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过后,省城的天空终于放晴了。
连续几日的雨水把整座城市洗刷得干干净净,街道两旁的梧桐叶绿得发亮。
但吴良友的心情并没有随着天气好转而轻松多少——全省汛情统计显示,这次暴雨造成直接经济损失超过十几个亿,农田受淹几十万亩,房屋倒塌上千间,公路中断上百处。
虽然因转移及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但灾后重建的任务比防汛抢险更重、更杂、更磨人。
省长在灾后恢复重建专题会上拍了桌子:“防汛是打仗,重建是治伤。哪个市重建不力、资金落地慢、老百姓在安置点住得太久,我就找哪个市的市长说话。”吴良友分管住建,倒损房屋的重建和修缮任务自然落在了他肩上。散会后他把住建厅长和省财政厅副厅长叫到办公室,开门见山:“倒损房屋的统计核实了没有?数字实不实?”
住建厅长翻着笔记本:“初步统计出来了,还在逐户核实。需要重建的倒房大概两千多户,需要修缮的损房超过一万户。重建按农村危房改造标准执行,修缮按实际受损程度补助。”
“资金呢?”
财政厅副厅长报出一串数字:省财政已紧急调拨一笔救灾资金,倒房重建和损房修缮的专项补助需要从中央财政救灾资金和省级住房保障资金中统筹解决。“如果省里先垫付,等中央资金下来再回补,资金调度上应该没问题,但需要省长特批。”
“你把资金方案做出来,明天之前报给我。我去找省长特批。”
吴良友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资金必须专款专用,一分钱都不许挪用。棚改资金挪用的教训还在眼前——谁要敢在救灾款上伸手,从严从重处理。倒房重建必须跟农村危房改造结合起来,把因灾倒房的农户及时纳入危改范围,确保政策衔接不脱节。”
几天后中央财政救灾资金拨下来了。
吴良友让住建厅把重建任务分解到各市县,明确时间节点和责任主体。
他在调度会上说了一句让各市县住建局长都绷紧了弦的话:“倒房重建不等人。汛期还没结束,后面可能还有雨。谁家的群众在安置点住得最久,我就找谁的麻烦。”
在推进倒房重建的同时,吴良友没有放松对地质灾害防治的督导。
这次暴雨暴露出了好几个薄弱环节——部分偏远山区监测设备覆盖率不够,信号盲区多;基层防灾力量薄弱,乡镇一级专职地灾监测员配备不足;一些地方预案停留在纸面上,没有组织过实战演练。这些问题必须在下一轮强降雨到来之前解决。
他把老韩叫到办公室,两人对着全省地灾隐患点分布图研究了整整一个下午。
“这次暴雨对青远市那几座老旧水库的考验最大。大坝渗漏虽然没有演变成管涌,但坝体老化问题已暴露无遗。省水利厅专家已做了安全鉴定,初步结论是两座水库需优先除险加固。另外,矿区周边山体这次又出现了几处新裂缝,已列入重点监测。”
吴良友点了一根烟。
“水库除险加固是水利厅的事,但库区周边的地灾隐患是我们的责任。你跟水利厅协调,把工作界面划清楚——大坝归他们管,坝肩边坡和库区周边归我们管。不要出现两不管的空白地带。另外监测盲区的事,上次说的无人机搭载通信中继设备测试得怎么样?”
“测试效果不错。暴雨期间无人机巡航了几次,成功把监测数据实时传回来了。成本比固定基站高,但能解决全省最后那些信号盲区。我建议先在青远市山区试点,如果稳定就全省推广。”
“成本高也要做。你先把试点方案报上来,钱的事我来协调。”
吴良友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的隐患点分布图前,用手指在几个红点最密集的区域点了点,“这些地方,今年汛期还没结束。今天出太阳不等于明天就安全。你和全省地灾防治系统的同志们再辛苦一段时间,等汛期彻底过去,我给你们请功。”
老韩转身出去了。
吴良友看着他的背影,发现他的头发比去年白了不少,步履也有些沉重。
这些年每逢汛期,老韩都冲在最前面,从当年的技术骨干熬成了两鬓斑白的老处长。
这就是基层干部的真实写照——不显山不露水,但在关键时刻扛着千斤重担。
傍晚时分吴良友批阅完最后一份文件,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林少虎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和一沓新文件。
“吴省长,各市报上来的倒房重建进度汇总出来了。进度最快的是青远市,陈市长亲自盯着,已开工重建超过六成。进度最慢的还是太平市——新市长姓姜,原来在省统计局当副局长,刚上任不久,有几个乡镇材料申报拖了后腿。我已让住建厅派人去对接了。”
吴良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靠在椅背上。
窗外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地板上。
远处高楼上已有几扇窗户亮起了灯。
他问了一句:“少虎,你上次说有人在省里放风,说我‘功高震主’。最近还有这种话吗?”
