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省矿产资源开发秩序整治工作推进会后,吴良友把“三区划定”作为首要任务来抓。
所谓“三区划定”,就是把全省的矿区划分为禁采区、限采区和开采区——禁采区内的矿山全部关停,一视同仁,谁也不能例外;限采区内的矿山严格控制开采规模和开采方式;开采区内的矿山规范管理,边开采边治理。
这个方案在厅党组会上讨论的时候,争议很大。
规划处的张显贵第一个发言,推了推老花镜,慢条斯理地说:“吴厅,划定三区涉及到地方政府的利益。有些地方靠矿山吃饭,你把他们的矿山划到禁采区,等于断了他们的财路。上次我们去太平市调研,当地领导就明说——‘你们把矿都关了,我们吃什么?’”
耕保处的李处长接着说:“太平市还不是最难办的。青远市那边有几个铅锌矿是市里的纳税大户,一年交税几个亿。你把他们的矿划到禁采区,青远市的领导能同意吗?”
吴良友的眉头皱了起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苦味很重。
“反对也要划。这是国家的规定,不是我们省自己拍脑袋想出来的。谁要是敢反对,让他来找我。我吴良友在江源的时候关了几十个非法采矿点,得罪的人多了去了,不在乎再多得罪几个。”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刘敬打破沉默,大嗓门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响亮:“吴厅,我支持划三区。执法监察局这些年在下面执法,最大的困难就是没有明确的界限。哪些地方能开矿,哪些地方不能开,没有硬杠杠。等三区划定了,界线清楚了,谁再敢越界,我们执法就有依据了。”
修复处的赵处长举手发言:“吴厅,我建议划定三区的同时,把矿山生态环境修复的责任也明确下来。从采矿权出让收益里提取一定比例,建立矿山生态环境修复基金。谁开采,谁受益,谁就要出钱修复。不能把烂摊子留给政府,更不能留给老百姓。”
吴良友的眼睛亮了一下。
“赵处长,这个建议好。你写一个详细方案,下周一之前交给我。”
会议开了整整三个小时。
散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吴良友回到办公室,点了一根烟,站在窗前。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如织。
他想起太平市的青山镇,想起杨柳村那个老太太,想起老田那口被污染的井。
那些地方没有霓虹灯,没有车水马龙,只有被挖烂的山头和喝不上干净水的百姓。
手机震了。
他低头一看,是王菊花发来的短信:“良友,你今天开会累不累?妈说你周末要回来,她已经把五花肉买好了,放在冰箱里冻着呢。吴语说等他考上研究生,要请你吃大餐。”
吴良友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回复道:“好。周末一定回去。”
他刚放下手机,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林少虎,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脸色却不太好看。
“吴厅,张显贵刚才在走廊里打电话,我路过时听到几句。”
林少虎把茶杯放在桌上,压低声音,“他好像在跟什么人汇报今天会议的内容。说您态度很强硬,三区划定肯定会得罪不少人。还提到了青远市那几个纳税大户,说‘这事不能让吴良友一个人说了算’。”
吴良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
“他站在走廊里打电话?也不怕被人听见?”
“走廊里没人,他大概以为大家都走了。我刚好回去拿文件,撞见了。他看到我就挂了电话,脸色不太自然。”
吴良友沉默了片刻。
张显贵——这个在厅党组会上总是第一个发言的老处长,每次说话都要引用政策条文,滴水不漏。上次讨论三区划定方案时他举手支持,说“我在规划处干了十几年,最痛心的就是看到好山好水被挖成了癞痢头”。
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颤,像是动了真感情。
如果这个人真的在往外递消息,那他的演技也太好了。
“少虎,你辛苦了。这件事你先不要声张,我心里有数。”
林少虎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吴良友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点了一根烟。走廊里张显贵的那通电话,让他想起马锋说过的话——“省厅的水很深。有些人看着和善,背地里可能捅你一刀。”
张显贵的背后是谁?青远市那些纳税大户的利益关系网有多深?吴良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烟雾在他头顶盘旋,像一团化不开的雾。
接下来的一个月,吴良友带着规划处、耕保处、执法监察局的人跑遍了全省十四个地市,对每一个矿区进行实地核查。
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一二点才回酒店,有时候在矿上一待就是一整天,午饭就在矿上吃盒饭,风沙大的时候盒饭里能吃到沙子。
在青远市的一个铅锌矿区,吴良友爬上一座被挖得千疮百孔的山头,站在山顶上往下看。
山脚下是一个巨大的矿坑,深达百米,像大地上的一道伤疤。
矿坑里的积水是黄褐色的,散发出一股刺鼻的味道。
山体上到处都是塌陷的痕迹,裂缝像蜘蛛网一样向四周延伸。
“刘局长,你看看。”
吴良友指着那个矿坑,声音里带着愤怒和无奈,“这就是我们所谓的‘发展’。把山挖成这样,把水污染成这样,然后拍拍屁股走人。留下的烂摊子谁收拾?”
