影响。再说了,我带着老韩一起去,他是地质专家,有他在,什么隐患都看得出来。”
王菊花又沉默了一会儿。
吴良友听到她在电话那头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你去吧。注意安全。饺子我给你留着。”
“好。你跟妈说一声,让她别担心。”
“我才不说。说了她又要睡不着。”
挂了电话,吴良友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面是母亲的照片,那是吴语去年回家时拍的。
母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拿着遥控器,对着镜头笑。
笑得很淡,但很温暖。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拿起公文包,走出了办公室。
车队在夜色的掩护下驶向青远市。
吴良友坐在副驾驶上,一路上没有说话,只是借着车窗外的微光看手里的隐患点分布图。
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每一个都代表着一颗定时炸弹。
他的手电筒光在图上慢慢移动,从一个红点到另一个红点,像是在清点敌人的兵力。
老韩坐在后排,时不时接一个电话,用沙哑的嗓音汇报着数据:“对,三号隐患点位移又加了零点五毫米……对,还在下雨……你继续盯着,有什么变化立刻通知我。”
雨在凌晨开始下。
起初是细密的雨丝,打在车窗上沙沙作响;后来雨越下越大,雨刮器开到最快也刷不净挡风玻璃上的水幕,只能看到前方模糊的路面。
凌晨三点,他们到达了青远市西北部的杨家坪矿区。
这个矿区是周大福当年开发的最后一个矿,矿渣堆了将近二十米高,堆积量达数十万立方米,像一个巨大的黑色金字塔矗立在山坡上。
矿渣堆的正下方不到五百米,就是杨家坪村的三十多户人家。
雨中的杨家坪矿区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矿渣被雨水冲刷后释放出的化学物质混在空气里,呛得人直咳嗽。
吴良友穿着雨衣站在矿渣堆下面,用手电筒往上照了照。
光柱穿透雨幕,照在矿渣堆的表面——雨水已经在矿渣堆上冲刷出了一道道深沟,浑浊的黄水顺着沟壑往下淌,带着泥沙和碎石,在矿渣堆底部形成了一个泥浆池,池子里的水已经涨到了脚踝。
“老韩,这个矿渣堆的稳定性怎么样?”
吴良友的声音被雨声盖住了一部分,他不得不提高嗓门。
老韩蹲在地上,用手电筒照着矿渣堆底部的一道裂缝。
裂缝大概有两指宽,从底部一直延伸到矿渣堆的中部,长度至少有七八米。
“不好。”
老韩站起身,脸色很难看,“位移监测数据一直在往上走,昨天还是三毫米,现在已经到五毫米了。这个速度超出了正常范围。而且裂缝在扩大——昨天还是铅笔那么粗,现在已经能塞进两根手指了。如果雨继续下,矿渣堆的饱和度达到临界点,极有可能发生滑坡。矿渣滑坡跟山体滑坡不一样——矿渣是松散体,没有基岩支撑,一旦滑下来,速度极快,下游的杨家坪村根本来不及跑。”
吴良友的拳头握紧了。
他转身对身后的刘敬说:“刘局长,你马上去杨家坪村,通知村干部,做好人员转移的准备。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天亮之前,所有人必须转移到安全地带。”
“明白。”
刘敬转身就跑,身后溅起一片水花。
吴良友和老韩继续守在矿渣堆下,监测着裂缝的变化。
雨越下越大,雨衣早就湿透了,雨水顺着领口灌进去,从里到外都湿了。
吴良友的手电筒一直照着那道裂缝,眼都不敢眨。
突然,老韩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电话,脸色瞬间变了。
“吴厅,气象局紧急通知——台风‘海燕’的路径突然改变,中心将直接从我省南部穿过。青远市正好在台风中心路径上。未来十二小时,降雨量可能达到特大暴雨级别——两百五十毫米以上。”
吴良友站在雨中,抬头看了看天空。
天空黑得像锅底,雨幕中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震耳欲聋的雨声和远处的雷声。
两百五十毫米——这个数字让他后脖颈发凉。
青远市全年平均降雨量也才一千多毫米,一天之内下掉四分之一的年降雨量,这不是雨,是灾难。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刘敬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嘈杂——风声、雨声、人的喊叫声混在一起。
“刘局长,你那边怎么样?”
“吴厅,老百姓不肯走。他们说房子在这里,猪在这里,祖宗坟在这里。雨下再大,他们也不走。”
吴良友咬了咬牙:“你等我。我来跟他们说。”
他挂了电话,对老韩说:“你继续盯着监测数据。一旦位移超过临界值,立刻给我打电话。”
“吴厅,您不能去!矿渣堆随时可能滑坡,您去村里就是往枪口上撞!”
“村里有三十多户人家,一百多口人。”
吴良友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雨幕中,“他们不走,我就在这里陪着他们。”
他转身冲进了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