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京回来后,吴良友没有来得及喘口气,全省汛期地质灾害防治工作就全面启动了。
今年汛期来得早,五月份降雨量就比往年同期多了好几成。
省气象局的预警简报一期接一期地往省政府送,每一期的措辞都比上一期更严峻。
老韩已升任省地灾防治处处长,带着一份全省重点隐患点清单来到吴良友办公室,脸色不太好。
清单上密密麻麻列着上百个隐患点,每个都标注了经纬度、威胁人口、撤离路线和监测责任人。
其中几十处标注着“高风险”。
“吴省长,今年汛期比往年来得早,降雨量比常年同期多好几成。我们在全省新排查出十几个重点隐患点,好几个集中在青远市西北山区——就是当年周大福非法采矿的区域。那些山体被挖得千疮百孔,稳定性极差。虽然矿渣堆已经治理了,但山体内部的结构性损伤不是几年能恢复的。一下大雨极易发生滑坡和泥石流。下游涉及好几个村庄和一条国道。”
老韩语速很快,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移动着。
“监测设备装到位了吗?”
“大部分装了。但有几个点太偏,信号覆盖不到,只能靠人工巡查。另外青远市那几座老旧水库也是个隐患——大坝渗漏问题去年暴雨就暴露过,除险加固工程还在走程序。”
老韩顿了顿,“吴省长,还有一个情况。青远市局的老周被查之后,新任局长还没到位,地灾防治这块工作有些衔接不上。下面的人有些人心惶惶,不知道该听谁的。”
吴良友放下清单,眉头皱了起来。
“老周被查是他个人的事,跟地灾防治有什么关系?该干的工作还得干。你让青远市局分管地灾的副局长先顶上来,厅里派一个工作组下去协助。汛期不等人,组织人事调整不能影响防灾工作。”
他拿起座机拨通了青远市市长陈志明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陈志明刚从太平市调任青远市市长不久,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思路很清楚。
“陈市长,汛期马上就要到了,你们市局地灾防治工作衔接得怎么样?新局长到任之前,谁来负责?”
“吴省长,我们暂时由分管副局长代管,厅里也派了工作组来协助。但说实话,老周一走,市局内部有些混乱,一些积压的问题都浮出来了。我正在逐项梳理,争取汛前把机制理顺。”
陈志明顿了顿,“另外,去年暴雨后我们排查出两座水库存在安全隐患——一座是坝坡渗漏,一座是溢洪道泄量不足。除险加固方案已经报到省水利厅了,但批复还没下来。我担心今年汛期再来一场大雨,这两座水库能不能扛住。”
“除险加固的事我来协调水利厅,让他们加快审批。但在工程完成之前,你那边要做好应急预案——下游群众怎么转移、往哪里转移、谁来组织,每个环节都要落实到人。”
吴良友的声音很坚决,“去年杨家坪村泥石流的教训还在眼前——两千多口人能全部安全转移,靠的不是运气,是提前一天就开始挨家挨户做工作。今年不能有任何侥幸心理。”
挂了电话,吴良友又拨通了省水利厅厅长的电话,协调水库除险加固审批的事。
水利厅长答应加快审批,但话里话外透着一层意思——资金有限,全省需要除险加固的老旧水库有几十座,只能按危险程度排序,逐批安排。
“青远市那两座排在最前面。”
吴良友没有商量的余地,“去年暴雨已经出过渗漏了,今年再来一场大雨,出了事谁负责?”