刘敬站在他旁边,沉默了很久。
“吴厅,这个矿是青远市最大的铅锌矿,开了十五年,采矿权人是一个叫周大福的老板。他跟省里的某些领导关系很好,所以一直没有人敢动他。”
“周大福?”吴良友转过身,“这个名字我听过。上次查钱大勇的时候,有人说他的矿背后还有更大的老板。是不是这个人?”
“就是他。周大福不只在青远有矿,在太平、江源都有产业。他跟孙副省长关系密切,孙副省长倒了之后他收敛了一段时间,但最近又活跃起来了。听说他在省里重新找了靠山,具体是谁还不清楚。”
吴良友站在山顶上,山风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看着那个巨大的矿坑,心里默默盘算着——周大福、张显贵、青远市局的老周,这些人之间有没有关联?黑石的残余势力还在不在?那些“休眠资产”有没有被激活?
“刘局长,周大福的矿,全部列入禁采区。”
刘敬愣了一下。“全部?他在全省有十几个矿,全部关停的话,阻力会非常大。他背后的关系网——”
“不管他背后是谁。”
吴良友打断他,“只要矿在禁采区,就必须关。你把核查报告写扎实,证据做充分。我倒要看看,谁敢站出来说‘这个矿不能关’。”
从青远市回来后,吴良友把全省十四个地市的核查情况汇总成一份报告,报给了省委省政府。
报告里详细列出了每一个矿区的现状、存在的问题、整改措施和时间表。
他用红笔标注了几个问题最严重的矿区,建议划入禁采区,永久关停。
报告报上去的第三天,省委书记亲自打来了电话。
“吴良友同志,你的报告我看了。工作做得很扎实,数据很详实,问题找得很准。我支持你的方案。三区划定,该关的关,该限的限,该开的开。不要怕得罪人,省委给你撑腰。”
吴良友的心跳得很快。
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书记,谢谢您的支持。我一定把工作做好。”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省委书记亲自打电话支持,意味着三区划定可以顺利推进了。
那些反对的人,再也不敢明着跳出来。
但他知道,明的不敢来,暗的一定会来。
手机震了。
他低头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吴厅长,三区划定的事,能不能通融一下?青远市那几个矿,养活了几千号工人,关了对地方经济影响太大。价钱好商量。”
吴良友盯着这条短信,瞳孔微微收缩。
他把短信截图发给了刘敬:“查这个号码。”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
窗外夜色正浓,远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他想起父亲的话——“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他这辈子没有卖给任何人。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收到那条短信的同一天晚上,在省城东边的一个高档住宅区里,几个人正坐在一间装修豪华的书房里,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份“三区划定”方案的复印件。
其中一个人正拿笔在青远市那几个铅锌矿的标注上画圈。
“这几个矿,必须保住。不管用什么办法。”
说话的人五十多岁,圆脸微胖,声音不高,但语气不容置疑。
“吴良友那边油盐不进。送卡退回来了,说情的人他也不见。”另一个人说。
圆脸男人笑了一声。
“那是还没找对方式。是人就有软肋。他不是有个儿子吗?不是有个老婆吗?不是有个老母亲吗?慢慢来,不急。”
他把笔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
“对了,张显贵那边怎么样了?让他盯着三区划定的进展,随时汇报。”
“张显贵最近有点慌。他说吴良友好像察觉到什么了,最近对他态度冷淡了不少。”
“让他稳住。他在规划处干了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一个刚上任的厅长,翻不了天。等三区划定的事尘埃落定,再想办法把吴良友挪开。”
窗外,夜色更深了。
远处的高楼上,有一扇窗户还亮着灯,橘黄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温暖。
而在这间书房的窗帘后面,几双眼睛正冷冷地盯着那扇窗户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