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吴良友带着刘敬和省自然资源厅规划处的几个人,乘早班飞机去了北京。
全国自然资源工作会议在部里大会议室召开,各省区市分管副省长和自然资源厅厅长悉数到场。
会议室里座无虚席,主席台上方悬挂着红色横幅,台下黑压压的人头,面前摆着厚厚的会议材料。
部长在讲话中用了相当长的篇幅谈矿产资源安全和战略性矿产保障能力,强调要统筹发展和安全两件大事,既要守住生态红线,又要确保关键矿产供应链安全。
他特别点到了几类战略性矿产——稀土、钨、锡、锂,说这些矿产是新能源、新材料、国防军工的基础原料,谁掌握了资源谁就掌握了未来产业竞争的主动权。
去年全国稀土盗采案件数量虽有所下降,但盗采手段更加隐蔽——有的以“以采代探”规避监管,有的打着“生态修复”名义偷挖矿石,有的用无人机夜间巡查监控执法队员行踪。
各省必须保持高压态势。
分组讨论时,吴良友代表省里作经验交流。
他没有念稿子,从青远市矿渣堆治理讲起,讲到周大福非法采矿案的查处过程,讲到矿渣堆下埋藏的含砷废渣,讲到三个填埋场发现十万吨危废的触目惊心,讲到下游数万老百姓的饮水安全。
“这起案件给我们最大的教训是——矿产资源领域的违法犯罪,往往不只是偷挖几吨矿石的问题。它的背后是环境污染、生态破坏、老百姓健康受损,甚至涉及到国家安全。我们在青远市发现的那三个危废填埋场,废料来自境外走私,操作者是黑石犯罪集团。他们不光是偷挖稀土,还利用矿渣堆作为掩护,在地下埋藏有毒废料,形成了一条跨境的危废走私链。”
会场里安静了下来。
几个邻近省份的副省长低声交谈了几句,神情严肃。
坐在对面的一位副省长举手问:“吴副省长,你们是怎么发现那些填埋场的?我们省也有一些老矿区,怀疑存在类似问题,但一直没有找到突破口。”
吴良友把发现过程简单介绍了一遍——从矿渣堆治理工程中挖出含砷废渣开始,到调取卫星影像做植被指数分析,到锁定三个可疑区域并实地核查。
“关键有三点:一是技术上要用好卫星遥感和无人机巡检,不能只靠人眼去看;二是执法上要顶住压力,发现线索后该封就封、该查就查,不能因为涉及‘重点企业’或者‘纳税大户’就畏手畏脚;三是部门联动,自然资源、生态环境、公安、国安要形成合力。最先发现水质异常的,不是卫星,不是无人机,是下游村子里的老百姓。老田家的井水变成了黄褐色,菜死了,鸡死了,他去镇里告,没人管;去市里告,被踢皮球。后来他找到了省厅执法监察局。我们顺着老田的线索往下挖,才挖出了钱大勇,又挖出了周大福,最后挖出了黑石。所以执法力量要下沉,投诉渠道要畅通,不能把老百姓的举报当耳边风。”
他的发言引起了与会者的共鸣。
好几个省份的厅长私下找到他,说回去后也要组织一次老矿区周边危废填埋专项排查。
刘敬在一旁被围住,详细解释着李雪那套植被指数分析的操作流程——“五步工作法”:调取近十年影像、做差值分析、圈定异常区域、叠加矿权分布图、逐点实地核查。
他一边说一边在笔记本上画流程图,周围围了一圈人拍照记录。
会议间隙,吴良友抽空去见了一个人——马锋的老部下,现在在自然资源部地质勘查司当调研员的老韩。
两人约在部里附近的一家茶馆见面。
老韩比在省厅时老了不少,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说话还是那样慢条斯理。
两人寒暄了几句,老韩沏了一壶铁观音,茶香氤氲中话锋一转,压低声音说起部里正在酝酿的新一轮稀土开采总量控制指标调整政策——将向整治成效显着、环保水平领先、资源利用率高的省份倾斜。
“你们省这一年多的整治成效有目共睹,争取增加配额有优势。但南方好几个省份也在争,竞争激烈。”
老韩展开折扇摇了摇,“你们在生态修复方面做得不错,可以在汇报时多强调这一点。另外,部里正在跟财政部协商,准备设立一笔专项基金,用于支持历史遗留矿山环境问题的治理。青远市填埋场完全符合条件,你回去后把治理进展和后续资金需求整理成专题报告报给部里,赶在专项基金管理办法出台前占个先机。”
吴良友点头称是,又问起部里对危废填埋场治理资金后续支持的政策走向。
老韩透露,专项基金首批规模大约几十个亿,分配到各省不会太多,但能争取一笔是一笔。
两人聊了将近两个小时,临走时老韩握着吴良友的手说:“马老厅长当年提拔你是慧眼识珠。你在省里干的事,部里的领导都看在眼里。好好干,前途无量。”