水利厅长沉默了一秒,说了一句“我马上安排”,挂了电话。
吴良友靠在椅背上。
他知道水利厅长不是推诿,是真没钱。
全省水利欠账太多,每年财政拨款就那么些,到处都要钱。
但汛期不等人,雨水不会因为你没钱就少下一寸。
他只能硬着头皮去协调、去推动,能做多少做多少。
晚上回到家,母亲已经把饭菜端上了桌——红烧肉、炒豆角、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
吴良友坐下来端起碗,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脑子里还想着青远市那几个隐患点和老旧水库。
“良友,你有心事?”王菊花给他碗里夹了块红烧肉。
“汛期要到了,青远市有几个地质灾害隐患点,风险等级高,心里不踏实。”
“你又要去一线?”王菊花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没说要自己去。老韩在盯着。”
吴良友知道王菊花想什么,但不想让她担心,换了个话题,“吴语上次打电话说,在昆仑山那边做野外考察,海拔四千多米,兴奋得不行。这孩子跟他爷爷一样——骨子里喜欢跟石头打交道。”
母亲听到“爷爷”两个字,筷子停了下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当年在矿上,也喜欢石头。他不懂什么地质,但他知道哪些石头里有煤,哪些没有。他要是还活着,看到吴语学了地质,该多高兴。”
吴良友放下碗,握住母亲的手。
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父亲走得早,母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现在他出息了,母亲却老了,腿疼得走不动路,夜里常常睡不着。
“妈,等汛期过去,我带您去医院好好看看腿。”
“不用。老毛病了,看不好。”
母亲拍了拍他的手背,“你把工作做好,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隐隐传来雷声。
春雷滚滚,预示着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吴良友走到窗前看着天边闪烁的闪电,心里默默盘算着明天要做的第一件事——
给老韩打电话,确认那几个信号盲区的监测设备补装进度。
六月十四日深夜,省气象局发布暴雨红色预警。
省防汛抗旱指挥部连夜召开紧急视频调度会,省长坐镇指挥,吴良友作为分管副省长负责协调地质灾害防治和危险区群众转移工作。
青远市西北山区是这次暴雨的中心,气象雷达图上一大片深红色回波像一块巨大的淤血压在青远市上空,迟迟不肯散去。
老韩从青远市传回消息:降雨量已接近历史极值,杨家坪矿区下游三条河沟同时涨水,泥石流风险急剧升高。
虽然矿渣堆已治理完毕,但山体内部结构损伤还在,持续暴雨极可能引发新滑坡。
吴良友站在指挥部大屏幕前看着密密麻麻的监测数据。
降雨量曲线像一条发了疯的蛇不断攀升,水库水位表上的数字每跳一次他的心就跟着紧一下。
他拿起电话直接拨通了陈志明的手机。
“陈市长,青远市西北山区情况怎么样?”
陈志明的声音在雨声和风声干扰下有些模糊,但能听出他在户外。
“吴省长,下游几个村子已启动人员转移预案。但有些老人还是不愿意走,说去年泥石流都没把他们冲走今年也不会有事。我们正加派力量挨家挨户劝。另外上游那座小型水库水位已超设计洪水位,溢洪道泄量不足,大坝下游坝坡出现渗漏。水库管理所的人正在开闸加大泄量,但下游河道行洪能力有限——保大坝还是保下游,我们正在权衡。”
吴良友转身问身旁的水利厅总工程师。
总工快速调出水库资料:“小一型水库,库容不大但坝龄超四十年。除险加固工程前年批了还没开工。水位已超设计洪水位,渗漏是危险信号——不能及时降水位,渗漏扩大可能演变成管涌。”
“陈市长,保大坝是第一位的。大坝一旦溃决,下游损失不可估量。加大泄量,同时立即组织下游群众全部转移,一个都不能留。泄洪淹掉的农田房子灾后政府补偿。人没了什么都没了。”
“明白!我马上去安排。”
挂了电话,吴良友又拨通武警总队和消防总队请求增援。
做完这些他靠在高背椅上点了一根烟,窗外的雨声大得像擂鼓。
指挥大厅里灯火通明,大屏幕上的气象雷达图还在刷新。
凌晨三点四十分,陈志明打来电话,声音沙哑但带着庆幸:“吴省长,水库水位开始下降了,渗漏没有扩大。下游三千群众全部转移完毕,安置在镇上中小学。没有人员伤亡。”
吴良友长长吐了一口气。
“辛苦了。水位下降后立即组织专家对水库做安全评估,除险加固工程不能再拖。转移出来的群众要妥善安置,天亮后组织卫生防疫消杀。”
“明白。”
挂了电话,吴良友靠在椅背上,浑身力气像被抽走了一样。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势头明显减弱了,天边露出一丝灰白的亮光。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去年青远市泥石流后杨大爷朝他深深鞠躬的画面。
今年,杨大爷已经住进安置点,不用再劝了。
但全省还有多少像杨大爷这样的老人,住在随时可能被泥石流吞没的山脚下?
他不知道确切的数字,但他知道每一户都需要有人去敲门、去劝说、去确保安全转移。
这是他这个分管副省长肩上沉甸甸的责任。
天亮后雨渐渐小了。
吴良友让林少虎去食堂打了份早餐,坐在指挥部角落里一边吃一边翻看各市报上来的灾情统计。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老韩。
“吴省长,杨家坪矿区情况稳定了。昨晚暴雨冲垮了一段临时护坡,因提前转移群众没有造成伤亡。几个信号盲区的监测设备趁着暴雨间隙补装到位了,现在信号覆盖基本完整。下游那几个村子,全部安全。”
“好。老韩,你辛苦了。在山上注意安全,吃口热饭。”
吴良友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窗外的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一缕金色阳光倾泻而下,照在湿漉漉的城市上。
街道上的积水在阳光中闪着光,远处的山峦被雨水洗过,青翠欲滴。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知道,这场暴雨只是今年汛期的第一场硬仗,后面还有更多考验在等着他。
但此刻他只想享受这短暂的片刻安宁——阳光、微风、热腾腾的馒头。
然后,继续投入下一场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