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行动”第一阶段总结报告刚报上去，吴良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青远市矿渣堆治理工地就打来了紧急电话。
电话是老韩打来的，声音急得像着了火。“吴厅，出事了。挖掘机在矿渣堆底下挖出了东西——不是石头，是废料。含砷的废料，量很大。挖掘机师傅闻到刺鼻的气味就停了，我们上去查看，发现矿渣下面埋着大量的黑色塑料桶，桶上贴着‘化工原料’的标签，但打开一个桶，里面是深褐色的膏状物，气味呛得人直咳嗽。我已经让工人全部撤出来了，现场拉了警戒线。”
吴良友握着电话，指节微微发白。他想起沈红在短信里说过的话——“黑石在青远市有一个秘密的危废填埋场，周大福的那个只是其中之一。”当时他以为那只是提醒，现在才知道那是预言。
“老韩，现场有没有人受伤？”
“没有。我让省环保厅派专家过来取样了。但吴厅，这些废料的量太大了——仅这个矿渣堆下面，初步估计埋了上千吨。而且周大福在审讯中交代，青远市西北山区不止这一处填埋点。”
吴良友的心猛地一沉。不止这一处——这意味着周大福的矿渣堆只是冰山一角。“你马上扩大排查范围。以这个矿渣堆为中心，方圆十公里内全部要查。我马上赶到。”
挂了电话，他立刻拨通了刘敬的手机。“刘局长，青远市矿渣堆下面挖出了含砷废渣，上千吨。周大福交代不止这一处。你马上安排人加强审讯周大福，让他把其他填埋点位置交代清楚。另外，宏泰贸易的资金流水查得怎么样了？”
“宏泰贸易的注册地在香港，法人代表是傀儡。但我们在资金流水里发现，这家公司每年向省内几家矿企支付‘废料处理费’，累计超过五千万。接受这些钱的矿企，有两家的法人代表是周大福的下属。还有一家，法人代表叫赵大勇，是周大福的表弟。”刘敬顿了顿，“而且，宏泰贸易的法律顾问，是严志诚。”
严志诚。吴良友的拳头握紧了。又是这个人。张显贵的白手套，韩老三的法律顾问，周大福的代理律师，宏泰贸易的法律顾问——这个人在黑石利益链上的角色，比他之前判断的更加重要。
“你继续盯死严志诚。他的通话记录、银行流水、出行轨迹，一点都不能漏。赵大勇那边，马上组织追捕。”
“明白。”
下午，吴良友驱车赶往青远市。到了矿区，老韩已经在路边等着了，穿着一身防护服，脸上戴着口罩。看到吴良友下车，快步走过来递上一套防护服。“吴厅，您先穿上。现场味道很大，有挥发性有机物。”
吴良友穿上防护服，跟着老韩走进矿区。矿渣堆已被挖开一个大口子，里面露出密密麻麻的黑色塑料桶，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座黑色的坟墓。桶上标签已经发黄变脆，一看就是多年前的东西。省环保厅的专家正在取样，一个戴眼镜的年轻技术员用小铲子从桶里挖出一块深褐色膏状物，放进取样瓶里，脸色很难看。
“初步判断含砷量很高。”老韩指着那些桶，“按周大福交代，这些废料从省外拉来，埋在这里五年了。下游涉及三个村子，几十口井。我们已经通知青远市政府，让老百姓暂时不要喝井水，用送水车送水。”
上千吨含砷废料埋在矿渣下面，五年时间里不断渗透。下游老百姓喝的井水、浇地的河水，可能早就被污染了。吴良友站在矿渣堆前，看着那些黑色塑料桶，沉默了很久。他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话——“人不能做亏心事，做了亏心事，迟早要还的。”
手机震了。沈红发来短信：“吴厅，青远市的事我听说了。黑石在青远市有一个秘密的危废填埋网络，周大福矿区只是其中一个点。邝文辉最新交代，这些填埋点跟‘猫头鹰’直接相关——是‘猫头鹰’帮黑石选定了填埋位置，利用他对省内地质情况的了解，选择那些地下水系不敏感、不容易被环保督查发现的区域。你让人在青远市西北山区好好查查，可能还有更大的发现。另外，严志诚最近去山水华庭见的那个档案袋，很可能就是‘猫头鹰’给他的下一步指令。红。”
吴良友盯着这条短信，心跳加速。秘密的危废填埋网络、“猫头鹰”亲自选定的填埋位置——这条线索直接指向那个藏在暗处的最高级别内线。
他回复道：“收到。严志诚那边继续盯。有进展随时告诉我。”
回到省城已是深夜。吴良友推开家门，客厅灯还亮着。王菊花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已经睡着了。茶几上摆着一碗凉透的面条。他轻轻走过去关了电视，王菊花一下子醒了。
“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过了。”吴良友在她旁边坐下，忽然注意到茶几上又多了两个礼品袋——一个是高档水果篮，另一个看包装像是保健品。“这是什么？”
“下午有人送来的。说是你以前在江源的老同事，来看看妈。我说你在出差，他放下东西就走了。”王菊花揉了揉眼睛，“我没敢收，追到楼下人家已经开车走了。”
吴良友打开礼品袋翻看了一下。水果篮里夹着一个红包，厚厚一沓。保健品盒子里装的是虫草，下面压着一张购物卡。他把红包和卡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沉默了片刻。
“菊花，这些东西以后不能收。谁来送都不能收。我不在家你就说我不在，东西放下你就让他拿走。拿不走的，第二天让少虎来处理。”
“我说了。人家不听。”王菊花的脸上露出委屈，“良友，你现在当了副省长，是不是以后这种事会越来越多？我是不是连门都不能开了？”
吴良友看着她疲惫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愧疚。
王菊花这辈子跟着他，没过几天安生日子。
在梓灵的时候住漏雨的小平房，在江源的时候担惊受怕，好不容易到了省城，又要替他应付这些送礼的人。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菊花，委屈你了。以后让少虎在楼下装个门禁，不认识的人不让进。”
王菊花靠在他肩上，没有再说话。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吴良友看着那盏灯，想起沈红说的“猫头鹰”——那个比孙副省长级别更高的内线，可能就在他身边。
他搂紧了王菊花，第一次感到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
他不怕明枪，但暗箭难防。
而他现在要做的，是在暗箭射来之前，先找到射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