吴良友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从来不把“前途”挂在嘴边,只知道手头还有一大堆事没做完。
从茶馆出来,他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
北京的春天比省城冷得多,玉兰花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拿出手机,看到刘敬发来一条消息:“吴省长,刚刚收到消息——程瀚的儿子在美国的账户里,除了宏泰贸易转过去的‘咨询费’之外,还有几笔来路不明的大额资金,汇款方是一家注册在英属维尔京群岛的离岸公司。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还没有查明,但有一点可以确认——这家公司在程瀚落网后仍在活动,最近还向国内一个账户转了钱。这个账户的开户人,是省城一家咨询公司的法人代表,姓冯。”
冯。吴良友心里一动。
冯某——那个被国安秘密控制的咨询公司老板,邝文辉在国内的情报中转站负责人。
他的公司已经被端掉了,但离岸公司还在运转,还在向国内转钱。
这说明黑石的境外残余势力并没有被完全摧毁,他们还在试图重建联系。
“冯某现在什么状态?”
“还在押。但他说他根本不知道有这笔转账——他的公司账户早在被查时就全部冻结了,不可能接收新转账。我怀疑这个‘冯某’不是他本人,而是有人冒用了他的身份信息开了新账户。这种手法叫‘影子账户’——用已暴露人员的身份信息开户,一旦被发现就立刻废弃,换一个新的。追查难度极大。”
吴良友沉默了片刻。
“你把这个线索报给国安厅和公安部经侦总队。离岸公司、影子账户——这些不是我们能单独查的,需要跨部门合作。”
“明白。还有一件事——那封恐吓信的寄件地址查到了,是城西一个快递代收点。代收点老板说是一个戴帽子的男人来寄的,看不清脸,现金付款,没留联系方式。监控拍到的画面很模糊,但身形跟杜建国有点像——左腿走路微跛。但杜建国已经在押了,不可能是他本人。我怀疑是有人在模仿杜建国的特征,故意干扰我们的判断。”
吴良友靠在茶馆门外的墙壁上,看着长安街上穿梭的车流。
模仿杜建国——这说明寄恐吓信的人知道杜建国已被抓,也知道杜建国偷拍过他家人。
这种信息的知晓范围极窄,只有办案人员和黑石残余势力的核心成员才能掌握。
如果寄信人不是杜建国本人,那他一定跟杜建国有过密切联系。
“会不会是‘备用’?”
“有可能。‘备用’一直没查到身份,但他肯定知道杜建国被抓了,也知道我们掌握了哪些信息。他故意模仿杜建国的手法寄恐吓信,就是想让我们以为杜建国还有同伙在外面,分散我们的注意力。但也有另一种可能——他是想传递一个信号:你们抓了杜建国,还有‘我’。你们抓了邝文杰,还有‘我’。你们抓了程瀚,还有‘我’。‘我’才是最后那个你们抓不到的人。”
吴良友沉默了很久。
刘敬的分析不是没有道理。
黑石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大树,但地下残留的根须还在黑暗中悄悄生长。
“继续追查。不管这个‘备用’是谁,不管他藏得多深,都要挖出来。”
挂了电话,吴良友裹紧大衣向地铁站走去。
长安街上的玉兰花在寒风中摇曳,洁白的花瓣落在灰蒙蒙的人行道上,像一片片撕碎的纸片。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沈红发来的短信:“吴省长,听说你来北京开会了。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有个消息要告诉你——关于‘备用’的身份,我这边查到了一些新线索。红。”
吴良友盯着这条短信,脚步停了下来。
沈红有新线索——关于那个神秘的“备用”。
他回复道:“有空。几点?哪里?”
“六点。老地方,东来顺。不过不是省城那家,是北京这家。地安门外大街,你打车跟司机说都知道。红。”
吴良友把手机放进口袋,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沈红约他在北京吃东来顺——这个女人,走到哪里都要吃火锅。
他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汇入长安街的车流,窗外的玉兰花在春风中摇曳,洁白的花瓣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格外醒目。