林少虎犹豫了一下。
“最近少了些,但另一种说法冒出来了——说您只顾着查案,经济发展指标掉下来了。省统计局上个月的数据显示,青远市的Gdp增速确实有所下滑,主要是因为矿山关停整顿和环保限批。有人拿这个做文章,在省领导面前说您的整治行动影响地方经济发展。我听说钱副省长在一次非正式场合说了一句话——‘环保很重要,但饭也要吃。不能为了环保让老百姓喝西北风。’这话传得很广,下面一些市县的领导听了颇有共鸣。”
吴良友笑了一声。
“矿山关停整顿是不得不还的旧账。那些非法采矿的产值本来就不该算进Gdp里——偷挖国家的矿、污染老百姓的水、毁掉子孙后代的山,这种Gdp有什么意义?至于钱副省长——他分管工业,矿山关停直接影响到他联系的那几个工业园区的用电成本和原材料供应。他不高兴是正常的。”
“但他那个侄子往您家送茅台的事……”
“没有证据证明是他指使的。”
吴良友打断了林少虎,“他完全可以推说不知情——侄子孝顺叔叔的朋友,送几瓶酒怎么了?这种擦边球打得多了,你拿他没办法。所以我们要把精力放在能拿到证据的事情上——严志诚的案子、陈静的监控、杜建国的追捕。铁证如山才能一击必中。”
林少虎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吴良友让他把倒房重建进度表留下,自己靠在椅背上继续翻看。
窗外的夕阳正在缓缓沉入地平线,天边染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
远处高楼上万家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一颗颗被点亮的星辰。
手机震了,是刘敬打来的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吴省长,陈静今天又去了城西那个老旧小区。这次她待了一个多小时,出来时手里没有拎东西,但神色慌张。我们的人跟踪她回到山水华庭,发现她进小区大门时回头张望了三四次——她可能察觉到了什么。另外,严志诚昨天通过加密邮箱收到一封邮件,技术部门已破译了一部分,内容只有一行字——‘清理库存,准备撤离。’”
吴良友的心猛地收紧。
严志诚要跑,陈静慌了。
他们背后的人一定感觉到了网正在收紧,准备弃车保帅了。
“刘局长,不能再等了。你马上拟定收网方案——严志诚和陈静同时控制,行动要快,不能给他们销毁证据的时间。陈静的笔记本电脑、严志诚的加密邮箱、山水华庭1802室的所有文件资料,全部扣押。”
“明白。我这就部署。另外还有一件事——我们查到杜建国最后一次使用社保卡的记录不是在邻省,是在省城城西一个社区卫生服务站。他可能根本没有离开过省城,一直藏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城西?”吴良友脑子里快速闪过陈静去过的那个老旧小区的位置。城西、老旧小区、杜建国、陈静——这些点正在汇聚。
他站起身对着电话说,“刘局长,陈静常去的那个联络点和杜建国刷卡的服务站之间的距离有多远?”
电话那头传来敲键盘的声音,过了几秒刘敬倒吸一口凉气。
“不到三公里。走路也就半个多小时。吴省长,您怀疑杜建国就藏在那个联络点里?可我们的人一直在盯那个楼,进出的人里没有杜建国。”
“不是没有,是他用了别的身份。这个人能用好几个假身份在邻省活动,在省城也一样。你去调取那个服务站周边的监控录像,时间范围拉长到最近三个月,看看有没有一个五六十岁、走路有点跛脚的男人——杜建国在部队当过兵,退伍时因训练伤左膝动了手术,走路有些跛脚。”
“我马上去办。”
吴良友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夜色中如海的万家灯火。
严志诚要跑,陈静慌了,杜建国可能就藏在城西,一切都在往终点汇聚。
他必须抢在他们前面拔掉所有的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