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显贵自首后的第三天,省纪委监委正式对他立案审查调查。
消息传开后,省厅大楼里一片哗然。
那些曾经跟张显贵称兄道弟的人,现在一个个避之不及,生怕沾上晦气。
走廊里遇到,低头快步走过;食堂里碰见,端着餐盘绕道走;连张显贵办公室门口都变得门可罗雀,只有清洁工每天早上照常来擦门框上的灰尘。
吴良友没有时间去感慨人性的凉薄。
他正在部署一场更大规模的行动——代号“清风”。
“清风行动”的目标,是利用张显贵交代的线索,对全省矿产资源审批领域进行一次彻底清查。
张显贵在审查中交代的问题比他想象的更多——他不仅收受矿老板的贿赂,还帮助他们在规划调整中做手脚,把禁采区调成限采区,把限采区调成开采区。每调一次,他就能收到一笔“感谢费”。
金额从几万到几十万不等,十几年累积下来,总数触目惊心。
更关键的是,张显贵交代了一条新线索——有一个长期潜伏在省内、通过合法投资和合作掩护非法活动的境外势力正在暗中运作。
这个势力的活动模式很隐蔽:不直接收买官员,而是通过合资办矿、技术合作、慈善捐助等方式,在合法的外衣下渗透矿产资源领域,收集地质资料、矿产分布图,甚至军事禁区周边的地理信息。
“吴厅,这是我从审查材料里梳理出来的线索。”
刘敬把一份报告放在吴良友面前,“张显贵交代,这个境外势力在省内的联系人,外号叫‘老鬼’。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只知道他大概五十岁出头,个头不高,戴一副金边眼镜,说话带南方口音。他总是通过中间人联系,从来不直接跟人见面。张显贵本人也没有见过他,都是通过一个姓严的律师传话。”
吴良友接过报告翻了一遍。
报告里列出了七个疑似跟“老鬼”有关的矿产项目,分布在青远、太平、江源三市。
这些项目有的是铅锌矿,有的是稀土矿,还有的涉及温泉旅游开发和矿泉水资源——表面上看八竿子打不着,但仔细分析,它们都靠近省级以上的地质资料库或者重点矿区。
“姓严的律师——是不是严志诚?”
“就是他。”
刘敬翻开笔记本,“张显贵交代,严志诚是‘老鬼’在省内的白手套,负责收买官员、打通关节、处理法律纠纷。上次我们查韩老三的时候发现,韩老三每个月给严志诚的律所打十万块‘法律顾问费’。张显贵说,那不是韩老三一个人的钱——那是‘老鬼’通过严志诚向整个保护伞网络输送利益的渠道。韩老三的矿、周大福的矿、还有那几个靠近军事禁区的探矿权项目,都通过严志诚的律所向各级官员输送过利益。”
吴良友点了一根烟,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严志诚——这个在省城律师圈混得风生水起的“严大状”,代理过几十起矿产资源纠纷案,赢多输少。
他原以为严志诚只是帮矿老板摆平法律纠纷,现在看来,他根本就是黑石利益链上的关键一环。
邝文辉通过严志诚收买官员,严志诚通过张显贵等人获取内部信息,张显贵们用手中的权力为黑石的非法采矿提供保护——这条利益链上的每一个人都在各司其职。
“严志诚现在在哪?”
“还在省城。我们还没有惊动他。”
刘敬压低声音,“吴厅,我的建议是先不要动严志诚。他是连接‘老鬼’和省内保护伞的关键节点,动了他,‘老鬼’就会缩回去。不如先盯死他,看他跟谁联系,顺藤摸瓜。”
吴良友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安排人二十四小时盯着。他的通话记录、银行流水、出行轨迹,全部纳入监控。另外,你上次说的那些异常图斑——青远到江源沿线的那十几个点——跟严志诚有没有关联?”
“正在查。目前发现其中几个图斑所在的矿权,审批环节都有严志诚代理过的痕迹。虽然法人代表不是同一个人,但律师都是他。”
“这就对上了。”
吴良友掐灭烟头,“那些图斑很可能就是黑石的‘应急储备点’。有人正在通过严志诚重新激活这些储备点。我们要做的,是在他们全部激活之前,把这张网收掉。”
几天后,省纪委监委发布通报:张显贵因严重违纪违法,被开除党籍和公职,移送司法机关处理。同一批通报的,还有青远市局局长老周——他不仅收受贿赂,还亲自参与非法采矿,在韩老三和钱大勇的矿上都有干股,每年分红高达上百万。
吴良友看到通报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审阅“清风行动”的阶段性总结。
他把通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在一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张显贵、老周——这些人他或见过,或共事过。
张显贵在厅党组会上发言的样子还历历在目,推老花镜的动作,慢条斯理的语调。
现在那些都成了讽刺。
他睁开眼睛,拿起笔,在“清风行动”总结报告上签了字。
笔锋有力,一笔一画都不含糊。
第一阶段取得了显着成效——全省矿产资源审批领域共发现问题线索上百件,涉及干部数十人,其中移交纪检监察机关立案审查的十余人。
他把报告放在一边,拿起座机拨通了刘敬的电话。“刘局长,严志诚那边有什么动静?”
“最近几天他很安静,除了正常上班就是回家。但是——”
刘敬顿了顿,“我们监控到他的一个加密邮箱收到了一封邮件。邮件内容是乱码,技术部门正在破译。发件人的Ip地址在境外,经过了多层跳转。另外,昨天下午严志诚去了省城东边的一个高档小区,在小区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那个小区叫‘山水华庭’,是周海东当年开发的项目。”
山水华庭——吴良友的神经立刻绷紧了。
那是周海东的地盘,是孙副省长有别墅的地方,是李婷被关过的地方。
那里的每一扇窗户后面都可能藏着秘密。
“他去了哪一栋?”
“具体的还不清楚。小区安保很严,我们的人进不去。但拍到了他的车进出小区的照片。出来的时候,严志诚手里多了一个档案袋,进的时候没有。”
“继续盯着。档案袋里装的是什么,想办法搞清楚。”
吴良友放下电话,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他知道,严志诚拿到的那个档案袋里装的,很可能就是激活“休眠资产”的下一步指令。
而发指令的人,就是藏在山水华庭深处的某个人。
手机震了。
他低头一看,是沈红发来的短信:“吴厅,邝文辉的审讯有新进展。他交代,‘老鬼’的真实身份不是他本人,而是他的上线——一个代号‘猫头鹰’的人。‘猫头鹰’是境外情报机构在国内的最高级别内线,级别比孙副省长更高。邝文辉说,他也不知道‘猫头鹰’的真实身份,只知道‘猫头鹰’能调动省级以上的资源。这条线索我已经上报了,但追查难度极大。你那边要小心——如果‘猫头鹰’真的存在,他可能就在你身边。红。”
吴良友盯着这条短信,后背一阵阵发凉。
比孙副省长级别更高的内线,就在他身边。
这个人是谁?是某位副省长?是某位部长?还是更高级别的领导?他不敢往下想。
但他知道,沈红从来不无的放矢。
她说“小心”,就一定有值得小心的理由。
窗外夜色正浓。
省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像一片温暖的海,但吴良友知道,在那片海的深处藏着暗礁。
他这条船,还远没有驶出危险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